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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痕 休 ...
休班的第二天午后,阳光懒懒散散斜斜切进重案组办公室。
林夏正趴在工位上整理走访记录,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哒哒响,陈默坐在旁边,低头擦拭痕迹检验用的放大镜,动作依旧安静。周振国捧着保温杯翻着上周移交检察院的案卷,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
办公室里难得没有紧迫的气氛,贺橪靠在窗边刷手机,时不时抬眼瞟向门口,等着许宥安过来。昨天分开之后,他早上收到对方一条简短的消息:醒了,一切安好。
许宥安是下午才来的,身上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神色已经舒缓不少,眼底的倦意淡了大半,苏晚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叠刚归档的毒物检测报告,里面还夹着苏梅案安定药的复检回执。
“宥安哥,这份我放档案柜最上层了。”苏晚轻声和他交代。
许宥安微微点头,刚打算走到茶水间接杯水,放在桌面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来,打破了办公室松弛的氛围。
周振国伸手一把抓起听筒,原本放松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头缓缓拧紧。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陈默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望过去,贺橪直起身,收敛了方才闲散的模样。
“地址我记下了,我们马上出发。”周振国挂断电话,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沉声开口,“城郊老橡胶厂,有人报警,发现一具男尸。初步判断,已经死亡一段时间。林夏,联系辖区派出所先封锁现场;陈默,带上全套痕检器材;贺橪,跟我去现场。许法医,麻烦你和苏晚准备一下,随队出勘。”
林夏立刻应下,抓起对讲机和笔记本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贺橪下意识转头看向许宥安,目光短暂相撞。
许宥安轻轻颔首,清冷的眼底迅速换上法医出勘时惯有的审慎,转身和苏晚一道去法医车上拿勘查箱。
警笛低鸣,几辆警车依次驶离市局大院,往城郊方向去。道路两旁的楼房渐渐稀疏,林立的树木越来越密,最后只剩荒芜的荒草沿着路边蔓延。
林夏坐在副驾,指尖飞快滑动平板,调取报警人的笔录还有橡胶厂的背景资料,侧过头向后排的周振国汇报:“周组,报警的是附近放羊的老人,本来想进厂里避太阳,在车间角落发现尸体,吓得立刻报了警。这个橡胶厂停产快五年了,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周振国靠在座椅上,眉头微蹙:“有没有前科人员曾经在这里活动?”
“正在调附近卡口监控,这片地方偏僻,很多路段没有摄像头。”林夏指尖不停,“监控覆盖缺口很大。”
旁边另一辆车里,许宥安和苏晚坐在一起,勘查箱搁在脚边。苏晚轻轻翻着包里的一次性手套、采血卡,小声和许宥安搭话:“不知道尸体腐败程度怎么样,荒厂里面潮湿,很容易干扰初步死亡时间判断。”
许宥安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草,低声应:“先看现场原始状态,不要过早下结论。”
贺橪隔了车窗,遥遥看了一眼旁边这辆法医车,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的对讲机。
车子沿着坑洼的土路往前颠簸,远远就能看见那栋灰扑扑的废弃厂房,墙体斑驳,玻璃窗碎了大半,孤零零立在野地里。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拉好了警戒带,黄色带子在风里轻轻飘着。
几人下车,扑面而来一股混杂霉味、铁锈和腐气的风。
“现场没有被大肆翻动,老人家发现之后没敢靠近,只在门口报的警。”守在警戒带边的民警上前汇报。
陈默背着痕检工具箱,先一步戴上头套手套,拎着光源进去:“我先进去,先固定原始痕迹。”
周振国点头,转头吩咐林夏:“你在外围走访,看看附近有没有过路的、或者经常来这边的人。”
“收到。”林夏拿上本子,往厂房外围散开。
贺橪跟上周振国,转头看向刚刚下车的许宥安。
许宥安已经穿戴好了防护装备,眉眼沉静,属于法医的冷静重新裹住他。苏晚跟在他身侧,拎着物证袋。
“我们进去。”许宥安淡淡开口。
跨进厂房大门,光线骤然暗下来,灰尘在穿透破窗的光柱里浮沉。厂房深处,废弃机床的阴影之下,一道人形静静蜷缩在地面。
新的勘查,开始了。
厂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几人鞋底踩在积灰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阳光从破碎的窗框斜插进来,在满地锈迹与废料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界线,空气里那股混杂霉腐的气味愈发清晰。
陈默已经支起便携式勘查灯,冷白光束稳稳打在尸体周遭,他半跪在地,先拿相机从各个角度连续拍摄,每一次按下快门都轻而干脆,不破坏现场分毫。
“尸体呈侧蜷姿态,面朝内侧,背部靠着旧机床底座。”陈默低声报出所见,目光扫过地面尘土,“周边灰尘很厚,除了报警老人在门口的足迹,暂时没有看到明显外来踩踏痕迹。”
贺橪站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整个车间,耳朵留意着四周动静,一手虚搭在对讲机上,维持警戒。
许宥安缓步走近,苏晚跟在他身侧,稳稳托着物证托盘。他蹲下身,距离尸体还有一小段距离,没有急于触碰,先仔细观察。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衣着单薄,外套随意搭在身侧,袖口沾着几点发黑的油污。皮肤已经出现早期尸绿,尸斑固定在受压一侧。
“初步看,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三十六个小时。”许宥安声音平稳,不带起伏,目光顺着死者脖颈往下移动,“体表暂时没有看到锐器创口,也没有明显的搏斗擦伤。”
苏晚拿着记录板飞快记下,小声补充:“会不会是疾病猝死?”
“先不急下定论。”许宥安微微摇头,视线落在死者微张的唇角,又移向他摊开的手掌,指尖无意识攥着一点细碎的、类似橡胶碎屑的东西,“注意他的口唇黏膜,颜色有点异常,还有瞳孔状态,等下回检要重点筛查毒物。”
周振国站在光束外围,沉声道:“这片荒厂偏僻,若是投毒,很难被人发现。林夏在外围问了一圈,最近两三天,没人看见陌生车辆开过来。”
贺橪微微眯眼:“也有可能是熟人把人带到这里,或者死者自己主动过来。”
陈默拍完全景,换了侧光光源,贴着地面仔细搜寻:“地面有一处很浅的拖拽痕迹,灰尘移位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距离尸体位置两米左右。”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神色都沉了几分。
不是第一现场。
许宥安闻言,抬眼顺着陈默光源的方向望过去,而后收回目光,戴上一次性手套,指尖轻轻搭上死者腕部,确认尸僵程度。
“苏晚,准备提取口腔拭子、指甲缝隙附着物,还有那团橡胶碎屑单独封装。”
“明白。”
冷白灯光落在许宥安清素的侧脸上,认真又专注。贺橪静静看着,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转头对周振国低声说:“我去厂房后方查一查,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入口。”
周振国颔首:“小心点。”
贺橪拎起强光手电,转身走入厂房另一侧更深的阴影里。
贺橪握着手电筒,光柱劈开厚重的黑暗,沿着机床之间狭窄的通道往后走。废弃橡胶厂的后墙爬满干枯藤蔓,墙根堆着锈蚀的管材、碎橡胶块,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杂乱疯长。
他脚步放轻,仔细扫过每一寸地面,鞋底碾过干枯草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后墙中段有一处缺口,原本是运货的小侧门,门板早就不见了,只剩下歪斜生锈的门框,外面连着一条被荒草盖住的土路。手电光扫过门内地面时,贺橪的动作顿住了。
草被人为碾平一片,几道浅浅的车辙印压在泥土里,边缘已经被露水浸得发虚,看得出留下有些时日。车轮纹路不算宽,不像警车、货车,更贴近家用小轿车。
“周组,后门这边有发现。”贺橪对着对讲机低声开口,“后侧小门,有车辙痕迹,泥土上还有半枚模糊鞋印。”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周振国的回应:“陈默,过来采集。”
没过多久,陈默拎着痕检工具箱穿过厂房走过来,蹲下身,调整勘查灯角度,贴着地面观察。
“车辙保存条件差,露水冲刷过,只能勉强提取纹路特征,鞋印是休闲运动鞋,尺码四十二。”陈默拿出石膏取样的工具,动作有条不紊,“我先封控这片区域,取样带回实验室比对。”
贺橪举着手电帮他补光,目光飘向门外那条通向林子深处的土路:“这条路没有监控,车子往林子里面一开,很难追踪。”
陈默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应了一声:“先取样。”
厂房里面,许宥安这边的初步体表检查已经收尾。他站起身,摘去外层手套,交给苏晚装进物证袋,眉头轻轻蹙着。
“体表无致命外伤,排除利器、钝器直接击打致死。”许宥安向周振国汇报,“口唇发紫,瞳孔收缩,优先排查毒理。除常规毒物之外,安定类药物也要一并筛查,不能漏掉。”
周振国心里一沉,刚了结的案子才和安定药相关,听见这一句,不由得皱紧眉:“和上一桩案子,会有关联?”
“现在还不能确定,一切等毒检报告。”许宥安语气依旧客观,不做无端猜测,“尸体先运回法医中心。”
苏晚把所有装好的物证依次贴上标签,核对编号。
林夏这时从警戒带外跑回来,手里笔记本记了满满一页:“周组,问了附近几个农户,死者这一周经常独自往这个橡胶厂跑,说是来这边找旧材料,没人见过他同行的人。”
贺橪这时从后门走回来,正好听见这话,他看向许宥安,两人视线短暂对上。
一样的疑虑,无声地在空气里交汇。
周振国深吸一口气,迅速安排:“陈默留在这,把后门痕迹全部固定提取;林夏,顺着这条土路向外排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目击线索;贺橪,跟我回车上,查死者身份。许法医,辛苦你们先把遗体送回中心。”
“收到。”几人齐声应答。
许宥安微微点头,和苏晚一同,帮忙配合辅警,小心把遗体抬上运尸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贺橪站在一旁,目光沉沉跟着车子远去。
周振国坐进主驾,贺橪拉开副驾车门,刚坐稳就把车载平板递过去,调出人像比对系统。
“先上传死者面部照片,做身份比对。”周振国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开口。
贺橪指尖飞快操作,照片上传之后,屏幕上的进度条慢慢滚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没过半分钟,匹配结果跳了出来。
“找到了。”贺橪盯着屏幕,念出信息,“张庆生,四十五岁,以前就是这家橡胶厂的老工人,厂子关停之后,自己做点回收旧橡胶、废旧零件的小生意。住址在城西老居民区。”
周振国扫了一眼登记信息,眉头拧得更紧:“老工人,难怪总往厂里跑。有没有违法前科?”
“记录干净,没有案底。邻里备案里登记,妻子早几年走了,一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平时就他一个人住。”贺橪往下翻资料,“社交关系简单,平时打交道的大多是废品收购圈子里的人。”
“独居,亲属不在本地。”周振国沉吟一声,拿出对讲机,“林夏,听到回话。”
“收到周组。”林夏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来,带着一点风噪。
“你调整路线,去城西张庆生家里,和辖区民警一起上门,搜查住处,走访左右邻居,问问他最近有没有和谁起争执,有没有陌生人和他来往。”
“明白,我现在过去。”
对讲机归于安静。贺橪靠在椅背上,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草,低声开口:“如果是毒杀,又是优先查安定类,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苏梅那个案子。”
“只是方向相同,先别先并案。”周振国握着方向盘,语气审慎,“两起案子受害者没有查到交集,作案地点、受害者身份完全不一样,一切等许宥安那边的毒检结果,还有陈默的痕迹报告出来再说。盲目并案容易走偏。”
贺橪点点头,心里清楚周振国说得没错,但那股隐隐的不安压不住。
另一边,法医车已经驶回法医中心。
解剖室的冷光灯次第亮起,苏晚整理好所有物证,把装着橡胶碎屑、拭子的证物盒送进检验室。许宥安换上全套解剖服,站在解剖台旁,目光落在台上的遗体上。
他拿起记录笔,语速平稳,对着录音设备口述初步记录:“死者张庆生,男,45岁,送检时间……体表无机械性损伤,尸斑呈暗紫红色,口唇甲床紫绀,瞳孔缩小,符合中毒征象。即刻提取心血、肝组织,送检毒理筛查,重点检测苯二氮卓类安定药物,同时排查其他常见毒物。”
苏晚在一旁同步手写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许宥安的视线落在死者指尖残留的橡胶碎屑上,心里暗自思索。
如果真的是安定类药物中毒,那这就不会是巧合。
林夏跟着辖区民警拐进城西这片老旧居民区,巷子窄,两边墙面上爬着斑驳的青苔,电线乱糟糟横在头顶。张庆生的房子是一楼,铁闸门锁得严实,门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不像是近期频繁出入的样子。
“邻居说他昨天白天还出门收废品,傍晚之后就没人见过了。”陪同的片警一边掏钥匙,一边跟林夏说,“邻里印象里这人老实,不爱吵架,就是性子闷,很少跟人深交。”
铁门“咔哒”一声打开,一股陈旧橡胶和机油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各处堆着大大小小的橡胶块、废旧零件,收拾得算不上整齐,但东西摆放都有章法,没有打斗翻乱的痕迹。
林夏戴好手套脚套,拿出记录本,慢慢在屋里走动。客厅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水杯,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饼干。她先拍了全景照,目光扫过窗台,忽然顿住。
窗沿内侧,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药瓶。
瓶子是空的,标签已经磨掉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药名片段。林夏小心拿起来,装进物证袋,低声对片警说:“这个单独装好,带回给许法医那边核对成分。”
她又走进卧室,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大多是单据、账本,记录着他收废料的往来账目。一页页翻过去,大多是零散小额交易,直到翻到最底下,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陌生手机号,别的什么都没有。
“号码先记下来,回去交给技术组查机主。”林夏把纸条单独收好,继续环视房间,“家里没有大额现金,存折都在柜子里,钱财没被动过,排除劫财。”
隔壁的老太太听见动静,扒着门框探头,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警官,老张前几天跟一个男人见过面,我傍晚买菜回来撞见的,两个人就在巷口说话,吵了几句,声音不大,我没听清说啥。那个男的我从来没在这边见过,个子偏高,穿深色外套。”
林夏眼睛一亮,立刻凑近,笔尖飞快落纸:“您还记得大概哪天?男人还有别的特征吗?”
“三天前吧,天快黑的时候。”老太太皱着眉仔细回想,“戴着帽子,脸没看清,说话声音很低,说完没多久就走了,老张回来之后,连着两天都闷闷的,蹲门口抽烟,话都不说。”
“还有别的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别的就不知道了,老张平时独来独往,我们也不多问。”
林夏道谢送走老人,把屋子最后复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物证,才跟片警交代:“现场封存,不要让其他人进来。我先带着证物回局里。”
她抱着证物袋快步往警车走,一边走一边拨通周振国的电话。
“周组,这边有收获。张庆生家里找到一个空药瓶,还有一个陌生手机号,邻居证实三天前他和一名陌生高个男子在巷口争执过,排除抢劫杀人。”
电话那头,周振国的声音沉下来:“知道了,先回来。药瓶优先送毒检室,和死者心血样本比对。”
挂了电话,林夏坐进车里,看着副驾上密封好的证物袋,心里隐隐悬着。
空药瓶,争执的陌生男人,再加上法医那边高度怀疑的安定类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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