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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10年10月梦3 赵氏合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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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浸过水的墨。
我站在殿外的廊下,指尖捏着一张黄符,符纸没有燃起,只是静静躺着,微凉的纸边贴着掌心。风穿过残破的宫阙,卷起殿内陈旧的脂粉香气,甜腻,又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朽味。
这里不是现世。是两千年前,汉家的昭阳殿。
幻境是执念凝成的。我循着不散的残念而来,踏入这片反复轮回的长夜。
殿内烛火摇曳,层层叠叠的素纱帐幔垂落,软榻之上卧着女子。她一身绯色宫装,鬓边珠翠依旧璀璨,肌肤莹白,美得惊心动魄。便是赵合德,汉成帝的赵昭仪。
史书寥寥数笔,将她钉在“妖妃”二字之上。
绥和二年春,一向康健无病的汉成帝,晨起穿衣之时猝然崩于昭阳殿。朝野哗然,所有罪责一股脑压在她身上。后世千百年来,人人都记得那句“温柔乡”,记得帝王甘愿终老于此,却少有人问,困在这温柔乡里的人,心底究竟藏着什么。
当然,所谓康健无病或许是宫廷遮丑的说法。
我缓步踏入殿中,脚步声落在青砖上,轻得几乎听不见。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赵合德抬眼看向我,眼波流转,带着常年习练出来的娇媚,可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疲惫。
“你是谁?”她声音轻柔,像是呢喃,“此地是昭阳殿,寻常人,进不来。”
“我叫苏砚。”我停在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我自梦中来寻你的执念。”
她轻轻笑了,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缓缓划过细腻肌肤,像是在确认这副皮囊依旧完好无损。“执念?世人都说,我贪恋荣华,贪恋帝王的宠爱。难道这便是我的执念?”
“不全是。”我望着随风微微晃动的帐幔,“你明明知晓,帝王的偏爱是镜花水月。你从不是天生就想祸乱一朝江山。你与姐姐赵飞燕,本是底层孤女,辗转依附阳阿主家,入宫之后,美貌是你们唯一的护身之物。”
赵合德垂下手,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殿外隐约传来百官的怒骂声,隔着千百年的光阴,依旧清晰地撞进殿内。那是帝王驾崩之后,宫门大开,群臣涌入,一声声斥责,如潮水般涌来。
“那日,陛下骤然离世。”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天还未亮,他本打算起身,拜见楚思王与梁王,还要拜孔光为丞相。前一夜尚且安稳,不过转瞬,人便僵卧榻上,不能言语。”
这是史实,也是她反复重演的噩梦。
“所有人涌进殿内,指着我,说我是妖物,是我害死天子。”赵合德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之上,缓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惨白,静静落在她脸上,“姐姐已是皇后,听闻消息,自顾不暇,再无暇顾及姐妹情分。”
“我知道,我逃不掉。”
她抬手,推开木窗。夜风灌进殿内,吹动她垂落的长发。
“世人只知‘温柔乡’,可这温柔乡,从不是我想要的归宿。”
“陛下曾对我说,他愿终老于此,不愿效仿武帝去求那虚无缥缈的白云仙乡。”她轻声复述那句流传千古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欢喜或是得意,“帝王的爱,还不如实实在在的荣华富贵来的温暖。”
“我不过是一件被摆在帝王面前的器物。”
这句话,她说得平静,没有怨怼,只有看透之后的漠然。
深宫之中,无子嗣,无强大外戚支撑,姐妹二人所有依仗,仅仅是容貌。赵飞燕善舞,体态轻盈;而她,胜在温润动人,懂得帝王心中所求。入宫之后,盛宠一日胜过一日,她身居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可这份恩宠,从一开始就带着悬在头顶的利刃。
“我知道美貌终有凋零之日。”赵合德抬手,轻轻抚上眼角,“我日日对着铜镜,细细端详,怕皱纹爬上眼角,怕容颜衰败,恩宠消散。在这座牢笼一般的皇宫里,我只能靠着这副容貌苟活。”
“后宫之中,处处杀机。”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我,眼底浮起一层水雾,“帝王的盛宠,就是最大的罪孽。那些宫中女子,只要诞下皇嗣,必扶摇直上,坐稳后宫。我们没有孩儿,又是太后的眼中钉,一旦陛下离去,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可你们姊妹,的的确确手染鲜血。”我说。
她淡笑,倾城之貌浮出点点媚态,“旁人只看见我享尽荣华,看不见每一夜,我躺在床上,都在担心明日。”她低声道,“帝王的心意最是无常。今日万千宠爱,明日便可弃如敝履。我步步小心,揣摩他的心思,所有的媚态,所有的温柔,大半都是演出来的。”
“我只是想活下去。”
“陛下对王氏一族不满,对太后不满,我和姐姐是他安在太后眼中的刺,不要命,但恶心。我自然知道,可又能如何?只能尽心尽力的扮演解语花。可最后,所有人,都骂我祸国。”
风卷起纱帐,整座宫殿微微震颤。这方幻境,是她执念凝成的天地。千百年,她困在此处,一遍一遍重复帝王驾崩那一夜,反复承受扑面而来的指责,不得解脱。
“时移世易,你可愿意放下?”我轻声问。
赵合德沉默许久,轻轻摇了摇头。“放不下。我不甘心。我明明只是求生,为何千秋万代,都要背负妖妃的骂名。”
“执念不散,你便永远困在昭阳殿,反复重温那晚的绝望。”
她缓缓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那便困着吧。至少,在这梦里,盛宠仍在,昭阳殿灯火长明。”
我静静看着她。她不是不知自己的结局。
帝王驾崩,太后震怒,王莽与一众大臣前来审问,追问帝王起居与死因。她没有辩解太多,她清楚,满朝文武,早已需要一个替罪之人,来解释帝王骤然离世的事实,来给衰败的西汉一个交代。
“我本以为,我一死,便能保全姐姐,保全赵氏族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对着前来审问的宫人说,我把刘骜当成婴儿,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句狂言,是她最后的倔强。
与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任人折辱,不如自己亲手给自己画上一个“妖妃”的模样。她饮下毒酒,自尽于昭阳殿内。她以为以死抵罪,便可平息朝堂怒火。
可她想错了。
她身死之后,风波并未停止。数年之后,赵飞燕被废,贬去守成帝陵园,最终同样自尽。赵氏一族,终究没能保全。姐妹二人,终究逃不开同归于尽的结局。
“我拼尽一切,最后一场空。”赵合德抬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枯叶,叶片在她指尖化作飞灰,“我活着,困在深宫;死了,困在这昭阳残梦。”
“世人读史书,只看短短几行字,便断定我一生善恶。没有人愿意静下心,看看深宫之中,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是谁捧着我们一步步走到这里。”
我轻轻摇头:“执念不是对错。是你心底不肯放下的不甘。幻境可以一遍遍重演,可它终究是假的。这殿里的灯火、珠翠,帝王的温存,全都是你记忆幻化出来的幻影。一旦幻境破碎,一切都会归于虚无。”
“归于虚无之后,我又去哪里?”她抬眼望我。
“尘归尘,土归土。不再有昭阳殿,不再有昭仪,不再有妖妃的骂名。你只是赵合德,不再困在这一段故事里。或许,还可以再世为人,过不同的人生。”
她沉默良久,缓步走到殿中央的软榻旁,伸手轻轻抚过榻面。榻上,汉成帝的身影静静躺着,一动不动,是她记忆定格的模样。
“我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时候,也见过他沉溺欢愉,日渐衰弱的模样。”她低声说,“我分得清,他对我的宠爱,是欲望,是消遣,不是真心。可长夜漫漫,我在这深宫之中,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这份虚假的盛宠。”
“我没有选择。”
烛火猛地一跳,殿外的风声骤然变大。幻境开始不稳,墙面的彩绘一点点剥落,金砖缝隙渗出灰蒙蒙的雾气,千年前宫人的哭喊声、大臣的斥责声交织在一起,在殿内回荡。
轮回的长夜快要走到尽头。
“我若放下,千百年的骂名,就一笔勾销了吗?”赵合德问。
“史书不会改写,人间的议论不会消失。”我如实回答,“但那些声音,也与你无关了。”
她垂眸,久久不言。指尖摩挲着腕间一只早已褪色的玉镯,那是早年成帝赏赐给她的物件。
“我与姐姐,年少相依,一路从尘埃里爬上来。”她轻声呢喃,“我们只想活下去,想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寻一处安身之地。可到最后,落得这样结局。”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光慢慢褪去。
“罢了。”
只这两个字,周遭摇晃的宫殿猛地一滞。
“这温柔乡,困了我太久。”她轻轻笑了,笑意不再是取悦帝王的娇媚,是卸下所有伪装之后的释然,“若人间的笔墨,一定要写我是妖妃,那便写吧。我不想再困在这昭阳殿里,反复看这一场悲剧。”
她抬手,轻轻一挥,殿内层层纱帐随风碎裂。榻上汉成帝的身影,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之中。殿内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缓缓熄灭。
“我愿放下。”
我指尖的黄符无风自燃,淡金色的微光升腾而起,轻轻裹住她的魂魄。绯色宫装、满头珠翠一点点褪去,她不再是汉家昭仪,只是一个面容清美的女子,一身素衣。
“前路漫漫,不必再入昭阳。”我轻声道。
她对着我微微颔首,身影化作一缕浅烟,随夜风飘散,融入漫漫长夜之中。
昭阳殿的幻境彻底崩塌。青砖、宫墙、雕花窗棂,一点点消融,化作漫天飞灰。
周遭的汉宫夜色褪去,我重新站在现世的山野之间。晚风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没有脂粉腐朽的味道。头顶是真实的星月,脚下是泥土与青草。
我收起符纸,回头望向身后茫茫群山。
汉宫早已埋在黄土之下,昭阳殿化为尘埃。史书寥寥数笔,定了她千年罪名。可方才那一段执念,是独属于赵合德的心事。
人间妖异,从来不止精怪。最深的牢笼,往往是人心与时代。
我抬手整理行囊,顺手拾起那环玉镯,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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