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冬雪落檐,信字沉缄   梧桐落 ...

  •   梧桐落尽之后,寒潮接踵而至,华中高中裹进漫长阴冷的冬天。窗外时常飘细碎的雪粒,落在教学楼的檐角,积薄薄一层白,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高二上学期快要走到末尾,期末联考的倒计时贴在公告栏侧边,红笔写的数字一日一日缩减,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宋清槐和江清韵依旧维持着那种安静的疏远。同教室上课,同一张成绩单占据前两名,遇见时目光错开,没有争执,也没有和解,像两条靠得极近,却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霁岚偶尔还会试着缓和气氛,分发复习资料的时候特意多拿两份,顺路递到她们桌上。陆怀清看得明白,很少多说什么,只在小组讨论需要两人思路的时候,才会轻声提醒一句,其余时间安安静静刷题,不去戳破这层紧绷的薄纸。

      许熹来一班的次数没有变少,只是不再随意提起江清韵。她大多是趁着大课间,揣着热好的牛奶或者糖果来找宋清槐,拉着她站在走廊避风的角落,听她低声说几句积压的烦闷。

      “我总觉得这样很难受,明明没有谁做错。”宋清槐哈出一口白雾,目光飘向远处操场,“可我们就是回不去了。”
      许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不是吵散的,是被各自身上的担子压散的。你别总一个人憋着。”
      宋清槐点点头,没有接话。她心里藏着另一处出口,就是那只藏在侧楼、印着《书谊》字样的原木信箱。

      这段日子,她依旧断断续续给清岁写信。不再执着于期盼收到回信,写信这件事本身,已经变成她独有的喘息方式。那些对着江清韵说不出口的愧疚、舍不得、无能为力,全都落在钢笔底下,折进信封,悄悄投进去。
      这次的信写在一个落雪的傍晚。教室里的同学陆续走光,只剩寥寥几个人留守自习。宋清槐坐在靠窗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笔尖慢慢落在信纸之上。

      致清岁:
      展信安。
      入冬之后天色暗得很早,风很冷,偶尔下雪。我常常会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几个人一起留在活动室备赛的夜晚,耳机里放着歌,大家为辩词争论,热闹又鲜活。现在再回头看,好像已经是很远的事情了。
      我和那个人,还是没有和好。
      我们没有再吵架,甚至很少说话。很多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会想起曾经我们思维契合、一句话就能懂彼此的时刻。可我不敢靠近,也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我怕我的关心是多余的,怕我自以为是的体谅,对她而言只是打扰。
      我慢慢想清楚了,我们身上的枷锁不一样。我被规划好的前路困住,她被生存的重量困住。我们都没有多余的余力,去接住对方的情绪。与其勉强相伴,不如保持距离,互不拖累。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还是空一块。
      原来喜欢和欣赏,不代表就可以一直同行。有些星星,短暂照亮过我之后,注定要独自往黑暗里走。就像你写过的,相逢只是一瞬,别离才是常态。
      最近期末备考压力很重,试卷一张接着一张。所有人都在朝着高考往前走,好像只要熬过这两年,一切难题都会消失。有时候我会偷偷贪心,希望时间走慢一点,又希望它快点结束。我不知道终点等着我的,究竟是解脱,还是另一场落空。
      外面下雪了,雪很小,落下来很快就化了。
      愿你岁岁安稳。
      读者敬上

      她把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标记。收好钢笔,裹紧校服外套,独自往侧楼走去。
      信箱孤零零立在墙边,上面沾了零星碎雪。投信的时候,信封碰到箱体,发出沉闷轻微的一声响,融进寂静的冬风里。
      她转身往回走,转过拐角,猝不及防看见了江清韵。
      江清韵手里抱着一摞习题册,站在路灯底下,肩头落了一点薄雪,应该是刚从办公室拿完卷子回来。两人视线猝然相撞,又不约而同迅速移开。
      短暂的停顿之后,江清韵微微侧过身,留出通行的位置,没有开口,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宋清槐攥紧了口袋里空出来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下雪了,路上小心。”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这是那次走廊别扭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同江清韵说话。
      江清韵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嗯,你也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更进一步的试探。擦肩而过的时候,彼此之间隔着一小段稳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尾淡淡的疲惫,远得再也碰不到从前的温柔。
      宋清槐往前走,心跳慢慢乱了节奏。她不知道江清韵有没有看见她刚刚投递信件的动作,不知道江清韵会不会猜到,她长久以来的倾诉,都交给了那个叫清岁的作者。
      她更不会想到,那些一封封寄出去、藏满心事的信,最终都会落在江清韵手里。江清韵一边读着她一字一句的怅然,一边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安静和她维持着这一段咫尺天涯的距离。

      回到教室的时候,许熹还在等她,看见她神色复杂地进门,疑惑地抬眼:“怎么了,刚刚碰到谁了?”
      “没什么,”宋清槐拉开椅子坐下,望向窗外持续飘落的细雪,“遇见江清韵了。”
      许熹安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期末的日子飞快地碾过去,一场场测验、一次次排名更新,冲淡了这次短暂对话带来的涟漪。她们依旧回到原先的状态,礼貌、疏离,克制所有多余的情绪。那次风雪里简短的问候,像落在檐角的薄雪,看着真切,风一吹,很快就消融,不留痕迹。
      霁岚和陆怀清偶尔会在休息时提起从前辩论赛的旧事,说起当初四个人配合的样子,说起那一段热烈滚烫的时光。每到这时,宋清槐都会安静听着,心里发酸。

      那些热闹和默契,好像只属于过去了。

      冬雪一场接着一场覆盖校园,期末考如期而至。所有人埋头奔赴一场又一场考试,所有人都默认,等熬过高二,到了高三,大家只管埋头冲刺,等到高考结束,一切隔阂都会有机会慢慢解开。

      没有人知道,这场冬雪封存的不只是期末的疲惫,还有她们仅剩的、可以慢慢修复关系的机会。
      这场安静的、小心翼翼的、隔着风雪的对望,已经是她们在灾难来临之前,为数不多的、平和的瞬间。

      雪落无声,心事缄默。
      信件一封封沉在信箱里,心事藏在纸页两端。
      她们一个不停写下遗憾,一个默默读完遗憾,隔着匿名的文字遥遥相望,在同一个冬天里,各自背负,各自沉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