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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檐下暂栖 窗外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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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雨未歇。
雨势较入夜时缓了些许,不再是滂沱倾泻,只余绵密雨丝簌簌落着,敲在老旧青瓦与梧桐枝叶上,织成一层朦胧持续的白噪音,将整条老街彻底裹入静谧里。
画室暖灯长明,光晕温柔铺展,落满木质地板与错落画架,把一室清冷颜料香烘得愈发温和。
林砚重新执起画笔,指尖捏着笔杆,力道平稳规整,依旧是先前作画的姿态。
只是笔尖落于画布山水纹路时,节奏悄然乱了半分。
炭笔在墨色山棱处轻轻一顿,本该流畅晕染的笔触,浅浅滞出一点细微的痕迹。
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侧脸沉静淡然,垂眸时眉眼覆着淡淡阴影,看着全然专注,仿佛身后空无一人。
可落在画布上的笔触,再没恢复先前的从容顺遂。
身后的视线太轻,也太稳。
江逾白安安静静坐在折叠椅上,身上裹着林砚递来的薄毯,姿态松弛慵懒。
他没有四处走动惊扰,也没有出声搭话打扰,就那样微微靠着椅背,坐姿散漫又端正,是常年被规训打磨出的、刻进骨子里的得体模样。
可那双眼睛,从未离开过前方作画的人。
他视线落于林砚清挺的脊背,顺着肩线缓缓下移,掠过挽至小臂的袖口,落在骨节分明、握笔沉稳的手腕上。
目光绵长、安静,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不是直白炽热的窥探,是敛在温顺皮囊下的、慢悠悠的玩味审视。
江逾白从小到大见惯了各类精致体面的人,舞台上温文尔雅的演奏者、宴会上滴水不漏的世家子弟、圈子里包装完美的艺术家。所有人都带着一层精致假面,分寸得当、进退有礼,看似温柔谦和,内里皆是权衡算计。
可林砚不一样。
干净、安静,像他笔下常年描绘的远山雾川,坦荡松弛,不染半分俗世刻意。
方才指尖短暂相触的微凉触感还残留在指腹,还有那人被他稍稍试探便悄然泛红的耳尖,尽数落在江逾白眼底。
他唇角压着一点极淡极浅的弧度,笑意不浮于面,只悄悄沉在眼底深处。
无趣的日子过得太久,被安排、被规范、被万众审视的人生太过乏味。难得遇见这样干净纯粹、极易害羞、偏偏气质清绝的人,难免生出几分藏不住的恶趣味。
他向来会装。
人前永远温润有礼、谦和乖巧,是人人称赞的天才少年,待人温柔有度,举止得体端庄,从无半分逾矩。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日复一日的伪装、千篇一律的客套、被捆绑的热爱,早已让他心底攒满倦怠与厌烦。
唯有这般无人知晓的深夜,偶遇陌生的安静画室,偶遇极易羞赧的清冷画家,才能放任自己生出一点散漫的、不加克制的试探心思。
林砚似是察觉到身后绵长的注视,指尖画笔再度微顿。
他刻意维持着神色平静,垂眸落笔,缓缓加深画布远山的阴影层次,耳根却不受控地再度泛起浅淡温热,顺着细腻的皮肤肌理悄悄蔓延。
他不擅长应对这般直白又沉默的注视。
从小到大习惯独处,常年居于老街画室,日日与笔墨山水为伴,少与人往来,更从未有人这般,安安静静坐在身后,久久凝望着他作画。
陌生,又微妙。
心绪细微的波澜无人察觉,他面上依旧清冷淡然,不露分毫破绽。
画室里只剩两种声响交织。
窗外连绵细碎的雨声,笔下炭笔摩挲画纸的轻沙声。
安静,却绝不单调。
江逾白坐得久了,身姿微微松动。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身侧薄毯的面料,布料柔软干净,带着淡淡的松木清香,是独属于林砚的气息。他动作轻缓,指尖慢条斯理划过纹理,眉眼温顺,看着安分又乖巧。
良久,他才轻轻出声,语调温软清淡,怕惊扰了一室安静。
“你每天都在这里画画吗?”
声音清润低缓,落在静谧画室里,温柔得恰到好处。
林砚笔尖稳稳收住最后一道纹路,将炭笔轻轻搁置在颜料盘旁,动作从容规整。他微微侧过头,眉眼清淡,神色平和,看向身侧的少年。
“大多时候都在。”
他回答简洁,语调温凉,待人有度,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陌生分寸。
“一个人?”江逾白抬眼望他,眸色清亮温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嗯。”林砚轻轻颔首,“这里清净。”
简简单单三个字,道尽所有缘由。
他偏爱老巷的安宁避世,远离艺术圈的功利喧嚣,不必迎合流量,不必妥协规则,只需随心落笔,绘心之所向的山河雾雨,守着一方画室,安稳度日。
这份随性自由,是江逾白穷尽十九年人生,从未触碰过的光景。
江逾白眼底的温顺笑意淡了一瞬,掠过一丝极浅的怅然,快得转瞬即逝,无人捕捉。
随即,他再度弯起眉眼,笑意温柔无害,语气软了几分:“真好。”
他没有多言,没有细说自己被日程填满、被规矩捆绑、被期待束缚的人生,只简简单单三个字,藏着无尽羡慕。
林砚静静看着他。
少年坐姿端正乖巧,眉眼温润漂亮,唇角噙着温柔笑意,看着纯粹又干净。可细看之下,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像是长久紧绷之后,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松弛。
他没有追问来历,也不探究过往。
萍水相逢,雨夜借宿,本就是浅淡缘分,无需深究。
林砚微微侧身,抬手整理了一下桌边散落的画纸,动作温柔规整。暖灯落在他侧脸,柔和了清隽的轮廓,睫毛垂落浅浅阴影,安静又温柔。
“夜里凉。”他轻声叮嘱,“毯子裹好,别受凉。”
简简单单一句关心,温和克制,没有过度热络,却足够暖心。
江逾白应声乖巧:“好。”
他听话地拢紧身上的薄毯,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肩头松弛落下,姿态愈发慵懒柔和。
目光依旧黏在林砚身上,看着他整理画材、归置画笔的利落模样,眼底的玩味愈发浓重。
这人永远温和、永远有礼、永远克制。
一点点试探便能羞赧耳热,偏偏待人又温柔体贴,包容他突如其来的借宿,包容陌生人的贸然打扰。
实在有趣。
江逾白单手撑着侧脸,微微偏头,眼神清亮温顺,语气漫不经心,似闲聊一般随口问道:“那我今晚留宿,会不会打扰你平日的安静?”
林砚收拾画纸的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目光平和坦然。
“不会。”
雨声隔绝外界喧嚣,深夜无人惊扰,多一个安静的过客,算不得打扰。
“那就好。”江逾白弯眼轻笑,眉眼弯弯,鲜活又漂亮,“我还怕我太吵,打乱你画画的节奏。”
他说话语调软软的,神态乖巧懂事,任谁看了都心生好感。
林砚看着他明艳温顺的笑脸,耳根余热未散,心底微动,轻轻摇头:“你很安静。”
比起外界往来喧嚣的人,眼前少年安坐一隅,静默无言,已然足够安稳。
两人短暂对话过后,画室再度归于安静。
林砚收拾完手边画材,没有继续作画。深夜光线柔和,无需勉强落笔,他索性转身,准备整理出沙发供人歇息。
他刚抬步,身侧便传来轻微的手机震动声。
是江逾白放在身侧口袋里的手机,持续轻轻震颤,节奏频繁,显然是有人反复发来消息。
江逾白垂眸瞥了一眼屏幕亮起的微光,眼神淡淡,没有半分慌张,也无丝毫急切。
眼底温顺笑意淡去些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不用看也知晓,无非是家里人的问询、兄长的叮嘱、熟人的打探。从小到大,无论他去往何处,永远有人紧盯行踪,步步管束,半点自由无存。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摸出手机。
屏幕光亮清晰,顶端密密麻麻铺满消息弹窗。
最上方是季驰野接连发来的好几条消息,语气闹腾慌张,满是少年气的急切。
【驰野驰野:白哥!你人跑哪去了?】
【驰野驰野:傍晚江家里到处找你,都快翻遍了!】
【驰野驰野:你不会真偷偷离家出走了吧?】
【驰野驰野:快回我消息!别吓我!】
往下翻,是陆星衍沉稳简洁的问询,字句克制,满是稳妥的包容。
【陆星衍:在哪,注意安全。】
【陆星衍:不用急着回来,不想待就先在外待一会,有事告诉我。】
最后几条,是江逾珩发来的消息,语气温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规劝。
【逾珩:逾白,别任性。】
【逾珩:家里只是为了你好,你的行程不能随意耽搁。】
【逾珩:看到消息回我。】
江逾白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眼神平静无波,无半分波澜。
他太熟悉这套说辞。
为他好、为他前途、为他名声,所有束缚捆绑,都裹着温柔的外衣,压得他喘不过气。
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散漫随意的笑,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回复得轻松又敷衍,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漫不经心,半点不见焦躁。
【江逾白:别慌,没乱跑。】
【江逾白:就是出来躲个清净,晚上不回去了。】
【江逾白:保密,别告诉江家任何人。】
发送完毕,他随手按灭屏幕,将手机倒扣在身侧地板上,不再多看一眼。
所有纷扰,尽数隔绝。
做完这一切,他抬眼,恰好对上林砚望过来的目光。
林砚视线清淡,没有窥探的刻意,只是方才震动声响频繁,下意识侧目看了一眼,目光坦荡干净。
江逾白丝毫没有被撞破心事的局促,反而坦然弯眼,笑得松弛随意,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撒娇般的轻懒:“朋友太吵了,一直追问我行踪。”
他刻意弱化家里的管束与压力,只轻飘飘归结为朋友吵闹,神态轻松自在。
林砚微微颔首,没有多问缘由,温和应道:“夜里消息多,确实扰人。”
“是啊。”江逾白微微叹气,姿态慵懒松弛,顺势抬眼望向窗外雨幕,眸光浅浅,“天天都是一堆事,难得清净一次。”
这句话说得轻浅随意,却藏着长久压抑的疲惫。
林砚静静看着他侧脸。少年眉眼漂亮温顺,笑意常挂唇角,鲜活明媚,本该是肆意张扬、无拘无束的年纪,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倦怠,像是被无数规矩与期待,困住了鲜活本心。
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依旧没有多言探寻。
人与人萍水相逢,不必深究彼此的困顿与过往。
他抬步走向客厅一侧的布艺沙发,伸手拂过平整的沙发面料,动作温柔规整:“今晚将就睡这里,被褥干净的,你放心用。”
江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沙发柔软整洁,摆放素雅,一尘不染,看得出来主人素来爱干净,生活规整安稳。
他立刻起身,裹着薄毯,步伐轻缓地走过去,站在沙发旁,微微垂眼看向林砚,笑意温顺,语气软和:“真的太麻烦你了,林砚。”
近距离站定,少年身形清挺,微微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垂落浅浅阴影,眉眼温顺无害。呼吸轻浅,带着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悄然漫开。
两人距离极近。
暖光交织,气息相融,无声无息的暧昧,悄然缠在静谧晚风里。
林砚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拉开一点分寸距离,耳根温热再度悄然蔓延,被少年温顺柔软的语气扰得心绪微乱。
他垂眸避开对方清亮的视线,轻声道:“无妨。”
短短两个字,语调比先前轻缓些许,藏着不易察觉的微紧。
江逾白将他细微的躲闪尽数收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藏着几分得逞的恶劣趣味。
真的太容易害羞了。
稍稍靠近、稍稍软语,便能让这人方寸微乱,耳根泛红。
比起他平日里周旋的、深沉世故、百般伪装的成年人,林砚的所有情绪都直白干净,藏不住半分破绽,纯粹又真实。
有趣得让人忍不住想多逗几次。
但他没有过度试探,适可而止。
过分张扬的撩拨只会惹人厌烦,恰到好处的温柔试探,才最让人无从防备,也无从拒绝。
江逾白乖巧点头,温顺道:“那你早点休息,我不吵你了。”
神态安分乖巧,全然一副懂事不添麻烦的模样。
林砚抬眸看向他,眼底清浅温和,轻轻应声:“好。”
夜色渐深,雨声渐柔。
画室暖灯依旧明亮,一室安静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