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录》咩咩熊

28、2011年2月梦3 乱了的世道

　　暮春的风裹着苏州河的腥涩潮气，钻过废弃洋楼破碎的玻璃窗，卷得墙皮簌簌往下掉。我按在软剑剑柄上的指尖沾了满手暗绿霉斑，鼻尖萦绕着朽木与积雨发酵的腐味，耳里却全是楼下院子里飘上来的、细碎又绝望的女孩啜泣声。

　　我们一行六个侠客，从南北各地聚到沪上，只用了三天。

　　为首的魏长风魏大哥，是北地赫赫有名的刀客。他生得虎背熊腰，左脸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使一柄四十斤重的阔背雁翎刀，当年在山海关外单枪匹马劫过沙俄的粮车，凭一人一刀从马队里救出十几户流民，是江湖上响当当的铁骨汉子。老二楚昭是江南世家出身，一柄青钢剑使得如水银泻地，轻功卓绝，平日里话最少，眉眼总是冷的，做事却最稳，每次行动的路线全由他规划。老三陆满是太行山下来的莽汉，使一对八棱熟铜锏，力能扛鼎，性子最急，路见不平总要先吼三声。排第四的是我，苏砚，走的是灵巧路子，善软剑与攀援轻功，这次负责守在洋楼二楼望风。老五谢珩是蜀中唐门旁支子弟，暗器百发百中，总爱藏在阴影里，存在感低得像阵风，出手却从无虚发。最小的是阿禾，才十七岁，是魏大哥去年在雪地里捡的孤儿，跟着我们走了一年，短刀使得已经有模有样，笑起来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我们接到线报，租界外这处废弃洋楼，是军阀周督办的小舅子张彪设的人贩窝点。他们专门掳掠江淮一带的贫寒少女，转手卖到南洋做苦工，前前后后已经失踪了三四十个姑娘。原定计划是等后半夜换岗时摸进去，悄无声息救人，尽量不碰火器，免得惊动租界巡捕，节外生枝。

　　谁也没料到，那些畜生连天黑都等不及。

　　我掀开半块挡在窗口的破草帘往下看。院子里点着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七八个穿灰布军装的兵痞围着五个女孩，姑娘们都被反绑着手，头发散乱地糊在满是泪痕的脸上，粗布衣裳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头的张彪留着两撇油光水滑的八字胡，他伸手揪住最前面那个穿洗旧了的蓝布衫的女孩的头发，把人拽得仰起头，嘴里吐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另一只手就要去撕女孩的衣襟。

　　旁边的兵痞哄笑着起哄，有人抬脚狠狠踹在一个瘦小的女孩膝盖弯里。那女孩“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瞬间渗出血来。她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像针一样，扎得我心口一紧。

　　我攥紧剑柄，正想打手势通知西侧待命的魏大哥，就听见院墙方向“哐当”一声巨响——半截夯土墙直接被撞塌了。

　　魏长风提着他那柄雁翎刀，像一尊从黑夜里走出来的铁塔，大步闯了进来。他本就身形魁梧，此刻双目圆睁，脸上的刀疤因怒意拧成一道深沟，浑身煞气逼得近处两个兵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畜生。”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如洪钟，震得院子里的灯影都簌簌发抖。

　　张彪先是一愣，随即骂了句脏话，拔出手枪就射。魏长风侧身一滚，厚重的身形竟异常灵活，刀光扫过的瞬间，直接劈断了张彪握枪的手腕。惨叫声刺破暮色，雁翎刀顺势横挥，又一个举着刺刀冲上来的兵痞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直直倒了下去。

　　魏长风步子极稳，一步步往女孩们的方向挪。四十斤的大刀在他手里轻如无物，刀光护得周身密不透风，几个兵丁轮番上前，都被他一刀一个劈翻在地。青石板上很快洇开暗红的血，顺着石缝往低处流。

　　“往西边跑！出了巷子有人接你们！”

　　他背对着女孩们，声音洪亮得像擂鼓，“快走！别回头！”

　　女孩们慌慌张张地互相咬着解开绳索，搀扶着往西侧院门跑。可就在这时，院门口冲进来一队援兵，十来个人，手里全端着锃亮的快枪。

　　“开枪！给我打死这个疯子！”张彪捂着断腕，疼得五官扭曲，声嘶力竭地嘶吼。

　　一排枪响，炸碎了暮色里的安静。

　　我看见魏长风的后背猛地一震，玄色短打上瞬间绽开好几朵刺目的血花。可他没倒。他双手拄着雁翎刀，像一堵生了根的墙，死死挡在女孩们与枪口之间。

　　“跑啊！”他又吼了一声，声音已经发哑，嘴里涌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滴在刀背上。

　　直到最后一个女孩踉跄着跑出了院门，他才缓缓回过头，往我藏身的二楼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高大的身形晃了三晃，然后像座崩塌的山似的，重重向前倒了下去。那柄陪了他十几年的雁翎刀“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混着血的尘土。

　　院子里突然静了。风卷着灯焰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跑出去的女孩们没走多远，听见枪声停了，又跌跌撞撞地折了回来。她们看见魏长风趴在血泊里，都扑了过去，跪在他尸体旁边失声痛哭。那个额头磕破的瘦小姑娘，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擦他脸上的血，指尖碰到他冰冷的脸颊时，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遍遍地重复着“恩公”两个字，碎得像风里的棉絮。

　　我趴在断墙后，指甲深深抠进朽木里，木屑扎进指腹也不觉得疼。喉咙里腥甜翻涌，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昨天夜里在客栈，魏大哥还拍着我的肩膀笑，说等救完人，带我们去吃沪上最有名的生煎包，要二两花雕，就着醋吃最香。他说等这事了了，就带阿禾回北方，找个地方安身，不再打打杀杀。

　　原来侠客的命，竟这么脆。几十年苦练的硬气功，挡不住一颗铅弹。

　　还没等我从剧痛里缓过神，东侧门楼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我猛地转头，看见一道青影从房顶上跃下来——是楚昭。他本该绕到院后切断援兵后路，想来是见大哥遇险，提前动了手。可他刚跃到半空，藏在门楼阴影里的机枪手就扣动了扳机。

　　我眼睁睁看着他在空中失去平衡，像只被射落的雁，直直摔进一堆碎瓦砾里。那柄从不离身的青钢剑脱手飞出，“叮”地插在不远处的墙根下，剑穗在风里飘了两下，就垂了下去。

　　“二哥！”我忍不住喊出声，声音破得像撕裂的布。

　　门楼后的枪手听见了我的声音，黑洞洞的枪口立刻调转方向，对准了二楼窗口。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原定计划，什么保存实力，什么从长计议，全忘了。我只看见魏大哥的尸体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看见楚昭埋在瓦砾里一动不动，看见那些兵痞又举起枪，要往哭成一团的女孩们走去。

　　我踩着断墙纵身一跃，从两丈多高的二楼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我拔出腰间软剑，想先解决掉门楼前的枪手。可我刚落地，脚尖还没站稳，就看见正面三步外，一个兵痞举着步枪，枪口正正对着我的胸口。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慢了。我看见他手指扣动扳机，看见枪口迸出淡蓝色的火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随即，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我左胸，像被陆满全力一锏撞中，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重重摔进了楼墙根下那片茂密的月季花丛里。

　　密密麻麻的月季刺刮过我的脸颊、脖颈和手臂，扎进皮肉里，可我感觉不到疼。胸口的痛感铺天盖地涌过来，温热的血不停地往外涌，浸透了里衣，渗进湿润的泥土里，把身下成片的白月季染成刺目的红。

　　我睁着眼，看见灰蒙蒙的天在头顶晃，繁密的花枝交错着，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落，落在我脸上，沾着血，软得像姑娘的手帕。鼻尖全是浓郁到发腻的花香，混着铁锈似的血腥味，呛得我想咳嗽，可刚一动，胸口就疼得像要裂开，更多的血从喉咙里涌上来。

　　耳边的声音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有零星的枪声，有女孩的哭声，还有陆满粗哑的吼声，以及暗器破空的轻响。

　　我想爬起来，想拿起剑，可胳膊软得像棉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意识开始发飘，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想起去年冬天在黄河渡口，天降暴雪，我们六个人困在破庙里，粮食吃完了，魏大哥把最后半块窝头塞给了冻得发抖的阿禾，自己啃树皮冻得直搓手；想起江南梅雨时节，楚昭在檐下教我练剑，他说“剑要稳，心要定，见了强敌不能慌”，雨丝落在他剑身上，碎成细碎的水珠；想起上个月在酒馆，我们六个围着一张桌子喝酒，陆满拍着桌子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回太行山开个武馆，收一堆徒弟。

　　原来那些说笑的日子，竟已经是最后了。

　　我们自诩侠客，仗着一身功夫走南闯北，路见不平就拔刀。可在洋枪洋炮面前，十几年、几十年的苦修，竟如此不堪一击。

　　不甘心。

　　我还没给魏大哥和二哥收尸，还没把这些女孩送到安全的地方，还没找张彪报仇。我要是也死在这里，剩下的老三、老五和阿禾，该怎么办？

　　眼皮越来越重，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魏大哥提着刀走过来，还是那副爽朗的样子，他说：“阿砚，别睡。这点伤算什么。”

　　然后，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捂住了我的胸口。力道很轻，却在用力地往伤口上按。

　　“大侠，大侠你醒醒。”

　　带着哭腔的女声在我耳边响着，很近。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沾着泪痕的脸——是那个穿蓝布衫的女孩，叫阿沅，刚才被张彪揪住头发的那个。

　　她手里撕了一大块自己的衣襟，正往我流血的伤口上堵，指尖都被血染红了。她咬着唇，眼泪不停地掉，砸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你……你们怎么还不走……”我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扯得胸口剧痛。

　　“恩公为了救我们死了，我们不能丢下你。”她声音发颤，却很坚定，“那个小弟弟已经去引开追兵了，那位使锏的大侠马上就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满提着双锏冲过来，他脸上沾着血，锏上也全是血，看见我躺在花丛里，眼圈“唰”地就红了。

　　“阿砚！”他蹲下来，粗粝的手掌小心翼翼碰了碰我的脸，“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谢珩也从阴影里掠了过来，他左袖子破了个口子，渗着血，想来是挂了彩。“援兵太多，西边的路被堵死了，我们得从北边撤。阿禾去牵藏在林子里的马车了，很快就到。”

　　我抓住陆满的胳膊，指尖都在抖，哑着嗓子问：“二哥呢？楚二哥……怎么样了？”

　　陆满的动作猛地一顿，别过脸去，半天没说话。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腮帮子鼓着，像在憋着什么。

　　谢珩站在一旁，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楚二哥走了。子弹打在后心上，当场就没气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惊雷炸响。胸口的伤口骤然疼得更厉害，我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六个兄弟，出来的时候好好的，一天之内，就没了两个。

　　那天夜里，我们一路颠簸，撤到了郊外二十里地的一座废弃土地庙里。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再醒过来时，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布上还渗着淡红的血印。

　　阿沅守在我旁边，正用破布沾着水给我擦额头。见我醒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红了眼圈：“大侠，你终于醒了。你都烧了三天了，我还以为……”

　　她是药铺掌柜的女儿，略懂医术，这三天全是她在照看我。另外四个女孩也轮流守着，打水、烧火、熬药，安安静静的，从不添乱。

　　庙里很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我偏过头，看见正殿的供桌上摆着两个崭新的灵位，前面点着两根白蜡烛，烛火摇曳，把名字映得清清楚楚。

　　魏长风之位。
　　楚昭之位。

　　五个女孩都跪在灵前，安安静静地烧纸钱，没人说话，只有纸灰轻轻飘起来的声音。陆满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手里攥着魏长风那柄雁翎刀，一下一下地用布擦着，刀身被擦得雪亮，映着他泛红的眼尾。谢珩靠在柱子上，闭着眼，指尖转着一枚飞刀，也不知在想什么。阿禾蹲在庙门口，手里把玩着他的短刀，少年人挺直的背影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郁。

　　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一动就扯到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哎，你别动！”阿沅连忙伸手扶我，垫了捆干草在我背后，“伤口刚结痂，裂开就麻烦了。”

　　陆满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看见我醒了，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可很快又沉下去。他提着刀走过来，声音还有点哑：“小四，你命大。子弹擦着心脏边上过去的，打断了一根肋骨，嵌在肉里，谢珩用刀给你挖出来的。再偏半寸，你就真跟大哥二哥作伴去了。”

　　我看着供桌上的灵位，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大哥和二哥……都安葬了？”

　　“嗯。”陆满点头，指了指庙后的方向，“就在后山的向阳坡上，面朝南边。二哥是江南人，总说想家，就让他看着南边。大哥……大哥说过，等老了要去江南住，就陪二哥一起。”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都怪我。”他突然一拳砸在地上，砸得尘土飞扬，“当时我要是跟大哥一起冲进去，他也不会……我要是早点绕到门楼那边，二哥也不会……”

　　“不怪你。”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定，“大哥的性子，你我都清楚。见了那种场面，他不可能忍得住。换作是你，你也会冲。”

　　我们学武之人，练一身本事，不是为了欺软怕硬，不是为了明哲保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八个字，刻在骨头里。要是见着女孩被欺负、好人被打死，我们却躲着不敢动，那这身功夫，学了还有什么用？

　　谢珩这时走了过来，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我趁夜摸回了洋楼，在张彪的住处找到的。”

　　我接过纸，借着烛火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全是女孩的名字，年纪都在十三到十七岁之间。旁边标注着日期，前三天刚运走了一批，二十四个，走的是海路，目的地是南洋。

　　“不止这一个窝点。”谢珩声音很冷，“张彪只是个跑腿的，背后是周督办和租界的洋人。枪是洋人给的，船也是洋人的。他们每隔半个月运一批，下一批，五天后走。”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

　　原来魏大哥拼了命救下来的，只是五个人。还有更多的女孩，还在火坑里，等着被运去异国他乡，等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那我们怎么办？”阿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少年人的眼睛红红的，却透着一股狠劲，“大哥和二哥不能白死。那些姑娘不能白被抓走。”

　　庙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绷带，白布上还渗着血；又抬头看了看供桌上的两个灵位，烛火跳了跳，像大哥和二哥在看着我们。然后，我慢慢拿起放在枕边的软剑。

　　剑鞘上还沾着月季花瓣的碎屑，擦不干净了。

　　“救。”

　　我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哥救了五个，我们就把剩下的，全救出来。他们有枪，有洋人撑腰，有军阀后台。可我们有刀，有剑，有这条命。”

　　陆满猛地站起来，把雁翎刀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发颤。他红着眼，声音像打雷：“对！干他娘的！我就不信，咱们江湖人的骨头，还扛不住几杆洋枪！大哥二哥的仇，必须报！”

　　阿沅站在我旁边，轻轻咬了咬唇，轻声说：“我们也能帮忙。我认得药材，能给你们治伤、配药。其他妹妹们也能帮忙放风、传递消息，我们熟城里的路。”

　　我看向灵前的五个女孩。她们都转过脸来，眼里虽然还有未褪的恐惧，却多了几分坚定。那个额头磕破的小姑娘用力点头，声音细细的，却很认真：“恩公们救了我们，我们也想救别的姐姐妹妹。”

　　风从破庙的门缝里吹进来，卷着烛火晃了晃，灵位前的纸灰飞起来，像黑色的蝴蝶，在昏暗的光里打着转。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对方有枪有炮，有人有钱，我们只有四个人，五个手无寸铁的姑娘，还有两柄刀、一柄剑、一堆暗器。我们可能会输，可能会死，可能到最后，一个人都活不下来。

　　可魏大哥倒下的时候，没退过半步。楚昭扑向门楼的时候，也没半分犹豫。

　　我们是侠客。侠客的路，从来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窗外的天快亮了，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我手里的软剑上，泛着冷冽的光。我握紧剑柄，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异常平静。

　　大哥，二哥，你们等等。

　　五天后，我们会把人救出来。那些欠了血债的，我们会让他们，一笔一笔，全还回来。

　　风又吹进来，带着山野里的草木气息，好像还混着一点月季的香。我想起那天倒在花丛里的感觉，血染红了花瓣，可花还在开，风还在吹，天总会亮的。

　　就像这世道，总会有人提着剑，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