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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划掉的也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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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平……还是保留?”
梁知夏先愣了一下,顺着许衡镊子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那道裂口上被黑笔狠狠划了三道横线的句子,正是她昨晚写得最顺手,后来觉得矫情而删掉的话。
平时她在电脑上改稿,一个退格键就能让那些不够好笑的句子彻底消失。
可手写稿不行。
越是想掩盖,划得就越重,最后连纸背都快戳穿了。
“如果盖平的话,正面就是不是看不见这行黑印子了?”梁知夏问。
“看不见了,但纸张厚度会有一点细微差异。”
许衡放平镊子,语气依旧像在念说明书,“如果原样保留,我会从背面用绵纸托住断裂的纤维,正面的墨迹和划痕都不会动。”
梁知夏咬了咬后槽牙。
其实这半页纸后面还有两页散落的过程稿,刚才在社团教室掉出来的时候被她顺手揉成一团塞进了包里。
反正是初审,要不干脆把改废的痕迹全抹掉,只留最光鲜的终稿?
“我今天先不动这一处。”许衡见她站在原地半天不吭声,主动收起了白手套,“这页纸边缘受了潮,今晚得先压平阴干。明天上午十点前,你把剩下的散页带过来一起对齐,到时候再告诉我怎么处理。”
“行,那就明天上午说。”
梁知夏抓起空文件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工作坊。
当天晚上,女生宿舍熄灯后。
梁知夏开着小台灯,坐在书桌前,把帆布包里那两团被揉得像咸菜干一样的散页掏了出来。
她一点点把纸团展平。
上面全是她第一遍顺词时写下的废稿,有逻辑不通的包袱,有冷场的铺垫,还有好几处用红笔写着“不好笑,重来”的批注。
旁边的陶米正敷着面膜爬上床,探头看了一眼:“知夏,你真要把这几张废纸也拿给许衡修啊?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看你没改好的初稿吗?”
“那能怎么办,结尾那半页的裂口正好连着前面第三页的活页孔,不把这几张带过去比对,他根本没法对齐尺寸。”
梁知夏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上粗糙的折痕。
说实话,她确实犹豫。
在喜剧社这两年,大家都叫她“节奏天才”,觉得她随口一句吐槽都能炸场。
没人知道她为了一个三分钟的段子,底下要垫多少张写满烂梗的废纸。
这些被划掉的句子,就像是她没穿好盔甲时的样子,笨拙又用力。
可一想到下午在工作坊里,许衡指着材料柜里那些遮着白纸的旧书,冷淡又认真地说“修书先修心”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别扭突然就淡了不少。
算了。
反正人家眼里只有纸,根本没空嘲笑她的烂包袱。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梁知夏准时出现在了工作坊的接待台前。
许衡已经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T恤,正低头调试桌上的小喷壶。
梁知夏把压了一晚上的几张散页递过去,没等他开口,主动说道:
“许同学,我想好了。裂口那几句划掉的字,不用拿纸浆盖平,就原样留着吧。”
许衡接过纸页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确定?留着的话,整页纸看起来会有点乱。”
“乱就乱吧,划掉的也是我熬夜写出来的,凭什么不算数。”
梁知夏扬了扬下巴,半开玩笑地说,“万一以后我成名了,这还算手稿演进史呢。”
许衡没笑,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在外面长椅上等四十分钟。”
这一次,梁知夏没有再盯着他看。
她坐在门外的通风长廊里背了一会儿下午要用的台词,还没背完两遍,工作坊的门就开了。
“好了。”
许衡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浅牛皮纸色的硬质文件夹递给她。
梁知夏接过来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原本碎成好几瓣的第五页尾稿,此刻已经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背面托了一层绵纸,将钥匙划破的毛边收得整整齐齐的。
最关键的是,正面那些被她划掉的横线、涂改的箭头,全都完好无损地保留着,甚至连一处笔画都没少。
原本脆弱得一碰就掉渣的废纸,现在摸起来既有筋骨又平整,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生命。
而且,除了修好那半页纸,许衡居然还用剩下的牛皮纸,替她那几张揉皱的散页做了一个带折边的临时夹套,大小刚好能塞进她的活页本里,再也不会被包里的拉链勾破了。
梁知夏翻看着那个手工裁得毫厘不差的夹套,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明明可以只修那半页碎纸就交差的。
“手工费和材料费一共多少?我扫给你。”梁知夏掏出手机。
“十二块五。”许衡报出一个精确到毛的数字,“工作坊公众号里有收费明细,直接扫前台的码就行。”
十二块五?
梁知夏看着手里这堪比艺术品一样的修补活儿,再看看眼前这个连零头都不多收一分的男生,突然觉得自己昨天在心里骂他实在太没良心了。
正好走廊尽头的下课铃声响起,已经十一点半了。
梁知夏收起手机,把夹套小心地放进包里,抬头看向正在锁门的许衡:
“那个……许衡,现在正好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顿午饭吧?就当谢谢你帮我救急,还多送了我一个夹套。”
许衡拔出钥匙,第一反应就是摇头:“不用,夹套是用边角料顺手折的,不值钱。”
“不值钱也费工夫啊,要是没你这手艺,我下午的初审就彻底泡汤了。”
梁知夏怕他拒绝,赶紧补了一句,“我也不请你去贵的地儿,就二食堂一楼的大众快餐,十二块钱两荤一素。”
许衡垂眸看着她。
九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没等他找出拒绝的理由,肚子却极不配合地传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今天早上八点就来工作坊处理阴干件了,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许衡耳根微微一僵,沉默了两秒,终于点了下头:“……好。”
十分钟后,二食堂靠窗的角落里。
梁知夏端着两份餐盘走过来,把那份没有葱花和辣椒的土豆牛腩推到许衡面前。
刚才排队打饭的时候,她特意瞄了一眼他的选菜眼神,顺口记下了他不吃重口味的习惯。
“趁热吃。”
梁知夏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则把那个刚修好的文件夹宝贝似的摆在桌角,一边扒饭,一边忍不住翻开再看两眼,顺便默背下午要讲的词。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但这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许衡吃饭的动作很斯文,脊背挺得很直,视线原本老老实实地落在自己的餐盘里。
只是梁知夏翻页的时候,那张修好的第五页稿纸正好摊开在桌面中央。
阳光落在纸面上,把她昨晚写下的字迹照得一清二楚。
梁知夏正咬着筷子尖,在心里琢磨下午上台时第一句该用什么语调开口,耳边突然传来“噗”的一声极轻的气音。
她猛地抬起头。
只见坐在对面的许衡,正端着水杯,原本冷得像冰雕一样的嘴角,竟然微微往上弯起了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虽然只有短短两秒他就迅速压了下去,但梁知夏发誓,自己绝对没看花眼!
他刚才笑了!
梁知夏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好奇心瞬间压过了所有拘谨:
“你刚才笑什么?看到我写的什么了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稿纸。
那上面有她特意设计的三个爆笑谐音梗,还有两个吐槽室友囤快递的段子,全都是她精心计算过节奏的得意之作。
是哪个梗把这位历史系冰山给逗笑了?
许衡放下水杯,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不小心笑出声,神色稍微有些不自然。
“抱歉,”他试图收回视线,“我不是故意看的,只是刚好扫到那一行。”
“没关系没关系,本来就是写给人笑的!”梁知夏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睛亮得惊人,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创作者,“你快告诉我,你刚才是看到哪一句笑了?”
许衡犹豫了一下,抬起修长的手指,越过她精心设计的三个爆笑大包袱,轻轻点在了中间那道裂口上。
那里,正是被她用黑水笔狠狠划了三道横线、嫌弃不够好笑准备彻底删掉的那句废话——
【连搬家公司都嫌我废话多,其实我就是怕旧桌子到了新地方,没人知道它哪条腿是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