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脉》云端见血

5、街坊 约定三

　　约定三日后摊牌。第二天一早，闻澜先去找了周姨。
　　老太太喝完药，正坐在院里晒太阳，膝上盖着旧毛毯。听完来意，她把毛毯往上拢了拢，半天没说话。
　　“周姨，我需要知道余采药是什么人。”闻澜坐在她对面的小杌子上，“跟爷爷的事，您知道多少，说多少。”
　　“我知道的，都是你爷爷酒后漏的那几句。”周姨望着药柜那边，“他说采药手最好，心最急。手好是天赋，心急是病，治不了。”
　　“就这些？”
　　“还有半句。”老太太想了想，“他说，采药走那晚，在馆门口跪了一夜。他没开门。”
　　“为什么不开？”
　　“你爷爷说，”周姨顿了顿，“开了门，就得给他方子。不给，就是当面撵他走。他下不去这个手，索性装睡。”
　　闻澜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锁防的不是贼。原来那把锁，锁的是爷爷自己那扇下不去的手。
　　“澜澜，”周姨却叫住她，“三天后，他们要的是方子还是馆？”
　　“都要。”
　　“那你给哪个？”
　　“都不给。”闻澜站起身，“周姨，这两天，馆里可能有事，人来人往。您安心喝药，别掺和。”
　　老太太笑了：“傻丫头，我这条腿就是这馆的活广告。真到摊牌那天，我拄着拐，也要站在匾底下。”
　　上午的医馆，比过年还热闹。
　　罗师傅扛着工具箱进门，二话不说，先把大门合页卸下来，泡在机油里：“合页锈了，开关吱呀响。三天后来的人多，门要经得住开合。”
　　王婶拎着两层食盒进来，往柜台上一撂：“饭我管。谁守馆谁吃，一天两顿，我按人做。”
　　刘伯揣着个红皮本子，挨家挨户跑了一上午，中午回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拍：“三十一个户主，一百零六个签名。诉求就一条：闻氏医馆，原址保留。”
　　“刘伯，”闻澜翻着那个本子，“这是要跟规划叫板。”
　　“不是叫板。”刘伯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规划讲的是数。我们这也是个数——一百零六个活人，三十年的病，都在这本子上。他们地块值钱，我们这本子，比地块活得长。”
　　赵医生是下午来的，胳膊底下夹着一卷牛皮纸。她把卷着的纸摊开在柜台上，是一张盖了章的回执。
　　“档案正式立卷。编号，闻字〇〇一。存社区卫生中心档案室，原件封存，副本你馆里留一份，我那儿备一份。”
　　“赵姐，”闻澜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份数越少越安全。”
　　“这话对。”赵医生收起回执，“所以我想了半天，副本到底备不备我那份。后来想通了——三处，缺一处就少一分保险。真到了有人来‘借’，三处同时点验，谁也做不了手脚。”
　　“您就不怕我说您嘴上让我防您、手上先备自己一份？”
　　“怕。”赵医生笑了，“所以我来当面说。你什么时候起疑，什么时候来查我的柜子，钥匙在这儿。”她把一枚小钥匙拍在桌上，“这就是我跟你余师兄的区别。”
　　闻澜捏着那枚钥匙，没说话。
　　门外起了一阵引擎声。没有喇叭，是小车。三辆，一色的白，停在街口。下来的人穿夹克，拿本子，拿卷尺，挨家挨户敲门。
　　“干什么的？”罗师傅迎出去。
　　“评估公司的。”为首的亮了个证件，“例行房产评估，烦请配合。”
　　“评估给谁看？”
　　“这个我们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那就别进门。”罗师傅把门一关，回头嚷，“澜澜！来量房的，比约的早到一天！”
　　闻澜走出去，站在台阶上，看清了街对面的阵仗——三辆车，六个人，两家已经在铺子门上贴了条。她走过去，把条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条撕了下来。
　　“这街没下征收决定。”她把纸条折好，还给了那人，“评估是市场行为，我们配合。但有两条：第一条，纸质文书，回去让委托方盖章带来，口说的不算；第二条，闻氏医馆这栋楼，不在你们今天的单子里——单子若写了我们，那这条我当场收，你们的委托合同，我也要当场看。”
　　那人愣了愣，回头打了两个电话。十分钟后，三辆车收了条，走了。
　　王婶在后头看得直拍大腿：“澜澜，你哪学的这些？”
　　“药柜的抽屉签上学的。”闻澜往回走，“一味药一个签，一个章一个责任。谁的章，谁担。”
　　入夜，馆里空了。闻澜锁柜的时候，周姨还没走，坐在堂屋的暗处。
　　“澜澜，过来坐会儿。”
　　闻澜过去，坐在她旁边。老太太没开灯，就着街上一点余光，慢慢说：
　　“你问过采药跪那一夜。我只知道个头，不知道尾。今天补给你——那夜后头，你爷爷自己下来了。”
　　“下了楼？”
　　“嗯。他站在门里头，隔着门板，跟外头的采药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低，我在楼上，就听清了半句。”
　　“哪半句？”
　　“他说——采药，方子你拿去，三年之后，你回来，就没人认得你了。这话应没应验，你看今天他穿的什么衣裳就知道了。”
　　闻澜没接话。三年之后没人认得——认得不认得，跟穿什么衣裳有什么关系？她想了半晌，才想明白过来：爷爷说的不是衣服，是心。一个把方子带出院子的人，从此病人只当他是个卖药的。
　　“周姨，那爷爷为什么还要下楼？”
　　“因为心疼啊。”老太太说得平平常常，“徒弟跪在外头，师傅哪睡得着。他要真狠心，那晚就不会下去了。”
　　闻澜在黑里坐了很久。原来那把锁，是爷爷给自己换的——锁住那扇下不去的手，也锁住他半夜想再下楼的心。
　　第二天上午，红皮本子出了个岔子。
　　租后头厢房的两个年轻人，不肯签。刘伯上门三回，人家把门开条缝：“老爷子，我们下月房租还指着房东呢，签这个，得罪人。”
　　刘伯回来，气得本子一拍：“白眼狼！住咱的街，不认咱的事！”
　　“刘伯，别气。”闻澜给他倒水，“人家年轻人，住这儿是过渡，签不签是本分，不是情分。咱们要的是户数，不添堵。”
　　话是这么说，下午那两个年轻人却自己找来了馆里。进门还局促，挠着头：“那个……老爷子，我们想了想，还是签。您把我们名儿添后头就行——我们商量好了，房东问起，就说是我们自己要签的。”
　　“怎么又想通了？”
　　“早上吃早点，听王婶说……前年我妈犯病，就近只有个大医院，排了四个钟头队。要是家门口有个馆子——”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反正，签吧。就是求个万一。”
　　刘伯追出门喊：“名字给我写工整喽！”
　　这天下午，王婶的孙女放学回来，没进家门，先把街上的字条挨张看了一遍。回来问她奶奶：“这些毛笔字，谁教的？”
　　“你太爷爷教的，当年满街写对联的，就他一笔好字。”
　　“那明天我来写。”小姑娘把书包一放，“我们班老师说了，字是门面。街要给人看，字先不能怂。”
　　王婶笑骂：“毛还没干齐，倒管起门面来了。”
　　话虽这么说。谁知晚上的字条，一半出自小姑娘的手。横平竖直，一笔一画，比她奶奶的，还像样些。
　　黄昏时，东墙上“限期将至”四个红字，被王婶带着几个老街坊，连夜铲了。
　　铲完，王婶让孙女调了半桶石灰水，兑得稠稠的，把那面墙，整个刷白。刷完，老太太们不散，围在墙根底下商量到半夜。第二天一早，整条街都醒了。
　　家家门板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字条，一律的毛笔，一律的格式：
　　“闻氏医馆，众街坊保。病历在，馆在。”
　　四十七张，一张不少。刘伯的签名排在第一，周姨的歪在第二，罗师傅的占了整整两行。
　　闻澜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自家门板上那张，字条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是赵医生留的：
　　“档案三份备讫。——闻字〇〇一”
　　她站在匾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匾上“闻氏医馆”四个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一层旧漆。爷爷挂匾那年用的什么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四个字，比这条街上所有的字条，都要老。
　　老，但立得住。
　　按约定，第三日中午摊牌。
　　可第三日清晨七点，天刚亮透，街口就停进了两辆车。
　　一辆黑的，一辆灰的。陈总从黑车里下来，余采药从灰车里下来，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不看谁。
　　陈总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满墙的字条，笑了一声：
　　“闻小姐，我们提前到了。”
　　“我知道。”闻澜把大门敞开，灯笼也没点，“进来吧。人齐了——就差你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