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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邸报 第二天邸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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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地方是沈栖月三年前救过的一个老木匠的院子。老头姓韩,腿瘸了,住在柳巷最里头一间矮房里,门前堆满刨花和碎木料。沈栖月带江砚卿翻进后院的时候,韩老头正借着月光刨一块木板,听见墙头响动,刨子停了。
"谁。"
"我。"
韩老头拄着拐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仙子?你又——"话到一半看见沈栖月身后还跟着个人,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拐杖往地上一顿,"进来吧。"
院子很小,三间房,中间那间堆满木料,东边那间韩老头自己住,西边那间空着,堆了几口旧箱子。沈栖月把江砚卿领进西边那间,关上门。
屋里一股木头和陈年桐油的气味。一张架子床,一桌一椅,桌上搁着半截蜡烛。沈栖月摸黑找到火折子,点了灯。
光亮起来的时候,江砚卿站在屋子中间,打量了一圈,说:"比我想的好。"
"你想的什么?"
"破庙。"
"……"
沈栖月把包袱放下,从里面翻出干粮和水。江砚卿没吃,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空空的,月光白得发冷。
"韩老头嘴严吗?"
"他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全,嘴比锁还严。"
江砚卿松了口气,坐到桌边。蜡烛烧得噼啪响,她看着火苗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说:"十四。"
"明天。"
"你进宫,我怎么办?"
"你待在这儿。韩老头会给你送饭,不出门,不点灯,不跟任何人说话。"
"像躲起来。"
"就是躲起来。"
江砚卿没再问。她拿起桌上的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栖月坐在床沿,看着她吃。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条线,刚好落在江砚卿的手指上——那青紫的冻痕已经退了,但指节上多了几道新茧,是连日握笔裁纸磨出来的。
"你手上的茧——"
"没事。"江砚卿把手收回来,"写字磨的。"
沈栖月没再说。她从袖里摸出那枚白玉镯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江砚卿看了一眼,没拿:"你戴着。"
"太松了。"
"那你系根绳。"
沈栖月低头看了看手腕,把镯子又套回去,晃了晃——确实松,但没掉。
两个人没再说话。蜡烛烧了半截,灯花爆了两次。江砚卿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歪着,脖子折出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沈栖月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她没醒,只是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
沈栖月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吹了灯。
十四。
沈栖月天没亮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江砚卿还在睡,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一只脚踝。沈栖月把被子拉回去,指尖碰到她脚踝的时候顿了一下——凉的。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袍子盖在她脚上,然后翻窗出去。
韩老头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仙子,吃口热的再走?"
"不了。"
"那姑娘还在睡?"
"别吵她。"
韩老头点头,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劈柴声在巷子里闷闷地响。
沈栖月进宫的时候是辰时三刻。
女帝在御花园的暖阁里见她。永昌帝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绛紫常服,手里转着一串菩提子,看见沈栖月进来,没让她行礼。
"漱玉山的沈栖月。听说你上次入宫还是三年前。"
"是。"
"坐。"
沈栖月没坐。她从袖里掏出那张妖峡石纹拓片,放在桌上。
女帝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妖峡第三道石纹,永昌元年被藩王府的人凿过。底下空腔已成型,私藏火药三千斤。再裂两年,地脉贯通,下游七个村子、漱玉山、柳河镇,全毁。"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女帝的菩提子不转了。
"你说的是哪个藩王。"
"宁藩。"
菩提子落回掌心。女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有什么证据。"
"采买单、商队行程、石纹拓片、青滩村村长的人证。"沈栖月顿了一下,"还有我自己的眼睛。"
"你下山看了。"
"看了。"
女帝转过身:"沈栖月,你一个方外之人,管这些做什么?"
"我不管朝政。但我那座山脚下的三十亩地,是江砚卿的。她替我种的茶花,三年后开花。我不想花还没开,山先塌了。"
女帝看了她很久。
"江国公府的那个三姑娘。"
"是。"
"你跟她什么关系。"
沈栖月没说话。
女帝笑了——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我明白了"的笑。
"行。东西留下,你回去等消息。"
"多久。"
"三日。"
沈栖月退出来。走出宫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宫墙——朱红的,很高,阳光照在上面像在烧。
三日。够藩王做很多事了。
她加快脚步往城西走。
但她还是晚了一步。
回到柳巷的时候,韩老头不在院子里。门开着,西屋的窗也被人撬过——窗栓断了,木头茬子还新着。
沈栖月推门进去。
屋里空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蜡烛烧到了底,干干净净。江砚卿的东西全带走了,连那半截蜡烛都没剩。
桌上压着一张纸。
不是江砚卿的字。是周庸的。
「江三姑娘已请回藩王府叙旧。沈仙子若念旧情,可来王府一晤。若不来——她一个闺阁女子,在府中住几日也无妨。」
落款:宁藩长史周庸。
沈栖月把纸捏在手里,纸边被她捏出了褶子。
韩老头从门外一瘸一拐地进来,脸上有一块淤青。
"仙子……对不住……来了四五个人,有官身,我拦不住……那姑娘没吵没闹,自己跟着走的,就留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来。"
沈栖月闭上眼。
"别来。"
她睁开眼,把纸撕了,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韩伯,借你一把刀。"
"仙子——"
"刀。"
韩老头从墙角翻出一把劈柴的斧头,沈栖月接过来掂了掂,太重,换了把刨子上的短刃,别在腰后。
"仙子,那是藩王府——"
"我知道。"
她翻窗出去,落在巷子里。阳光白花花的,晒得青石板发烫。她往东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藩王府在崇文坊,从柳巷走过去要穿过三条街。她走到第二条街的时候,街角卖报的摊子支起来了。一个小童举着一沓纸在喊:
"邸报——邸报——藩王弹劾江家三姑娘恃色营私、勾结妖修——"
沈栖月站住了。
她走过去,从小童手里抽了一张。纸是粗糙的黄竹纸,墨字印得深浅不一,但标题够大,一眼就看见:
「藩王参奏江国公府三女砚卿,恃色营私,勾结漱玉山妖修沈氏,惑乱人心,干政谋私」
下面跟着一篇长文,洋洋洒洒几百字,把江砚卿说成"以色侍人、借商谋私、与妖修往来惑众"的祸水。字字诛心,句句往死里踩。
沈栖月把邸报折起来,折得很慢,折完塞进袖里。
她继续往东走。邸报上的墨字印在袖子里,隔着布料硌着手腕。
藩王府的朱门在前面出现了。门口两尊石狮,比江府的大一倍,漆着红眼睛,凶得很。
沈栖月走到门前,没敲门,直接翻墙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