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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011年1月梦3 承接上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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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醒转的第二日,云衢渡的天光才刚蒙蒙亮。
窗纸上蒙着一层淡青的晨雾,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他靠在床头,指尖按着心口,那里还残留着阴寒气侵脉后的钝痛,幻境里长矛穿胸的酸楚感,也像没散尽的余温,隐隐缠在心头。
昨夜他醒后,裴珏坐了半宿,两人终究没再多说十年前的事。有些话开了头,便像撕开了封条,余下的不必急在一时。天未亮时,仙盟驻点遣人来请,裴珏便去了渡口主事府,交涉阴虫作祟与摊贩占道的乱象,临走前留了话,让他好生休养,莫要乱跑。
林渡端了药进来,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放在床头矮几上。“刚煎好的,陈先生配的,清阴寒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昨日给你逼出阴虫卵的那位灵异师,姓陈,是云衢渡本地管魂魄邪祟的。”
苏砚颔首,端起药碗,苦味顺着舌尖漫开。“阴虫都清干净了?”
“表层的都清了,天兵在搜巷底的阴巢。”林渡站在床边,眉头微蹙,“只是方才兵卒来报,在巷子最深处的阴沟里,挖出了一具男尸。死了有三四天了,皮肉都被阴虫啃得差不多了,最怪的是——魂魄不全。”
苏砚握碗的手一顿。
“三魂七魄,缺了一魂一魄?”他抬眼问道。
林渡点头:“陈先生已经过去了,说死状不对,不像是被阴虫害的,倒像是被邪物先摄了魂,再弃尸喂虫。我想着你昨日刚醒,本不想扰你,可那死者……是前几日在跑道上摆摊的菜贩头头,生前讹过不少摊贩,也跟占跑道的事脱不了干系。我怕这事和渡口乱象有关,牵连到叔叔阿姨。”
苏砚立刻掀开被子起身。
“去看看。”
“可你身体……”
“不妨事。”苏砚披上衣衫,指尖拢了拢衣襟,“爹娘还在渡口客栈住着,隐患不除,我也安不下心。裴珏回来你替我留句话,我去巷底看看。”
林渡见他神色坚决,便不再劝,只取了佩剑跟在他身后。
晨雾还没散,狭长的青砖巷子里浸着潮湿的寒气,地面还留着昨日阴虫黏液腐蚀的斑驳痕迹,天兵持着长戈守在巷口,见两人过来,纷纷侧身让行。越往巷底走,阴气越重,混着淡淡的尸臭与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巷子尽头的空地上,铺着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一具面目模糊的男尸,尸身肿胀,衣衫破烂,瞧着确实死了有些时日。旁边站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者,须发半白,腰间挂着个铜铃,正俯身查验尸身。他身侧立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羊角辫,脸上带着点婴儿肥,怀里抱着个半尺高的青釉小水缸,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往苏砚这边看。
听见脚步声,老者直起身,回头看来。
“这位便是苏公子吧?”老者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老朽陈玄,本地管阴司杂事的。昨日林公子请我来给公子驱阴虫卵,可惜公子醒时老朽已经走了。”
“陈先生。”苏砚回了一礼,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听说死者魂魄不全?”
“正是。”陈玄叹了口气,指了指死者的眉心,“死了至少三日,三魂七魄被人生生抽走了一魂一魄,剩下的二魂六魄散在尸身里,没散尽,也聚不起来。看手法,是落魂涧那边的邪祟路子。”
他说着,侧身让了让,对那小姑娘道:“米酒,把灵鱼请出来。”
“哎。”
叫米酒的小姑娘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青釉水缸放在地上,揭开盖子。苏砚低头看去,缸里盛着小半缸清冽的泉水,水中央浮着一尾小鱼,只有拇指粗细,通体银红,鳞片泛着细碎的珠光,眼睛黑亮如墨点,在水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灵动得很,一点也不怕人。
“这是食魂灵鱼?”苏砚问道。
他曾在古籍里见过记载,此鱼生于忘川支流,天生能吞吐魂魄,邪修用它来炼魂,正道则用它来收聚散逸的孤魂残魂,引魂归位。只是此鱼极难驯养,寻常灵异师手里难得有一条。
“苏公子好眼力。”陈玄点头,指尖掐了个诀,点在水缸沿上,“这鱼跟着老朽十来年了,专收残魂。这死者姓王,是这一片的地痞,生前欺行霸市,讹诈商贩,手里还沾过人命,作恶多端。如今死了,残魂留着也是浪费,正好用他这二魂六魄做饵,引落魂涧的邪物出来,也算是做点贡献,赎他生前的罪孽。”
这话落在苏砚耳里,和幻境深处模糊的声音隐隐重合。他定了定神,看着陈玄走到尸体边,枯瘦的手指按在死者眉心,口中低声念起咒语。
晦涩的咒文在空巷里回荡,随着咒语声,死者身上渐渐飘起淡白色的烟丝,丝丝缕缕,像扯不断的棉絮,慢悠悠地往水缸方向飘。那是残魂,二魂六魄散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裹着淡淡的阴气。
缸里的食魂灵鱼像是闻到了气味,忽然变得活跃起来,摆着尾巴游到水面,张开小小的嘴,轻轻一吸。
那些白色的魂丝便像被吸力牵引着,源源不断地往鱼嘴里钻。小鱼的肚子一点点鼓起来,银红色的鳞片越发明亮,它在水里打了个旋,像是意犹未尽,又凑到水面,张了张嘴。
可尸身上的魂丝已经淡了,再也飘不出半分。
陈玄收回手,眉头紧锁:“果然。只剩二魂六魄,还差一魂一魄,被那邪物吞了。”
“是什么邪物?”林渡沉声问。
“是落魂涧底的七魄蚓。”阿米抱着水缸,插嘴道,“是条成了精的大蚯蚓,藏在涧底的地脉阴隙里,专吃生人魂魄。它吞了魂魄,就能炼化成自己的阴气,修炼得特别快。之前它都躲在涧底不出来,不知道这阵子怎么了,频频跑到渡口来摄魂,还放了一大堆阴虫出来祸害人。”
陈玄瞥了徒弟一眼,没怪她多嘴,接着道:“这七魄蚓滑得很,之前仙盟两次派人围剿,都被它钻了地脉跑了。这次它吞了这人的一魂一魄,料想还没炼化。老朽本想等仙盟的人一起去,可这妖物精得很,一旦察觉风头不对,立刻就会遁走千里。再想找,就难了。”
苏砚望着水缸里鼓着肚子的灵鱼,沉默片刻,开口道:“落魂涧离这里多远?”
“往西三十里,翻两座山就到。”阿米立刻答道,“我熟路!我跟师父去过好几次!”
“我去。”苏砚抬眼,看向陈玄,“烦请阿米姑娘带路,我和林渡走一趟。趁妖物还没炼化魂魄,尽早除了,也免得它再出来害人。”
“苏公子,不可!”陈玄连忙道,“你刚被阴虫阴气侵了脉,身子还虚,那七魄蚓最擅钻空子,万一被它缠上……”
“无妨。”苏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爹娘还在云衢渡,这妖物一日不除,渡口便一日不安。裴珏去了仙盟主事府,等他回来再商议,怕是误了时机。我们先去探探底,不硬碰硬。”
林渡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佩剑,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陈玄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便从袖中取出两张黄符,递给苏砚:“这是避阴符,贴在身上,寻常阴虫近不了身。涧底阴气重,你们小心。这缸灵鱼你们带上,若是找到那缺失的一魂一魄,灵鱼能引回来。”
他又叮嘱阿米:“你带路,万事听苏公子和林公子的,不许逞强,知道吗?”
“知道啦师父!”阿米把避阴符塞给苏砚和林渡,又小心翼翼地抱起水缸,背上自己的布囊,“我们快走吧,晚了那蚯蚓精就该睡觉了!”
三人没再多耽搁,从巷底出来,往西出了云衢渡。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山间的荒草上。山路崎岖,林渡本想御剑带苏砚走,可刚腾起三丈高,苏砚便觉胸口发闷,内力运转滞涩——昨□□出阴虫卵耗损太大,经脉还虚,受不住高空罡风。
“先落下来。”苏砚按住心口,低声道。
林渡立刻收剑落地,眉头拧成了结:“我背你走,山路也能赶过去。”
“不用。”苏砚摇了摇头,指尖探进袖中,摸到一支冰凉的竹符。那是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说是老家庙里求的平安符,竹制的,刻着平安纹,他一直随身带着。
他将竹符取出来,不过手指长短,青竹纹理清晰。苏砚指尖凝起一丝微薄的灵力,顺着竹纹渡进去,口中默念御风诀,抬手将竹符往前一抛。
青竹符迎风而长,不过瞬息功夫,便化作一叶两丈多长的竹筏,竹色青翠,筏头还带着两片新鲜的竹叶,稳稳地浮在半空中,底下托着薄薄一层云气,看着便稳当得很。
阿米眼睛都直了:“哇!苏公子你还会这个!比御剑稳多了!”
“小术法而已。”苏砚笑了笑,先扶着竹筏边上去,踩了踩,扎实得很,“上来吧,借云气而行,比山路快,也比腾云稳当些。”
林渡跟着上去,站在筏尾,下意识地护在苏砚身后。阿米抱着水缸蹲在筏边,好奇地摸了摸竹筏的纹路,啧啧称奇。苏砚指尖轻点筏身,竹筏便慢悠悠地升起来,顺着山间的气流往西飘去,速度不快,却稳如平地。
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得人神清气爽。苏砚靠在竹筏边,望着底下掠过的山林,心里紧绷了几日的弦,稍稍松了些。
“苏公子,你饿不饿?”阿米忽然抬头,摸了摸自己的布囊,“我带了干粮,就是有点硬。”
苏砚闻言,想起袖中还藏着半块母亲做的杂粮酥。昨日醒后吃了两口,便被阴虫的事打断了,一直揣在袖里。他取出来,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点余温。
杂粮酥灰黄色,外皮酥,内里实,和他最初梦境里那块饼干一模一样。
“我这里有点心。”他掂了掂油纸包,只有小半块,不够三个人分。苏砚略一思忖,指尖覆在酥饼上,渡入一丝灵力,顺着酥饼的纹路轻轻一晃。
再打开油纸时,里面已经躺着四五块一模一样的杂粮酥,麦香混着豆香飘了出来。
“苏公子你还会变吃的!”阿米惊喜地叫出声,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酥渣掉在衣襟上也不在意,含糊道,“好吃!比镇上点心铺的还香!”
林渡拿起一块,却没立刻吃,看向苏砚:“耗灵力吗?你身子还虚。”
“不妨事。”苏砚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香在嘴里化开,是熟悉的味道,“不过是复制些吃食,用不了多少灵力。总不能让小姑娘饿着肚子赶路。”
竹筏悠悠地飘在云间,三人就着山风,分吃了几块杂粮酥。阿米一边吃,一边给两人讲落魂涧的事。
“那七魄蚓可坏了,三年前就开始害人,先是丢了个放羊的,后来又没了个采药的,都是魂魄被吃了,尸身扔在山脚下。我师父说,它修炼到关键时候了,要吞满七七四十九个生魂,就能化形出世。这次它放阴虫出来,就是想趁乱多摄几个魂。”
“仙盟不管吗?”苏砚问。
“管啊,可找不到它老巢。”阿米鼓着腮帮子,“落魂涧底下全是地脉缝隙,四通八达的,它钻进去就没影了。上次仙盟的李道长放了天火进去,烧了三天三夜,结果它从另一个山口跑了,白忙活一场。”
苏砚闻言,眸色沉了沉。
能在仙盟眼皮子底下藏这么久,只凭一条蚯蚓精,怕是不够。他想起京中二皇子暗中结交旁门左道的传闻,又想起裴珏信里那句“云衢多事”,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若是这妖物有人暗中庇护,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快到了。”林渡忽然开口,指着前方。
苏砚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两座青山之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涧,黑沉沉的阴气从涧底翻涌上来,像一团化不开的墨,连日光都照不进去。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刺骨的阴寒,比巷子里的阴气重了何止十倍。
隐隐的,还有“滋滋”的声响从涧底传上来,细密,黏腻,和昨日阴虫蠕动的声音如出一辙,却更沉,更密,像无数虫子在地下钻动。
竹筏缓缓降落在涧边的岩石上。
刚一落地,阿米便立刻掏出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嗡嗡作响,最终死死指着涧底的方向。
“就在下面。”阿米仰起脸,小脸严肃起来,“阴气最重的地方,就是它的老巢。”
苏砚走到涧边,低头往下看。
落魂涧深不见底,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黑气顺着岩壁往上冒,视线穿不透三丈远。岩壁上凿着断断续续的石阶,歪歪扭扭,想来是以前采药人踩出来的,年久失修,多半已经朽坏了。
林渡拔剑出鞘,剑锋映着寒光,站到苏砚身前:“我先下去探路,你和阿米在上面等着。”
“不行。”苏砚拉住他的手腕,“底下情况不明,你一个人下去太危险。要走一起走。”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有避阴符,自保没问题。”
阿米也抱紧了水缸:“我也去!灵鱼要靠近了才能感应到残魂!”
林渡看着两人,终究是拗不过,只得点头:“好。跟紧我,别乱跑。”
三人顺着石阶,一步步往涧底走。
阴气越来越重,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石阶湿滑,稍不留意就会踩空,林渡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扶苏砚一把。阿米走在最后,怀里的水缸护得紧紧的,生怕摔了。
越往下,滋滋声越清晰,还混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像腐肉混着泥土的味道,熏得人作呕。
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涧底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林渡指尖凝起一团火光,火光照亮四周,苏砚看清眼前的景象,呼吸微微一滞。
脚下是泥泞的黑土,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像被无数虫子钻过。岩壁上挂着黏腻的透明丝线,一滴一滴往下淌着黏液,落在地上,滋滋地冒着泡。
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入口,黑黝黝的,像巨兽张开的嘴,浓烈的阴气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滋滋声,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
阿米怀里的食魂灵鱼忽然躁动起来,在水缸里疯狂打转,尾巴拍得水面啪啪响。
“它感应到了!”阿米惊喜道,“那缺失的一魂一魄,就在洞里!”
苏砚望着洞穴深处,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林渡往前迈了一步,将他护在身后,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洞穴深处的滋滋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起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洞穴深处,缓缓地爬过来。
腥气越来越重。
一场硬仗,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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