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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10年9月梦3 这两个梦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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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闹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别扭。
妈妈第一次提起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含含糊糊的:"下周搬过去,东西我帮你收拾。"我坐在餐桌旁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说了句不去。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看了我一会儿,说不是跟你商量。
爸爸的态度更简单。他坐在客厅看电视,我走过去说我不想去那个什么别墅,他眼睛没离开屏幕,嗯了一声。那个嗯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是一种比反对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根本不在意。
后来亲戚们轮番上阵。大姨打电话来,说那边环境好,适合学习。二叔发微信,说那边离他公司近,以后可以接我吃饭。表姐最过分,直接跑到我房间来,坐在我床上,翘着腿说:"你就当去住酒店嘛,不喜欢再回来。"我把她从床上推下去,她笑着跑了。
最后妈妈换了个说法。她站在我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声音放得很轻:"就去看看,参观一下,不喜欢咱们就回来,啊?"
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我知道她在骗我。但我还是点了头。不是因为我信了,是因为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跟任何人争了。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老旧的居民区变成崭新的商业街区,楼越来越高,玻璃幕墙越来越亮,路上的车也越来越贵。我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玻璃,看外面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看起来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过了会,车停了。
我下车,站在人行道上,看到了那栋别墅。
它确实很突兀。两边都是那种十几层的商业写字楼,玻璃外墙反射着白晃晃的太阳光,底商是奶茶店和手机维修铺。中间忽然挤进来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灰白色的石墙,深灰色的尖顶,门口一圈铁艺围栏,两棵冬青修剪成圆球形状,规规矩矩地蹲在大门两侧。像一颗长歪了的牙,硬生生挤在一排整齐的牙齿中间。
我站在门口没动。妈妈已经推开铁门走进去了,回头朝我招手。
我跟着她进去。院子里铺着碎石子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草坪很绿,绿得不太正常,像刚刷过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
大门是开着的。我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楼梯。旋转式的木楼梯,扶手是深棕色的,上面雕着缠枝纹。楼梯很宽,但采光极差,只有头顶一扇天窗漏下来一小片光,刚好照在第二层拐角的位置,像一块打上去的补丁。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站在二楼走廊上,一只手搭着栏杆,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水。他穿灰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色很白。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打量,不是好奇,甚至不是冷漠。是一种彻底的、干净的无动于衷。像看一粒灰尘落在桌面上,确认它在那里,就不再看了。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落在楼梯扶手的某个雕花上,停了两秒,转身走了。
我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房子里很冷。七月份,外面三十五度,我站在玄关,觉得冷。
"您好呀。"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笑意。我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他穿着黑色马甲,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皮肤。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露出一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带着新鲜的、明亮的酸。
"我是这儿的管家,您叫我阿晏就行。"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很自然的姿态。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是暖的,干燥,有一点点薄茧。
"我带您转转?这房子大,第一次来容易迷路。"
我点点头。
他带我走了一圈。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家具全是深色的,墨绿色的丝绒沙发,黑色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风景,但色调压得很低,像永远停在黄昏最后一刻。我注意到所有的窗帘都是拉着的,不是半拉,是完全合拢,一丝缝隙都没有。
"采光的问题,"阿晏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这房子结构有点特殊,朝南的窗户少,大部分房间靠人工照明。住久了就习惯了。"
我没说话。我不觉得自己会住久。
上了二楼,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都是门,深色的木门,没有门牌。阿晏推开其中一扇,侧身让我看。
那间房很大。大得不像一间卧室,更像一个厅。天花板目测有四米多高,窗户是落地的,但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深灰色,厚重,像舞台的幕布。房间里陈设极少,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是深色的,看不出原本什么颜色,皱巴巴的,像很久没有整理过。桌上扣着一本书,翻开的,书页微微泛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那间房里的空气是冷的,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从墙壁里、从地板底下渗出来的阴冷,像走进一个地窖。而且有一种气味,很淡,说不上来是什么,像铁锈,又像放了很久的水。
"这是先生的房间。"阿晏说。
"哪个先生?"
"就是您刚才在楼梯口碰到的那位。这房子的主人。"
我想起那个男人靠在栏杆上的样子,想起他从我身上滑过去的目光。我往后退了一步。
阿晏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没收,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心疼。
"还有一间,"他说,"我带您去看看。"
他带我走到走廊最尽头。那里只有一扇门,比别的门窄一些,颜色也浅一些,是奶白色的。他推开门,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进去,然后站住了。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六个平方。墙壁刷的是米白色,窗帘是浅黄色的纱,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床是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碎花床单,枕头鼓鼓的,一看就很软。靠窗有一张小书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是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得发亮。衣柜是白色的,不大,但足够挂几件衣服。
最里面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不大,刚好放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有一个空花瓶,透明的玻璃,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阳光照在上面,折出一小片彩虹。
我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
"这是给您准备的。"阿晏说。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马甲口袋里,笑得很轻松。"收拾好有一阵子了,就等着您来。"
我坐在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软的。阳光照在我的手背上,暖的。碎花床单上印着很小的雏菊,一朵一朵的,像洒了一把星星。
我鬼使神差地住了下来。
后来我反复想这件事,想那个瞬间到底是什么让我点了头。是那间房本身,还是阿晏笑着说"就等着您来"时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温柔。又或者,是走了那么久那么远的路之后,终于有一个地方看起来像是专门为我留的。哪怕只是一间十五平方的小房间,哪怕它在一栋阴森的别墅里,哪怕它的主人连正眼都不看我。
我住下了。
住了三天。三天里我几乎没出过房间。阿晏每天会敲门送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三明治和果汁。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问我需不需要什么,我说不用,他就说好,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第四天他敲门的时候多带了一句话:"今天天气好,我带您出去走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阿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着。我们穿过商业街,拐进一条巷子,又穿过一个公园,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走进了一所大学的校门。
校门是开放式的,没有门卫,里面三三两两走着学生。阿晏说这里在办一个主题展览,问我想不想看。我说好。
展览在一栋教学楼的一楼。门口拉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印着什么字,我没细看。进去之后灯光是暗红色的,很暗,像走进一个巨大的暗房。
然后我看到了那些东西。
是仿真的人体模型,做得极其逼真。有的缺了胳膊,断口处露出白色的骨茬和红色的肌肉纤维,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有的只有半个身子,从腰部截断,上半身趴在展示台上,内脏从腹腔里垂下来,像挂在肉铺钩子上的东西。有的浑身是血,血是发黑的,凝在皮肤上,像干涸的油漆。
最里面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它的头歪向一边,嘴张着,舌头伸出来,是紫黑色的。眼睛是玻璃的,在红灯下反着光,直直地盯着前方。
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们走。"我抓住阿晏的袖子。
他低头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我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蹲下来了,扶着花坛的边沿,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酸的,苦的,混着胆汁。旁边也有人在吐,一个女生蹲在台阶上,吐得眼泪直流。一个男生扶着柱子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直起身来。
阿晏不在了。
我左右看了一圈。人很多,进进出出的,我找了两遍,没找到他。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没信号。
我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等。以往出门都是坐专车的,司机姓刘,四十多岁,话少,每次准时到。我看着他来来往往的车,等那辆黑色的轿车出现。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没来。
我想大概是没到时间。刘师傅可能觉得还没到接我的点。
又等了一会儿,太阳越来越毒。我决定自己走。但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看了路牌,上面的字我认识,拼在一起却毫无意义。我不知道这所大学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这栋别墅在哪个区哪条路,不知道该怎么坐公交车。
我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太阳晒在皮肤上像针扎。我穿着短袖,胳膊很快就红了,后来开始疼。路上人很多,但没有人看我。我走在人群里,像一颗石子被水流冲着走,没有人在意石子去了哪里。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开始头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我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踉跄了两步,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栽下去。
脸磕在地上。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我的脸颊贴在上面,能感觉到热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有人从我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很多,很近。皮鞋的,运动鞋的,凉鞋的。但没有一双停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太阳的位置变了,影子短了一截。我慢慢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手掌也蹭破了皮,沾着灰和细小的石子。
我继续走。左转,右转,直走,再左转。每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是商铺,都是行人,都是太阳。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陌生的街道上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么。
一个女人走过来。
"你还好吗?"
我抬头看她。她三十岁上下,穿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她的脸让我觉得熟悉,像在哪里见过,但我想不起来了。那种熟悉感很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找不到路。"我说。嗓子是干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
"你要去哪儿?"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那栋别墅的地址。我只知道它在一排写字楼中间,门口有两棵圆球形的冬青。
"我不记得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水是温的,有塑料的味道。我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她点点头,走了。碎花裙子的裙摆在风里晃了晃,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抬起头。
对面的楼上,三楼,一扇窗户开着。
阿晏站在那里。
他靠在窗框上,双手撑着窗台,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是那种很明显的、压着的担心。像一个人想跳下来但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他旁边站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看着窗外,但他的姿态完全不同。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漠。冷漠至少还是一种态度,一种选择。他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堵墙。像一扇关死的门。
阿晏转过头去,跟他说了什么。隔得太远,我听不见。但我看到那个男人的嘴动了。他说了两句话,很短,说完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间深处,连脚步都没有声音。
阿晏站在窗边,看着我的方向,没有动。他的手还撑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说了什么。但我猜得到。
不要管她。让她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她需要锻炼。
我低下头,继续走。
我伸手拦出租车。第一辆,后座坐着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停。第二辆,里面是一对情侣,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睡觉。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都有人。
我站在路边,手举着,一辆一辆地看着它们从我面前开过去。尾灯是红色的,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太阳快落了。我的影子拖在地上,又细又长。
我把手放下来。
我忽然想起那个小房间。碎花床单,浅黄色的纱帘,小圆桌上的空花瓶。想起阿晏说"就等着您来"时的语气。想起那杯温热的、有塑料味的水。想起那个碎花裙子女人似曾相识的脸。
我想起妈妈站在门口说"就去看看"时的表情。
她骗了我。但她给我准备了一间房。
我站在路边,看着最后一辆出租车亮着尾灯开远了。天暗下来。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的,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沿着路灯走。
我不知道能不能走回去。但我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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