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线》一只布丁熊

1、二位认识？ 七月上

　　七月上旬。

　　上午九点半，受交通管制影响，从早堵到晚的三环路，这几天承受了相当大的乌烟瘴气。

　　一辆辆车以15公里的时速往前挪，喷出一团团热气。司机们阴沉着脸，即便嘴上没出声，心里大多也在骂街。并道的车甚至不敢提前亮转向灯，怕后车司机看到自己的意图反而一脚油门咬上来。

　　不到十公里的路程，赵明朗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轻踏油门后，又得点着刹车。他耸了耸肩膀，又伸直胳膊，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的同时把胳膊和肩膀又放松下来。作为中度路怒症患者，今天他脸上的官司倒不是因为路况，而是他马上要参加的，电影《速！速！速！》的第三次项目协调会议。五分钟后，他从出口下了环路，眼看就顺利到达目的地了。

　　这项目最初是制片方找赛车场谈场地时牵上的线。赛车场负责日常经营的张经理听说剧组还在找赛车技术顾问，便想起了赵明朗。

　　赵明朗那阵子正准备从车队转去汽车厂，特意给自己留了几个月休整时间。张经理知道他最近有空，论赛车技术、车辆和赛道，他又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何况还是自家老板的男朋友，专业对口，时间合适，人也知根知底，简直一举几得。

　　赵明朗原本没打算在这几个月里再接什么工作，但看了剧本，觉得题材挺有意思，他还和这位车手见过一两次面，印象很好。而且技术顾问也不用天天跟组，就答应了。

　　前两次会议主要确定车辆资源和现场技术条件。他帮着核对了几款赛车的年代和配置，筛掉了几种外形相似、实际上却不符合历史的车型，又根据赛车场的实际条件，对几个拍摄方案提出了调整意见。

　　可第二次会议之后，项目突然没了动静。一连一个多月，既没有新的会议安排，也没有人通知下一步怎么办。他回家还和魏杰说，这片子八成黄了，老魏半开玩笑地说，那我要让经理看紧，预付的场地费不能轻易退。

　　直到两天前，负责与他对接的执行制片人才发来消息，说原来的导演因为与投资方无法达成共识，已经退出了项目。制片方花了一个多月另找导演，最近总算敲定了人选，之前暂停的协调会可以继续开了。

　　赵明朗对换导演这件事倒没什么意见。电影行业他近年来接触得不多，但项目做到一半换负责人，在赛车行业也不是没见过。何况他只是技术顾问，谁来拍片子本来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

　　问题是，新来的导演叫梁越。

　　梁越这几年名气越来越大，连着拍了两部商业片，评分不低，票房喜人。社交媒体上经常能看到他的拍摄花絮和路演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

　　几分钟后，赵明朗把车停在了东三环边上一栋办公楼的地下。熄了火，拿起副驾上的电脑包，开门出去。

　　梁越就梁越吧。

　　合同都签了，这时候也不能毁约，再说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两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还不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公事？
　　上楼的时候，赵明朗已经习惯性地把今天要讨论的几项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

　　赵明朗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负责项目协调的执行制片人姓孙，三十多岁，前两次会都是他主持的。看见赵明朗进来，赶紧起身招呼。

　　“赵老师，您开车来的？路上够堵的吧？”

　　“甭提了，十公里停车场。”

　　“今天到处都堵。梁导他们也还没到呢，您先坐，喝点儿什么？”

　　“水就行。”

　　赵明朗在会议桌靠窗的一侧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电脑拿出来接上电源。桌上已经摆好了今天的会议资料，除了上两次讨论过的车辆和赛道安排，还多了几页新导演提出的拍摄需求。

　　他翻了翻，其中有几项倒挺有意思。原来的导演一直想突出赛车的速度感，要求大量高速跟拍，新方案却增加了不少车内镜头，还有几处明显是要在驾驶员的视角上做文章。

　　赵明朗看了一会儿，在其中一页上画了个圈。

　　“孙制片，这个车内机位是新导演提的？”

　　“是啊，昨天摄影指导刚跟他过了一遍。”

　　“这儿要是上设备，驾驶员左边的视线可能会挡住。得先看看车。”

　　“行，一会儿您跟梁导直接沟通。他对这几场戏挺上心的。”

　　赵明朗点点头，又往后翻了一页。

　　会议定在十点。九点五十以后，摄影指导周老师和特技组负责人徐老师先后到了。加上孙制片、车辆统筹、赵明朗和一名负责会议记录的工作人员，屋里一共六个人。几人前两次会都见过，互相打了招呼，便各自翻起了材料。

　　十点零五分，走廊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不是，那车你们要真能找着原厂的，我肯定乐意用啊。问题是找不着怎么办？让整个组等俩月？”

　　有人在旁边解释了两句。

　　“所以这事儿今天得定，甭再拖了。”

　　声音越来越近。赵明朗正低头看资料，听见这几句话，手里的笔停了停。

　　五年没听过了。

　　他抬起头，会议室的门恰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先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手里抱着电脑，侧过身让了一下，后面跟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梁越穿一件黑色衬衫，扣子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下面是条剪裁很好的黑色长裤。衣服显然不是随便买的，面料和版型都讲究，只不过他如今的身材比赵明朗记忆里又大了一圈。肩背宽厚，腰腹也明显发福，走进会议室时，整个人很有存在感。

　　头发还和以前一样，自来卷，乍一看乱，但仔细看是修过的，里面已经掺了不少白的，主人爱美，却并不在乎自然衰老。脸比五年前圆，眼角的纹路也深了，眼镜换了一副透明框的，倒是那副眉眼和说话时的神情没怎么变。

　　赵明朗看着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又胖了。

　　梁越进了会议室，还在跟身旁的人说话，见孙制片迎上来，便笑着伸出手。

　　“对不住啊，路上堵得厉害。我下回得提前两小时出门。”

　　“没事儿，梁导，大家也刚到。”

　　两人握了握手，孙制片正要领他入座，梁越顺势朝会议桌扫了一眼。

　　这一眼就看见了赵明朗。

　　梁越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目光却已经停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一时竟忘了接孙制片的话。

　　赵明朗也正看着他，神情倒没什么变化。

　　直到孙制片又招呼了一声，梁越才回过神来，重新笑了笑。

　　孙制片一边把他往会议桌主位引，一边向他介绍到场的人。

　　“摄影指导周老师您认识。这个是特技组的负责人，徐老师。车辆协调这边还是原来的人。然后这位——”

　　他指了指赵明朗。

　　“赵明朗，赵工。我们这个项目的赛车技术顾问。十多年车队赛事工程师，还和咱们这个原型有过交集…”

　　梁越已经走到桌边。

　　“认识。”

　　他说得很自然。

　　孙制片有些意外：“哦？二位认识？”

　　“嗯，有些年头了。”梁越笑笑，朝赵明朗伸出手，“好久不见。赵工。”

　　赵明朗站起来，跟他握了握。

　　“是，好久不见。梁导。”

　　两只手碰到一起，握得不轻不重，很快便松开了。

　　梁越坐下以后，又往赵明朗那边看了一眼。赵明朗已经把注意力放回了电脑上，正在调出前两次会议整理的车辆资料。

　　会议开始，孙制片先把项目暂停期间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新导演接手以后，对剧本作过一些调整，但主要人物和故事背景没有变化，赛车部分的戏份比原先略有增加。原定的拍摄时间需要往后推，预算也要重新核算。

　　梁越听了一会儿，打断他。

　　“咱们今天先别谈钱，先把到底怎么拍弄清楚。现在什么都没定，预算也算不准。”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分镜草图。

　　“我昨天看了一下原来的方案，有几个地方我不太满意。不是说车不够快，是拍出来未必能让观众觉得快。”

　　他把其中一页举起来。

　　“比如这场，两辆车在赛道上追，摄影机从旁边跟过去。速度可能很高，但镜头里没有什么参照物，观众看半天，也就是两辆车在跑。”

　　摄影指导接过话：“所以我们现在考虑多加一些车内镜头。”

　　“对。尤其是驾驶员的反应，还有车跟车之间的距离。得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蹭上了，但不能真蹭。”

　　有人笑了。

　　梁越也笑：“一共没几辆能用的车，真蹭了咱就别拍了。”

　　赵明朗一直在听，等梁越说完，才把自己刚才画圈的那页资料翻出来。

　　“您这儿写的车内左侧机位，我有个问题。”

　　梁越看向他。

　　“说。”

　　“这辆车按历史原型得是左舵，这个不能改。你们画的这个位置，如果照着装设备，正好挡驾驶员左边的视线，后视镜也可能受影响。”

　　梁越低头看了看。

　　“那放右边呢？”

　　“右边可以试，但也得看用什么设备。你这个镜头想拍驾驶员，还是想拍外面的车？”

　　“都想拍。”

　　“那贪心了。”

　　孙制片先笑了两声，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前两次开会，赵明朗虽然提意见从不绕弯子，倒也没这么直截了当地评价过谁。今天面对新来的导演，反而比以前更不客气了。大家刚听说这两个人认识，可看他们方才握手寒暄的样子，又实在不像多亲近的熟人。这句“贪心”究竟算玩笑还是挑毛病，一时间没人拿得准，笑两声总归不容易出错。

　　梁越倒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来了兴趣，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怎么讲？”

　　赵明朗把笔放下，伸手将那张图转了个方向。

　　“你要拍驾驶员，设备可以往里收，问题不大。但你要同时拍到旁边那辆车，镜头角度就得往外走。车本来就在高速状态下行驶，驾驶员还要控制两辆车之间的距离，你又挡他视线，这就没必要了。”

　　“嗨，那分开拍不就行了么。”

　　“那您得先告诉摄影组，这不是简单把镜头换一个方向能完成的事儿。”

　　梁越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这个听赵工的。”

　　那声“赵工”叫得十分顺口，仿佛两个人当真只是曾经在某个项目里认识的工作伙伴。

　　赵明朗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在自己的资料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讨论的是几场追逐戏的拍摄顺序，以及赛车场能提供的时间。梁越对技术问题并不装懂，遇到不明白的就问，有时候问题问得挺外行，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画面，往往说上几句，大家也就明白了。

　　梁越工作中的样子和赵明朗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他认识的梁越永远想起什么便说什么，说着说着常常扯到别处去，还越说越激昂，没人把他的话头拽回来，他能一直扯到南极去。此时他依然话多，也依然会突然冒出一些旁人没想到的主意，但显然很善于控制会议的方向。碰到几方意见不一致，他会先让人说完，所有意见都摆在桌面上，再直接作决定，不拖泥带水。

　　这些年拍了不少片子，许是真的长了本事。

　　不是光长肉了。

　　想到这里，赵明朗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下意识攥了一下拳，又松开用拇指顺着其他四指的指根抚摸了几回。

　　十一点多，讨论到一组弯道镜头时，摄影指导提出要让两辆车尽量靠近，以便拍出激烈争夺位置的效果。

　　特技组负责人觉得可以试试，赵明朗却不太赞成。

　　“先别急着定。你们挑的那个弯，外侧缓冲区不够宽。要是为了镜头硬往里挤，出了问题没地方躲。”

　　摄影指导说：“我们可以降速。”

　　“降速没问题，但降了速以后，车的动态就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样子了。”
　　梁越把笔转了两圈。

　　“那你说怎么弄？”

　　“换个弯。”

　　“哪个？”

　　赵明朗打开电脑里的赛道平面图，把投影切了过去。

　　“这儿。弯道形状差不多，但外面宽敞得多。你要两辆车贴得近一点，就在这儿拍。前提是让车手先把路线跑熟，机位怎么调整你们再看看。”

　　梁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仔细看了看。

　　“这个弯后面能接一段直道？”

　　“能。”

　　“有多长？”

　　赵明朗报了个大致距离，又给他指出车辆的行驶方向。

　　梁越盯着图想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比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可以让第一辆车先出弯，第二辆从后面追上来，两个车几乎并排的时候再切车内？”

　　“可以。”

　　“然后后车从外侧过去？”

　　“你要让它从外侧超？”

　　“对。”

　　赵明朗摇摇头。

　　“那得看车速和出弯的位置，不是想超就能超的。最好让特技组先跑一遍，看看实际能不能做。”

　　梁越回头看了一眼特技组负责人。

　　“老徐，行吗？”

　　对方想了想：“可以先试，具体怎么走让赵工帮我们看一下。”

　　“行。”

　　梁越重新坐下来，在本子上画了几笔，又拿起原来的分镜。

　　“那这场就先按这个方向改。具体的动作等试车以后再定。”

　　他低头写东西的时候，赵明朗不自觉地又看了他一眼。

　　梁越写字还是那个毛病，握笔握得靠下，手指几乎贴到笔尖。想问题的时候也还是喜欢咬一下下嘴唇，只不过以前两颊薄，那个动作不怎么显眼，如今脸上肉多了，倒平白多出几分憨态。

　　赵明朗收回目光，拿起杯子喝水。

　　十二点半，上午的议题总算过完。孙制片招呼大家一起吃午饭，下午还有车辆和场地安排需要确认。

　　周老师说没问题，徐老师也留了下来。显然原本就有待一天的心理准备。

　　赵明朗合上电脑，正准备看看有没有魏杰的消息，他上午的飞机，应该快到了。就听见梁越在旁边问：

　　“赵工下午有事儿吗？”

　　他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一米九三的胖男人，像堵墙一样挡在赵明朗面前。

　　“没什么事儿。”

　　“那下午把刚才那个弯的事儿再过一遍？”

　　“行。”

　　梁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孙制片已经拿着手机开始张罗订餐。

　　“楼下有家粤菜，还不错。”

　　梁越听见，立刻回头。

　　“别粤菜了吧，吃点儿有味儿的。”

　　赵明朗抬眼上下打量了梁越一番，在别人发现之前，他的目光就移开了，说了一句：

　　“附近有个湖南菜，有辣有不辣的，我以前吃过觉得还不错。好像叫一口湘。”

　　说着还随手在空中比划出了餐厅名字的三个字。

　　梁越记得这家店。以前他们一起去过，他尤其喜欢里面的农家小炒肉，配米饭正好。没想到这么多年还在，他心里不免有点高兴，转过身看赵明朗。

　　“湖南菜行啊。”他马上接过话，“点个小炒肉！”

　　孙制片见其他人也开始附和，甚至都开始点菜了，赶紧找电话订位。

　　此时赵明朗已经低头看手机了。魏杰发来一条消息：

　　【落地啦 】

　　他看了眼时间，回了一句：

　　【我下午还有会，结束了给你打电话。】

　　刚要把手机收起来，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

　　【你去我那吧？带钥匙了吗？】

　　魏杰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好。当然有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