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林府 字仍是漂亮 ...


  •   沈酌云和林念是在接近傍晚时分才走出山林。

      林念身体虚弱,走不到两步就需要喘气。沈酌云暗中嘀咕这么瘦弱的身体从崖边摔下来都还能剩一口气,简直福大命大。

      最后他还是在林念面前弯下腰,示意道:“我背你吧。”

      沈酌云身量高挑挺拔,哪怕弯下腰来也比林念高半个头,背一个小姑娘绰绰有余。

      林念双手扶在他的肩头,感受着身下平稳轻快的步伐,有些不好意思道:“沈道长,如果觉得累的话就放我下来吧,离出去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没关系,我背人背习惯了,小时候那群师弟师妹就是被我背大的。”
      “师弟师妹?”

      沈酌云轻轻“嗯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林姑娘家里没有姊妹吧?那群弟弟妹妹都是我亲手带大的,小时候还挺黏人,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师兄’,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也不爱黏着我了,成天云游四海,不着家,去哪里都不知道。”

      林念道:“想来你们师门关系是极好的。”
      沈酌云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嘴角弯弯,有些嫌弃道:“那不是,他们从小就爱打架。”

      山路弯弯绕绕,泥土又因为雨水浸润而有些泥泞,不过沈酌云步伐很稳健,一路上除了衣摆无可避免地被泥土沾上以外,没出现过类似脚底打滑狼狈摔倒的现象。

      沈酌云稳稳当当地将她送至城门口。林家女儿失踪近两日,城内贴满了布告画像,很快就有眼尖的人认出她来,着急忙慌地通知林家后又领着她去衙府归案,这番折腾下来,很快全城人都知道那位林家小姐平安归来,可喜可贺。

      官衙的人拿纸笔盘问了几句,目光落到林念身旁那白衣青年时顿了一下,继续问:“所以,是这位公子恰好在崖底发现了你,将你救下?”

      “是。”

      那人看向沈酌云,问:“你叫什么名字?”
      “姓沈,名酌云,酉勺酌,白云的云。”

      那人提笔刚写下几个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妇人略哀伤的声音:“念儿!我的念儿啊!”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衣着华贵的美妇人,双眼含泪着三两步跨过门槛一把将林念拥入怀中,语气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喜悦:“你可算回来了……好孩子……”
      她不断轻轻拍打抚摸着林念瘦削的脊背,嘴里念念有词,恍惚间让人觉得真正需要安慰的是这位美妇人而非林念。

      此情此景难免让人有些动容。美妇人将林念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见她满面尘灰浑身泥泞,白嫩的胳膊上还添了几道令人心惊肉怕的伤痕,心中一阵作痛,才开口就染上了哭腔,问:“念儿,你究竟遭了什么罪啊……”

      “母亲,我如今不是平平安安地站在这儿吗?我没事,一切都是多亏了那位沈道士的药。”林念语气轻柔地安慰着她。

      “沈道士?”美妇人止住眼泪,顺着林念的目光缓缓扭过头来打量着面前样貌清俊的青年,迟疑开口:“你是……”

      “林念!”

      还未见人,那饱含激动的声音率先冲进来打断了美妇人的话。众人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袭红袍白衣,面色红润俊朗,卷着潮湿的雨气站定在林念跟前。

      当林念的目光投过去时,那人霎时敛去张扬激动的神情,像是怕惊扰到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林念摇摇头,虚笑道:“你怎么来了?”

      王熙泽被她这笑容一晃,不自在地别开眼睛,小声道:“路过,听说你回来了就顺便过来看看。”

      跟在他身后的阿叶听了这话,心想还路过呢,先前饭也不吃头也不梳,一听林姑娘平安无事就着急忙慌地梳妆打扮挑来捡去,胡乱塞几口饭菜充饥就跑来了。

      沈酌云看着新来的王熙泽,目光在三人间轮流打转,半晌才道:“那个……林姑娘,既然你已平安无事,在下便先告辞了。”

      他这话将全场目光都揽了过去。

      王熙泽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你是谁?”
      “蔽姓沈,名酌云,是一名道士。”

      林念见他要走,忙开口拦住他:“沈道长,你既然救过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恩重如山,天色不早了,沈道长若不介意便在林府留宿吧。”

      美妇人一听,看着这位普通青年的眼神瞬间就变得无比温和与尊敬。只见她走上前来,亲切地说:“道长,既然我家念儿也说了您是她的救命恩人,您对林家的恩情便重如泰山,林家没齿难忘,何不留下让我们好好招待一番?不然我们林家心里难安啊。”

      沈酌云正欲开口回绝,林念也劝他:“沈道长,若不是您,我从山崖跌落下来势必活不到现在……”

      “山崖?!”美妇人与王熙泽异口同声。

      美妇人脸色骤变,连忙对着林念再次从上往下仔仔细细检查,王熙泽在一旁着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从山崖跌落?”

      沈酌云看着林念如明珠般被人关心呵护的景象,心下有些奇怪,既然如此爱护这位林姑娘,出门在外必然少不了被人保护,这林夫人的装束也不像普通富贵人家,怎么就轻易被山匪劫去了?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多亏了沈道长的灵丹妙药,我如今并无大碍,只受了些皮外伤,擦点药就会好了。”林念说完,笑着看向沈酌云。

      不知是不是沈酌云的错觉,林念旁边那个红衣少年似乎瞥了他一眼,隐隐带着些……幽怨?

      这种眼神沈酌云曾在自家小师弟身上感受过,还是因为小师弟捡来的猫一点儿都不理他,只黏着自己,每每这时候他都会蹲在一旁,用这种眼神看过来。
      他摸了摸鼻头,总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莫名其妙掺和进少男少女的爱恨纠葛中有点冤啊……

      正如沈酌云的猜想,林家确实不是一般富贵人家,单是从林府门头金碧辉煌的牌匾以及华丽大气的装束就能看出来了。
      进门后跨过几道门槛,又沿着小路曲曲而行,路过清浅幽香的莲花池,穿过影影绰绰的竹林,这才抵达客房。
      虽说是客房,但沈酌云开门一看,里面摆设讲究,宽敞整洁,空气中甚至氤氲着浅淡的冷香,茶桌上还摆好了几份糕点果盘,香茶还散着热气。

      丫鬟跟在他身后,恭敬道:“沈公子,我名绿枝,是夫人特意吩咐过来服侍公子的,公子若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吩咐。”
      沈酌云不客气地要了热水洗澡,又要了件新衣服,好不容易才将身上泥泞的污渍都洗了个一干二净,这才放松下来裹着柔软的被褥在床上沉沉睡去。

      满屋寂静,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棂缓缓流动,如银水般静静淌过。

      没过多久,一只蝴蝶的身影陡然出现在窗口,翅膀微微扇动,直至并拢,又恢复到了静止不动的状态。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蝴蝶似有所感,轻盈地从窗边飞跃过去,幽蓝色的翅膀在苍白月色下透着几分妖冶瑰丽之美。

      半空中拖出一条紫蓝色的浅光,随后地上多出一双细长笔直的腿,紧接着被柔软的深色华衣覆盖,而后是一双冰冷苍白、骨节分明的手,飘逸如水的墨发,再往上,便看不真切了。
      那人静静地落于床头,整张脸覆于阴影之下,暗色系的衣袍松垮地勾勒出一道细瘦高挑的身影。
      许是看不太清,他俯身凑近了,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垂下,如冷蛇般缠住了床上人的手臂,黑白分明。他伸出手一点点隔空勾勒出对方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再到下巴,动作轻柔缓慢似情人间的爱抚。

      静默许久,他轻轻笑出了声。却不是柔和的、宠溺的笑,而是冷笑,带着轻蔑与傲慢,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入眼却不可思议的东西。
      ……

      沈酌云醒来后就被人体贴地伺候着洗漱,而后被带去同林家人一同用膳。

      林家人用个早膳也颇为讲究,不说满汉全席,面前的菜肴少说也有十几道。

      林夫人说林老爷早早就出门办事去了,因此桌上也就他、林夫人与林念三个人,不过就算是三个人,这份菜肴也足够丰盛了。

      边上还站着几个丫鬟伺候着挑鱼刺舀粥打汤,沈酌云不习惯被人伺候着,于是只能挑面前翠绿香甜的青菜,一颗接着一颗。

      “沈道长,别光吃青菜呀,尝尝这道蒸鱼。”林夫人看着沈酌云,热切道。

      边上的丫鬟颇有眼色,特意挑了鱼肚最为雪白柔嫩的部位给他,紧实的鱼肉裹着咸香的汤汁送入口中,薄薄一层的鱼皮并不觉得油腻,回味无穷的同时又让人忍不住多送几口米饭。

      吃了没一会儿,林夫人开口了:“沈道长,还没问过您呢,您也是禅山寺的道长吗?”

      “倒不是,我那个寺庙不算起眼,香火零丁,只是跟着师父学了些本事,如今得了些皮毛就出来闯荡了。”

      沈酌云并不打算把自己的身份全盘托出,一来没有必要,二来容易引发麻烦。所以他出门前特意给自己易容,还捏了个真假参半的身世。

      林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说:“沈道长的师父想必也是个道术高深的人吧?也多亏念儿遇上了您,不然呐……唉,念儿说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听完都要疼死了,我们林家实在感激不尽,沈道长有什么要求还请尽管提,林家必然倾其所能。”

      “林夫人愿意提供住所,在下便心满意足了,其余的就不必了。”

      “我们林家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沈道长既然觉得不好意思,那我就自作主张吧,你方才提到庙里香火零丁,我们林家便替你翻新一轮,大作宣传,如何?”

      沈酌云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说着“这就不必了”,心想早知道直接说自己是个流浪四方的道士好了,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要真投钱翻新到时候被林家发现是假的,以为道士都爱招摇撞骗呢,到时候又殃及其他道士了,这可不妙。

      “母亲,沈道士一看就是视身外之物如云烟之人,你这样做莫不是在轻视人家?”林念责怪道。

      林家是靠经商起家的,林夫人的兄长又是朝廷宰相,不仅有钱还有点权势,思想行为里总不由自主地向钱权靠近,确实没有从对方角度考虑的习惯。

      林夫人笑道:“也对,怪我,不过沈道长什么都不要,我们林家总得有些表示不是?不如您就在这多住几日,林家必然对您好好招待,醴都不比京城,但也足够繁华。”

      沈酌云生怕她又提出什么贵重的谢礼,想着自己难得出来一趟,放松放松也无妨,于是笑着点头答应了。

      用过早膳后,沈酌云便在林府随意逛逛。

      林府的装饰并不华丽,但是他总能从中感受到一种低调的奢华,从素净的白墙到沉稳的黛瓦,从错落有致的花草树木到脚下平稳延伸的海棠纹石路,无不透露着主人生活的精致雅逸。

      左拐右弯,他来到一间像是书房的地方,屋门大开,隐隐有书卷墨水的香气飘出,日光顺着镂空雕花式的窗棂倾泻而下,将墙上高高挂起的字画映照分明。

      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

      落笔之人想必对书法笔画颇有研究,遒劲不失潇洒,飘逸劲瘦,收放有度。

      沉默跟在他身侧的绿枝这时候轻声提醒道:“这是小姐的书房,若非允许不可随意踏足,道长还请不要介意。”

      沈酌云点头,看着那幅字画称赞道:“这字倒十分好看。”

      “沈道长若喜欢,我这里还有许多,可以赠予一二。”林念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笑道。

      沈酌云原本下意识要回绝,但是又忽然想到了那几个弟妹如狗爬般的字迹,心中难免心痛,若能讨来几个挂在门派里给他们颐养情操耳濡目染,倒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方式。于是他顺水推舟道:“那便有劳林姑娘了。”

      这书房从外看还看不出什么玄机,踏进去了沈酌云才发现这有两层高,不过那也算不上是第二层,因为顺着红木楼梯往上走,二楼只是一条容许一人通行的小过道,绕着书房一圈,墙上放着不少书。

      沈酌云下来时,林念正巧取了几张字画瘫在桌上,层层叠放,见他来了,便笑着说:“素日里闲得无聊就经常提笔写字,沈道长看看,是否有入眼的?”

      宣纸有些泛黄,反而让上面的墨字更显风骨。沈酌云看了又看,随口道:“这么好看,反而有些难以抉择了。”

      “若喜欢便都拿去吧。”

      “这怎么好意思……”

      “你是救命恩人,恩人的要求我肯定要答应的,何况只是些字画罢了,多写几张的事。”

      一个想法忽然浮现在沈酌云脑海里,“林小姐,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沈道长请讲。”

      “能否替我写几个字?我好让家中弟妹临摹一番。”

      林念垂眸思索片刻,问:“沈道长是要让他们练字吗?”

      “算是吧。”起码得让他们把名字写得好看点,毕竟字如其人啊……

      沈酌云似乎回想到了什么不堪的记忆,面露菜色。

      “沈道长不如告诉我是哪几个字,待我写完便让婉红替你送过去。”说着,她朝身边那名丫鬟略一颔首,后者恭敬地点了个头。

      婉红是林念的贴身丫鬟,看起来十分年轻,身材瘦削,面容亲和,眸光透露着干练。

      沈酌云心下遗憾不能亲眼看着写字过程趁机偷师几手,同时也很疑惑为何不能边说边写,这样岂不是更方便?

      不过这或许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规矩吧,这点疑惑只在他心头匆匆掠过。

      到了傍晚时分,婉红便将那些字画完好无损地送了过来。

      字仍是漂亮的,但是沈酌云总是觉得违和,不像白日看到的那些字画一般流畅隽逸,反而有几分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拙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