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温差》一只从鱼

2、送你一颗糖

　　秋日的白昼越来越短，天光薄凉，教室的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卷走午后的倦意。
　　高二的日子过得规律又平淡，日复一日的刷题、考试，日子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试卷填满。
　　可对沈丛和江逾来说，靠窗的最后一排，是枯燥的高中生活里唯一不一样的光景。
　　全班都知道，沈丛脾气冷，不好接近。
　　也没人不知道，沈丛只对江逾例外。
　　别人问沈丛题目，他大多两三句就讲完了，不带一点多余的情绪。
　　唯独江逾凑过来，哪怕是最简单、老师讲过无数次的题型，沈丛也会放慢语速，耐心细致的讲给江逾听。
　　江逾懒，不爱刷题，写字也像虫子爬，书本永远堆得乱七八糟。
　　沈丛的笔记本永远工整干净，条理清晰。所以沈丛担起了帮江逾记笔记还有收拾桌子的重任。
　　于是每天课间就多了一个固定画面——
　　江逾没骨头一样趴在桌子上，脑袋凑得很近，几乎挨着沈丛的胳膊听他讲题。
　　班里的同学经常私下小声议论。
　　“也就江逾能黏得住沈丛。”
　　“感觉沈丛对他真的不一样啊。”
　　“他俩关系也太好了吧。”
　　这些话钻进江逾的耳朵里很是动听。
　　他喜欢这种独一无二。
　　就好像自己是沈丛世界里最特殊的那个一样。
　　江逾从兜里摸出一颗橘子糖，熟稔地递到沈丛桌前：“给你，甜的，能提神。”
　　沈丛余光扫过那颗糖，又看向少年满是笑意的脸。
　　沈丛不爱吃甜食，从小到大几乎不碰糖果。
　　可这是江逾给的。
　　沈丛抬手收下，指尖轻轻捻过糖纸，低声道：“谢谢。”
　　“客气什么，”江逾笑得露出虎牙，肆无忌惮的靠近沈丛，肩膀轻轻蹭着他的肩膀，“咱俩什么关系，这是同桌的专属糖。”
　　少年的气息扑面而来，热烈又鲜活。
　　沈丛耳廓微热，视线落回试卷，心底却乱了半拍。
　　他早已习惯江逾的靠近。
　　习惯他的吵闹、撒娇还有他无时无刻的碎碎念。
　　习惯他午后温热的呼吸、习惯他偶尔偷懒靠着自己胳膊打瞌睡。
　　沉寂了许久的心，好像在遇见江逾之后，一点点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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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半个月，江逾总是跑神。
　　起初只是偶尔接到电话，匆匆跑到走廊拐角，回来的时候眼底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却很快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凑过来黏着沈丛讲题。
　　沈丛心思细，早就察觉了。
　　江逾以前手机从不静音，课间会刷视频，还会和朋友聊天，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可现在江逾的手机静音了。
　　屏幕亮了也不看，总是下意识地攥紧手机下课也不急着跑去买零食了，以前随手分给大家的饮料糖果也渐渐没了踪影。
　　甚至有时候上课也突然走神，眉头紧皱，但没多久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唯独面对沈丛时永远是开心的一面。
　　他不想让沈丛看见自己的狼狈，也不想让自己乱糟糟的家事打扰到沈丛。
　　这天晚自习前，班里同学都出去吃饭、买零食，教室里空荡荡的。
　　江逾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手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字字扎眼。
　　【催债信息：还款日已到，尽快结清。】
　　【亲戚：你爸欠的钱，家里扛不住了，小鱼你想想办法。】
　　【陌生号码：最后通知，逾期后果自负。】
　　密密麻麻的消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段时间父亲做生意被骗，一直瞒着没敢告诉江逾和江母，债主找上门的时候江父已经跑了，江母为此气的住院，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原本安稳的家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现实的重量狠狠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妈妈的治疗费，债务、生计，乱七八糟的琐事铺天盖地砸过来。
　　他才十七岁。
　　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却被迫承担了一切。
　　江逾盯着屏幕，喉结滚了滚，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只剩压抑和无力。
　　他最怕最不敢想的事情，还是来了。
　　如果家里一直这样……
　　他还能安稳读到高三吗？
　　还能和沈丛一起考大学，走向约定的未来吗？
　　心底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恐慌蔓延上来。
　　“在想什么？”
　　沈丛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江逾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锁屏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飞快压下眼底的阴郁和慌乱。
　　他猛地抬头，对上沈丛探究的目光。
　　沈丛不知何时回来的，静静站在他桌边，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带着细微的关切。
　　江逾心口一酸。
　　差点就忍不住想全部告诉他了。
　　想告诉他自己的无力，想问问他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想靠着沈丛，想让沈丛安慰自己。
　　可是不能。
　　沈丛成绩好，前途坦荡，是要考最好的大学、走最高最远的路的人。
　　自己不能拖累他。
　　不能把他拽进自家的泥潭里。
　　一秒的失神过后，江逾扬起惯常的笑脸，假装刚刚的沉重从未存在。
　　“没什么啊。”
　　他抬眼看向沈丛，笑得眉眼弯弯：“就随便刷了下手机，怎么啦大学霸，想我了？”
　　又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嬉皮笑脸，调皮耍赖，完美遮掩所有的狼狈。
　　沈丛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得出来，江逾有事瞒着他。
　　眼底的疲惫骗不了人，刚刚瞬间黯淡的神色也骗不了人。
　　可江逾不想说，他便不会逼问。
　　沈丛沉默两秒，伸手，轻轻将一颗温热的牛奶糖放在他桌前。
　　刚刚收下的那颗橘子糖他没吃，趁着课间出去买了一包新的放在口袋里。
　　“别走神，”沈丛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快月考了。”
　　江逾看着那颗糖，心口又酸又暖。
　　他指尖轻轻捏住糖，低头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风：“知道啦，我努力跟上你的脚步。
　　走到和你一样的高度。
　　和你一起高考，一起离开这里。
　　那一刻的江逾，心里还残存着一点奢望。奢望一切都能好转，奢望自己可以撑过去，奢望他们的约定不会作废。
　　晚风穿窗而过，吹动两人桌前的试卷。
　　有些遗憾，早已提前伏笔。
　　有些离别，早已注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