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温差》一只从鱼

9、落雪天

　　深秋的风穿过空荡的走廊，卷着刺骨的凉意。
　　江逾消失的第七天。
　　班里所有人都渐渐接受了这个荒诞的事实，江逾真的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所有人的生活里蒸发了。
　　课间的闲谈，十句里有八句绕不开这件事。
　　“真的彻底辍学了？连老师都联系不上。”
　　“太可惜了吧，明明人那么好，就是成绩差了点。”
　　“我早就觉得他撑不住了，之前状态差得离谱，估计是不想读书出去打工了。”
　　张昊每次听见众人惋惜就会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赖在重点班也是拖后腿。自己没毅力半途而废，纯属活该。”
　　这话刺耳直白，但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默认江逾是耐不住高三的苦，贪慕外面的自由放弃了学业。所有人都在诟病他的半途而废。
　　只有林柚每次听见这些话都会默默攥紧拳头，眼底压着满满的酸涩和无力。
　　她知道事情真相，知道那个被所有人误解的少年不是不想读，而是不能读。不是怕苦，是被生活逼得无路可退。但她却没办法证明他的清白。她答应过江逾要死守这个秘密，五年、十年，烂在心底都不能说。
　　沈丛坐在熟悉的位置上，身姿依旧挺拔端正，唯一不同的是旁边的课桌变得空空荡荡，是江逾离开前最后收拾的模样。
　　整整一周，沈丛没有主动提起过一次江逾。
　　他照常早读，照常上课，成绩依旧稳居年级第一，和从前那个高冷的学霸没什么区别。
　　只有陆宇最清楚他的变化。
　　沈丛变了。
　　他变得更冷、更沉默、更不近人情。
　　从前的沈丛只是清冷，但面对江逾时还有些温柔纵容。可现在他眼里的暖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寂静。
　　沈丛所有的情绪全都随着江逾的离开一并消失了。
　　陆宇转头看向沈丛，看着他飞速演算习题的手，犹豫了很久，还是压低声音开口：“你……真的放下了吗？”
　　沈丛笔尖微顿，随即继续落笔，字迹依旧凌厉工整，比从前多了几分冷硬。
　　良久，他才淡淡出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读书要紧。”
　　轻飘飘四个字，堵住了陆宇想继续询问的话。
　　只有沈丛自己知道。
　　他不是释怀。
　　他是把所有的不甘全都化作了偏执的执念，江逾失约没关系，那他就一个人，走完两个人的路。
　　他们约定好一起高考、一起去大城市、一起读最好的大学。
　　江逾不去，那他就替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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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天光越来越短，黑夜来得越来越早。
　　日子日复一日的过下去，距离高考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在为前途奔波，渐渐淡忘了那个突然消失的少年。
　　只有沈丛，他依旧会在下课的时候去超市买包糖，习惯性的往旁边空位推一颗，半晌才回过神，又悄悄地收回手。
　　他依旧会整理两份笔记，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江逾。路过操场看台也会下意识看向那个角落，想起曾经无数个午后，少年靠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和他规划未来。
　　无数个下意识的习惯，全都刻在沈丛的脑海里，怎么也改不掉。
　　林柚偶尔会在放学路上遇见回家的沈丛。少年独来独往，身边只有一个陆宇，和周遭热闹结伴的同学格格不入。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细雪。
　　细碎的白雪落在窗沿，染白了一整个世界。
　　沈丛抬眼，透过玻璃窗看向漫天落雪。
　　恍惚间又想起从前的冬天。
　　也是这样的落雪天，江逾会凑在窗边兴奋地拉着他看雪，嘴里嘟囔着，
　　“沈丛你看！下雪了！明年冬天我们还要一起看！”
　　可来年的冬天，雪依旧落，答应一起看雪的少年却不在了。
　　沈丛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桌上的习题，眼底一片寒凉。
　　寒假来临，校园空寂。
　　沈丛的寒假，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刷题和自律。他要拼尽全力，奔赴那场被单方面作废的约定。
　　与此同时，无人知晓的城市另一端。
　　狭小昏暗的出租屋里，江逾对着满桌的催债单据叹气。辍学后的第一个月，他打了三份工。
　　凌晨五点去菜市场搬货，白天在餐馆后厨打杂，晚上熬夜分拣快递。从前白皙干净的手掌此刻布满细小的伤口和淤青。
　　他不敢有一刻停歇。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无数个疲惫到崩溃的深夜，江逾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总会忍不住想起教室窗边的夕阳，想起沈丛那张脸。
　　每想一次，心口就密密麻麻的疼一次。
　　他并不后悔离开，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好好和他告别。
　　冬日的风穿过破旧的窗户拍打在少年单薄的外衣上。江逾拿出旧手机，小心翼翼点开相册，里面存满了以前偷偷拍下的沈丛。
　　这是他一无所有的人生里，唯一仅剩的光。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眼底泛红，轻声呢喃：“沈丛，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