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世 阿清是 ...
-
阿清是被后背一块尖石硌醒的。
意识回来时,酸疼也跟着涌来,每处骨节像被人拆过又重新拼装了一遍。
她睁开眼。
发现头顶上方吊着一排木质旧梁,上面的椽木朽了大半,缝隙间透下几根稀疏的天光。
周遭隐隐浮着潮气,其间掺杂着动物长期盘踞留下的腥臊,闷得人脑袋发胀。
她扶住散落一地的架子勉强站稳,这才看清此处居然是座荒废的道观。正中供奉的三清像歪倒在地,半扇观门斜斜吊着,不时被风吹得嘎吱乱响。
“我靠……”
阿清本能往口袋摸了摸,空的——手机也不翼而飞。
抢劫?
她拍拍身上的浮灰,一片草叶贴着眉心滑下,那发梢缠附的蛛丝粘连叶茎,竟像流苏一般垂悬在她鼻尖来回荡漾。
阿清有些烦闷地将其拨开。
墙角有团黑影蠕动几下,阿清“啊”了一声,猛地蹿开半步,仔细看才发觉竟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两颊凹陷,显得下巴越发尖细。一头长发随意披在肩后,大半张脸被碎发掩住,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
此刻,乞丐少年正安静地看着她。
这啥奇葩穿着?景区真人秀?
阿清本着尊重他人审美自由的原则,并没有多做评价。只顶着满脑子的疑惑,抛出最简单的问题:
“我怎么在这儿?你是谁?”
“不知道。”
阿清正想质问自己手机去哪了,少年又闷声补上两句:
“我回来的时候。”
“你就躺在这里。”
他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理她。
阿清无奈之下捡起半截木棍支着身子,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走去。沿着观外绕过一圈,她才发觉这里荒得厉害。除了风刮过野草的声音,再没别的活气。
杵着木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阿清终于拐了回来。
“这算啥。”
她泄气地靠坐在墙边,嘴里蹦出三个字。
由于实在无处可去,她被迫同少年一道在这破观里熬了几日,怎么说是“熬”,因为压根没有像样的东西入口。他白日里不知从哪里捡来半块饼、几根黑豆角,用张破荷叶包着递到她跟前。
阿清盯着那东西看了半天,喉头动了又动,到底不敢下嘴,只能没完没了地喝水,把肚子灌得咣当响。
少年也不劝她吃东西,自己将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一点点嚼。
剩下的又包回荷叶,端端正正地摆在两人中间。
阿清问:“你天天吃这个?”
他说:“有吃的就吃。”
“那你饿的时候怎么办?”
“想别的事。”
“想什么?”
他便又不说话了。
这人话非常少,却不是那种木讷的少。她问十句,他能拣着答三句,偏这三句又常常叫她一愣。
譬如阿清问他:“这是哪儿啊?”
他答:“道观。”
“我是问这外面,这啥地方啊,有没有什么老大、首领之类的?”
她心里断定这要么是恶搞,要么是诈骗团伙,眼前的少年指不定就是被人拐卖到这儿的。
最重要的是,居然抢走了她的手机!可恶!
正想着,少年开了口,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北边有岐阳,最会打仗。”
“南边有北渚,不打,只管做生意。”
“这里是玉京。”
阿清被这毫无章法的回答搞得有些焦躁,却还是耐着性子问:“那周围的人去哪了?”
他眼光往门外一掠:“人都在玉京城里。”
什么玉京,岐阳乱七八糟的,阿清捡起一块石头气愤地朝门口扔过去。她已经不想再问他任何问题,这人脑袋估计不太正常,一直答非所问,净说些她听不懂的东西。
难道是谁在故意整她?不至于吧,她除了经常逗哭邻居家的小孩,平日里从不与人结怨。
难道是穿越时空?不不不,那不是小说里的情节吗,再说历史上哪有这些地方。
难道是平行世界?听起来好像更扯……
阿清尚未得出结论,胃已经开始向她发出“痉挛”警告。
若是一直在这破观里耗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这里的霉味呛死。她心一横,抓过少年的手,眼神忽地亮起来:“走,去玉京,咱们去弄点能吃的!”
说完,目光下移,落在少年被攥着的手腕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忙松了手。
少年看看外头道:“玉京就在前面。”
阿清突然凑上来捏住他的两颊,少年的脸并没什么软乎劲儿,顺着耳根往下,压根剔不出半点多余的肉,她将对方额角的碎发拨到一边,问道:
“你多大了?”
“十四。”
“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嗯……那从今天开始我叫你阿南,南边的南,怎么样。”
少年脸上并未有什么表情,只眼皮掀了掀。
半晌,阿清噗嗤笑出来,怪不得刚刚觉得这名字说着顺口,她才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只柴犬,名字也叫阿南。
他看着她一个人莫名其妙傻乐,神色仍是淡淡的,将那半块饼包好收进怀里,道:“走吧。”
----------------
玉京确实近。
阿清带着小乞丐模样的阿南,沿着条坑坑洼洼的旧官道一路走。道旁荒着些田,草比庄稼都高。不出半日,她便望见了远处青灰色的城墙横在天边。
越往前走人越多,身旁不时有挑担的汉子走过,阿清特意留心看他们。
这些男人身上穿着粗布短衫,长发拢到头顶,绾了个椎髻,用布条扎或木簪别住。女子大多挽着圆髻,上身着短襦,下面则系着高腰的布裙。
阿清走了一路,那点不安的感觉更重了,不经意间仰头望去,她的心“突”地一颤。
从未如此近距离感受过这种“庞然大物”的建筑。
眼前的青砖高墙突兀地耸立在眼前,像一头巨兽直直压向天穹,巍峨得叫人喘不过气。上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跟同学去阳朔旅游的时候,夜晚出门一抬头被“凭空出现”的山体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她只敢飞快地往上瞥两眼,见拱形门洞上嵌着一方巨大的汉白玉石匾,上面镌着三个大字,金漆描边,字迹雄浑,石匾顶端几乎与城楼的飞檐一般高。
城楼顶上,两列士兵沿着女墙来回巡走,几具漆黑的弩机架在垛口上,箭头泛着细碎的白光。
阿清闭上眼晃了晃脑袋,这种生生压下来的巨物恐惧,着实让她吃不消,索性尽量不再往上看,眼睛平视着前方。
她攥着少年的手来回摇了几下,问道:“上边写的啥?”
来时路上,这小子颇不情愿被人牵着走,中途挣开过十几次。偏偏这举动让阿清玩性大发,他每每松开她便再去捉住,如此几番下来,阿南许是实在拗不过,两人最后就这样手拉手走到了玉京城下。
“崇宣门。”阿南瓮声瓮气的回道。
阿清哦了一声,随口接了句:“你这小子还认字呢,不会唬我呢吧。”
阿南默然不语。
她忍不住又往门洞上瞟了两眼,瞧着这字可能真是崇宣门。笔画有点像现代繁体,阿清虽写不出来,意思倒是能猜个七八分。
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前面进城的人不少,门下立着两排门卒,个个手执长矛,面无表情地盘诘着来往行人。
阿清牵着少年先退到墙根,她蹲下来问道:“你平时咋进的?咱俩这样进得去吗?”
阿南没言语,将手抽了出来。
俩人握了一路,手汗确实有些黏腻,阿清先甩了两下接着往身上一抹——反正这几天已经折腾成乞丐服了。
阿南却将小臂举起,与头顶相齐,破烂的袖口顺势滑到臂肘,他就这样兀自不动,任风吹干汗渍。
这处阳光被城墙截断,阿南所站之处积着一片阴翳,反倒显得他那双手更加白皙,甚至连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这小子应该是有洁癖,阿清心想。
阿南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很久以前一个带着剑的男人带我进城,没有人拦我。”阿清又问:“他人呢?”
阿南摇摇头,目光看向城楼飞檐下挂着的那串铜铃:“他只带我进了几次,就没再出现过。”
“那你自己也能进?”
“我平时不走这门。”
?
阿清听完伸手指向他,道:“你过来。”这小子居然敢耍她,阿清一阵火大,准备轻轻给他来个脑瓜崩。
阿南愣了一瞬,乖乖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我走的那个地方不干净,我怕弄脏你。”
阿清手僵在半空,片刻之后落下来,在他头上团了团。
“走吧,研究一下怎么进去。”
说着便按着膝盖站了起来,由于长时间的饥饿加上起来太猛,阿清眼前黑了一瞬,脚下趔趄了几步才稳当。
阿南见她这样,从怀里掏出之前那半块饼递给她。
阿清盯着那饼,目光又转向少年:“你也饿了吧?”
话音刚落,就听前面一个枯哑的嗓音叫了句:“哎哟——”
循声看去,一个约莫六十岁左右的老人正推着辆独轮车,车上粗布包裹着两大摞胡饼,有两张胡饼已经沿布缝处滑了出来,哗啦一声掉在地上,而车子还在继续往一侧倾倒。
老人的嘴绷得死紧,正咬着牙拼命按住车辕,想要扶正车身。
阿清四下环视一圈,周围只有自己和阿南离得近,她嘴角翘起来,将那块破荷叶包着的饼塞回少年怀里,牵着他往老人那边跑去。
“我帮您,我来帮您。”阿清高声喊道,同时悄悄给阿南使了个眼色,两人用手撑住倾斜的那侧车身,合力将其慢慢扶正,车子这才缓缓归于平衡。
老人脸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不住往下淌,额头那块青色巾帻早已被浸湿,后颈上一绺花白的发丝也跟汗渍黏在了一块儿。
待车子彻底停稳后,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抬头打量起阿清和阿南。
“多亏你俩啊,要不然今日这些饼怕是统统要浪费喽。”老人咧嘴笑笑,显得格外慈眉善目,末了又道:“你俩饿不饿?若是不嫌弃,就从车里带几张饼回去吃。”
阿清连忙摆手,从地上将那两张胡饼捡起来吹了吹,又把饼边沾染上的些许尘土拍落。
她很是乖巧地说道:“谢谢爷爷,我和弟弟只要这两张饼就够吃了,您看看还能推吗,要不我俩帮您推到城门口去吧。”
老人试着向前推几下,车子一偏又要侧翻,阿清眼疾手快,攥着胡饼上前用腿顶住,阿南见状也赶上来帮着扳稳车子。
阿清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突然张嘴咬下一大块胡饼,大口大口在嘴里嚼起来,腮帮子被塞得一鼓一鼓。
接着她笑脸盈盈,露出一副讨喜的模样对老人说道:“爷爷,这饼真好吃,我们帮您推进城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