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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命锁   裴潦订 ...

  •   裴潦订了三天的房,周末就是在隔壁猫咖过的,蓝潮狠狠和蓝娓娓增进了一下感情,裴潦这两天睡得很差,夜夜都是梦。周一蓝潮回学校了,裴潦才退了房回去了一趟。
      屋里满地都是酒瓶,冰箱门大敞着,翻得乱七八糟,屋里一股刺鼻的酸味,裴潦戴上口罩。蓝霍房里传出一阵很响的呼噜声,表示这人还没离开,裴潦顾不得这些,掏钥匙开锁。

      他们俩都不在家时会习惯性把房门锁起来,防的就是蓝霍突然回家。裴潦进屋背身锁上门,翻出一只黑色皮箱,拉开拉链摸索了半天终于在夹层里摸到了个小纸包。
      他掂量着这个分量微微发怔,半天才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把水头很好的长命锁,红绳已经磨花了。
      ……

      老头年纪真的很大了,胡须花白,声音也漏气。
      因为健康问题想领养他没能如愿,好在十年多年前这块法律存在许多灰色地带,他的户口虽然最终还是落到了福利院,但老头以长期收养的名义接他回了家。后来蓝霍也是借着这些漏洞,昧下遗嘱,打了声招呼就把他带走了。

      老头用奶奶的性,给他取了名字。
      叫裴辽。

      后来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命如草芥,三天生两天死,火煞极旺,要取个烂名借字挡灾,以煞压煞。老头坐在床边想了几个晚上,什么烂字都舍不得用在娃身上。
      思来想去,还是取了同音的潦。
      希望他这一生,只要辽阔些宽广些,无妨潦草匆匆没有作为。

      裴潦从医院醒来后一直半死不活的,毫无孩童的活力,也不好动。去了好多家医院检查,发现这孩子毛病不少,身体底子差,免疫力弱,出生就比别的孩子活得辛苦,所以养成了这修仙性格,加上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样的事儿,性子难免和寻常孩子不大一样。
      老一辈都容易溺爱,老头在这方面更是走火入魔。跟他说一天话,他心情好才回个“嗯”。老头也不恼,笑说今天又赚一千。

      邻里总传闲话,说这孩子以前被虐待过,脑子有毛病,长大了肯定是个杀人犯。老头拿着锄头坐在家门口,听见嘴不干净的,就破口大骂,恶狠狠地抡起锄头把人赶出去。
      出了名的好脾气蓝大爷成了疯老头,十里八乡没人搭理爷孙俩,也没有一句闲言碎语落进裴潦耳朵里。

      说实话他根本无所谓,可老头是个爱哭鬼,动不动就心疼得掉眼泪。
      村里头小孩都被禁止和他玩儿,老头就成天陪着他。“一老一小”无论走到哪儿,老的都乐呵呵,小的骑在脖子上,两只小手拿着各种零嘴,把老头的光头当桌板。有时候没有吃的,光头就是画板。
      老头拿他当宝,吃完一碗饭夸,起床了夸,醒得早也夸,多走了两步路更是要夸到天上去。

      他吃饭艰难,喂到嘴里倒是不往外吐,就是不嚼,总是含着一口饭到睡着,老头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捣鼓天南地北的好吃的哄他。
      “潦宝你看着啊,做这个窑鸡呢……”

      裴潦站在秋千上晃悠,一串糖葫芦叼了一早上,出神地听着他碎碎念。
      仰头发现闪闪发光的绿树冠里藏着只蜕皮了的蝉蜕,他跺了跺脚,老头推了他一把。秋千高高荡起,橘子树抖下几片深绿的叶子,半空中被落回来的木板扫到柴禾边,最后让一只大脚啪地踩进灰土里。
      老头揉着他的脑袋:“今儿给你弄的这个鸡啊,准保香得你哈喇子流出三里地去!”

      他的视线从树叶转到爷爷脸上,老头笑脸上堆叠起层层皱纹,塌陷的眼眶里挤压着一点得意的神采。他搬来泥块垒了个松果型的土塔,往里生火,等塔顶变黑,把荷叶包好的土鸡和番薯送进去,灰烟从塔隙里冒出,空气中全是烧焦的泥土味儿。
      裴潦不错眼珠地盯着他,没留神被突然改向的烟熏了眼睛,低下头。

      “呦!”老头赶忙扔下手里的柴禾,扒开他的眼皮吹了两下,“还疼不疼,吭一声?”
      裴潦把眼泪蹭在他肩上,摇头。
      “小哑巴。”老头搓了搓他的脸,在他白净的脸上蹭出几条黑印,“哟,变花猫了。”
      裴潦瞄了眼他的黑手,果然一双乌鸡爪子。脏都脏了,干脆抱着他的脖子,闻着老人颈窝粗劣的烟草味打起哈欠。

      老头单手托起他,小家伙跟没骨头的猫似的,软在他肩头:“无聊啊?”
      裴潦偏头,眼前是一片松垂的褐色皮肤,老头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长了几颗斑点。
      “好老。”

      老头哈哈笑了两声,曲起食指和无名指夹了夹他的鼻根,留下两道乌嘛嘛的黑印:“老点才能给你当爷爷啊。”
      裴潦将那块松弛的皮肤拉平,捋到耳朵后面:“你要老死了吗?”
      “这哪儿说得准。”
      “哦。”
      “屁大点的娃娃,成天都想什么呢?”
      “想你。”

      老头一怔,偏头去看他,有时候真不明白这孩子是不是故意的,总歪打正着说些格外熨贴的话。
      忍不住拿坚硬的胡茬去蹭那还挂着婴儿肥的小脸:“想我什么?”
      裴潦好久没应话:“爷爷。”
      “嗯?”

      小孩子皮嫩,这么两下脸蛋就被蹭得脏里透红:“我会想你的。”
      这话只有半句,但老头还是听懂了,将小崽子高高抛起,又紧紧抱住:“哈哈哈,急啥,我还硬朗着呢。”
      他的笑声很江湖,极具穿透力,在一望无尽的田埂里荡出很远:“我们飞喽!”
      裴潦恍惚以为被扔到了天上,晴光晃得他睁不开眼,隐约觉得云朵糊在了脸上。

      他忽然跟着笑起来。
      刹那间,急流的空气从他的鼻腔口腔一股脑灌入身体,穿堂而过。

      那天,他趴在老头肩上安稳地睡去,被舔得鲜红的糖葫芦吧嗒滚到了地上,裹着尘土丢失不见。
      半梦半醒间,老头粗厚的手掌不算轻柔地在他脸上抚着,睡梦中,裴潦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老头不由得担心起来,这孩子根本不像外面传的那样阴暗。他小小的身体被空洞的孤独塞满,恐怕被遗弃前没过像话的日子。

      老头从内兜里摸出一块长命锁系在他颈间藏进衣领里,玉石冰冷,贴在皮肤上把裴潦冻了一激灵,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去摸,被另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一起握住。
      “不怕。”
      ……

      裴潦把玉收了起来,又塞回箱子里,物归原位。
      静坐在床上,脑子里空荡荡的。
      这玉原来是这么来的,都快忘了。

      他并非眷恋美好沉湎过去的人,相反他几乎从不主动回忆从前。哪怕只有两个小时的路程,这么多年他也只回去过一次,还是在老房子里转了一圈远远眺望了一会儿坟头,连纸都没烧一张。
      无情无义到这种程度,爷爷捡了他养大他算是倒了血霉了。
      裴潦什么都没想,直愣愣坐在那里不知道默了多久。

      突然门外持续的呼噜声一窒,那人像被什么掐住了咽喉似的挣扎着发出了“咔咔”的哈气声。裴潦抬了抬眼,恍然回过神望着门缝,两簇乌黑的长眉低低压着眼眶,那对总是漫不经心的瞳孔隐隐浮起一层冰冷的幽光,微弱得像深夜的镜子里不知所来的幢幢灯影。
      很快抽气声停止,响起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咳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呕出来……
      蓝霍醒了。

      脚步声从另一个房间到了客厅在他房门前停了一会儿,那拖沓蹒跚的步子仿佛从他的神经上拖行而过。
      他开门,走了出去。

      蓝霍萎靡地瘫软在沙发上,他的身形较上一次看到更垮了,无关仿佛笼罩在一层黑雾里。似乎没料到裴潦在家,本能地打了个哆嗦,过了一会儿又眯起眼睛笑了:“呦,这不是我大儿子吗?今天在家啊,不躲你爹老子了?”
      裴潦在沙发上扫出一片干净的地盘坐下:“叔叔,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那天裴潦跟踪他到鬼楼,亲眼目睹了一场腌臜交易。一个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有个药瓶,随便倒出几颗,立刻就被一群形销骨立,难以称得上是人的爬行动物哄抢一空,蓝霍也在其中。
      他听见那伙人管他叫,海哥。

      裴潦没看错的话,那就是几次三番都在小区门口那个花臂。
      蓝霍表情看起来很恍惚,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关你他娘的屁事。”
      裴潦身体微倾,蓝霍目光呆滞了两秒,顿时神经质般夹着腿往后躲了一下。

      裴潦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露出抹极其轻慢的笑,语气几乎算得上温柔:“那个海哥是谁,他给谁做事儿?”
      蓝霍耷拉着脑袋,两眼涣散,裴潦话不说第二遍抬脚翘了个二郎腿,伸长胳膊搭住身后的靠背。
      蓝霍非常给面子,抽风似的一个应激弹起来,“哐当”跌在地上,把王座给裴潦让了出来。

      裴潦脚尖轻轻点着地板,居高临下压了点下巴瞧着地上烂泥一样的醉鬼。蓝霍像路边抢食儿的野狗,浑身戒备着,看他的眼神带着怯懦又怨毒的恨意。
      裴潦全部看在眼里,迎上去不咸不淡道:“说。”

      蓝霍啐了一口:“关、你、屁……喀!”
      话到一半,裴潦突然跨开二郎腿,抬脚稳准狠地踩了下去,蓝潮以头抢地,以一种极度屈辱又难堪的姿态跪匐着,仿佛一条粗长的蚯蚓,本能地爆发出剧烈的反抗。
      裴潦轻飘飘挪开脚,在蓝霍稍微撑住地板时,以更加沉重的力道跺下,碾着他的的脖颈,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受了他一拜。

      他话不说第二遍,以动作重复着上一句话。
      “杀,喀……杀人……”

      裴潦看见他那带疤的老脸很反胃,没心情周旋,粗暴地使用着他最不惯用的暴力,直到脚下传来声声清脆可怖的骨响——
      蓝霍呼吸不来,肺部就要炸开,余光模糊地望着头顶那张平静没有破绽脸。那一刻,他惊惧地感受到了死到临头,心头万千毒恨顷刻被恐惧顶替。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
      裴潦给他松开一点气门。

      “海哥,海哥叫‘刘向辉’,马老板的打手……”
      “马什么?”
      “马秋,秋……平。”

      裴潦这才露出一点笑,收了脚从善如流起身:“知道为什么打你吗?我上次在你房间闻到了些骚味,是第一次吗?”
      蓝霍险险从他脚下捡回一条命,惊天动地咳嗽起来。拼命点头。
      裴潦满意道:“家里连烟都不许抽,这些年不是一直都做的很好么?”
      说罢,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不再管他。

      蓝霍缓过来一口气仰倒在地板上,空洞地看着两条笔直的腿从自己脸上跨走了。回想起濒死时那囫囵一眼,紫着脸气若游丝地露出个猥琐渗人的笑。
      龟儿子长成这副模样,不知道他那个没见过的野娘得骚成什么样。
      “咳咳咳,呕——”

      蓝潮前天写作业的时候,有本试卷一直没找到,裴潦这才退房,前台就打电话来,说房间有遗留物。文件夹,笔记本,和一支笔。
      裴潦领回来,发现里面的都卷子全是空的,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这个计划本,翻到最新一页。

      周末安排。
      周五:19:00物理A卷(正答98%)19:30物理B卷(正答90%)20:15数学模拟卷三/四(正答90%)22:15化学……
      ……真是个变态。

      昨天东西没找到,蓝潮周天一天的计划没有一个红勾。裴潦按着上面的指示,在猫咖找了个位置,把卷子一张张翻了出来。将几张手感最差的灰绿色的试卷叠在一起,熟悉的不怎么好闻的纸张味和油墨味扑鼻而来。
      裴潦摸遍书包全身,只找出支笔杆都裂了条细缝的那种一元钱一支的最普通的,还没什么水儿的签字笔。
      划了两道,居然还断墨。
      裴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长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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