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帧复一帧》蒋叙白

2、第 2 章 深秋，太平

　　第二章太平洋百货的第二次

　　伊势丹那面之后，淮海路的梧桐叶子从黄到落，天一天比一天短。林知予心里像落了颗小石子，隔三差五就冒出来。苏敏约她吃刨冰，她搅着勺子忽然来一句"你说那天的香港人还在上海伐？"苏敏翻她一眼："又来了。"她赶紧低头，耳根发热。

　　那个年纪，不该想这些不本分的事。日子照过，图文店照去，可脚步偶尔会绕去淮海路那截旋转门前，装作没事人一样晃过去。

　　直到那天。深秋的下午，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风带着干凉，她套了件薄毛衣。和苏敏约在太平洋百货门口拿东西——苏敏托人从广州带了一盒指甲油，寄到表姐单位，就在隔壁。拿完苏敏急着赶去静安寺她姨家，骑上车蹬了就走，回头喊了句"我先走啦！"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风把薄毛衣袖口吹得微微鼓，也没地方去，转身进了商场。

　　楼上几层挨个逛，音像柜台、文具、女装，一层一层慢慢晃，像在等什么又不知道在等什么。逛到没什么可逛的了，她乘扶梯下到B1，全是卖食品的——散装糖果、进口饼干、现烤面包，甜香扑面。

　　没走几步。

　　她脚步就停了。

　　B1过道中间，白衬衫，袖口照样挽着，手里拎一只纸袋，像是刚买完东西。他侧身在看货架上一排港式蛋卷，没注意到她。

　　她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两拍。这回不是他先看见她，是她先看见他。

　　她走过去，离两步远，轻轻"喂"了一声。

　　他转头，愣了不到一秒，然后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眼底慢慢漾开的、真的在高兴的笑。港普从嘴边滑出来："又碰到了。ze个，巧。"

　　"我逛逛，"她把空着的手背到身后，"你呢，买蛋卷？"

　　"买给朋友的。"他晃了晃纸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头顶的方向指示牌，"……吃饭了没有？"

　　她摇头。

　　"一起吃顿便饭？"他说得很自然，像随口一句，可镜片后面的目光是认真的。

　　她没犹豫太久。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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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洋百货后门出去，拐两个街口有家茶餐厅，不大，塑料菜单贴在墙上，空调嗡嗡响。两人面对面坐下，桌面有点黏，她指尖轻轻蹭了一下。

　　他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予，"她顿了顿，"不过你可以叫我阿予。"

　　"阿予。"他念了一遍，港普咬字软，两个音拖得轻轻的，"好听。"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抵在她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划，慢慢写了五个字母。

　　a-n-d-r-e-w。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就蹦出来："原来你叫爱德华啊！"

　　他笑出声了，肩膀微微一颤，推了下眼镜中梁："不系爱德华。Andrew。沈砚辞。"

　　三个字，他念得慢，一个一个，像怕她记不住。

　　沈砚辞。

　　她默念了一遍，手心还留着指腹划过的触感，这回没攥紧，就那么摊着，让他写完。

　　"沈砚辞，"她试着念，尾音没咬准，"沈……砚辞。"

　　"对，差不多。"他笑，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用那支蓝黑钢笔写了一串号码，推过来，"这是我在深圳的电话。平时工作，香港深圳两头跑，大陆这边也有号码。"

　　名片上印着繁体字，印刷公司的名头，她看不太懂那些业务条目，只盯着那串数字。

　　"你也有电话吧？"他问。

　　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来——松下G500，银色，九九年初父母给买的，弄堂里没几个同龄人有。她按了几下，报了号码给他。

　　他掏出手机存了，又念了一遍确认，港普念数字，尾音一格一格的。

　　"好了。"他把名片留在她面前，"可以随时打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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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上来了，冻柠茶、干炒牛河、一碗云吞面。两个人吃着，话慢慢多起来。

　　他说香港中环的坡道、铜锣湾的夜、叮叮车从德辅道碾过去的声音。她说上海弄堂的晚风、襄阳路市场淘衣服、七十一路电车晃到终点站。他说维多利亚港的烟火，她说外滩海关大钟敲整点。一南一北，隔着桌面慢慢铺开。

　　她发现他讲起香港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炫耀，是那种真心觉得"我的地方很好"的笃定。她也讲上海，讲得比平时大声，好像怕他听不懂普通话以外的东西。

　　吃到后半程，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讲话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不晓得，"他低头喝冻柠茶，吸管咬在齿间，"就是，靓。"

　　又是"靓"。

　　伊势丹那天他说过同一个字。她耳朵根又热了，低头用筷子戳云吞。

　　吃完出来，傍晚的光已经软了，太平洋百货的玻璃幕墙映着橘色天。他送她到路口，没多走。

　　"回见，阿予。"

　　"回见。"

　　她转身往公车站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拎着那袋蛋卷，朝她微微抬了下手，然后转身没进人流里。

　　她攥着那张名片，边角已经被手心汗微微洇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