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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春天的泥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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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泥土化开了。
积雪退进阴沟,留下黑水和碎冰。雾语森林的林缘还冷,树根下已经有细小的新芽顶开腐叶。
拂晓时,信鸽落在哨桩上。
埃利安拆下它腿上的纸条。银歌城的火漆印裂成两半,朱红字迹潦草,像写信的人连笔都握不稳。
教廷拿出了神战断剑。
圣城宣布,雾语森林是远古邪祟的源头。两个圣殿军团已经北进。
白鹭公国撕了停战协议。
卡斯帕率四万先锋渡过盐河。西境三处哨所,一日全失。
公国腹背受敌。
教廷要银歌城交出异端。
埃利安看完,将纸条撕碎。碎纸掉进泥水,很快泡烂。
脚下的主根动了动。
一根嫩枝垂到他头顶,叶尖扫过他的发丝。
“虫子来了。”
“踩碎。”
埃利安抬起左手,按住树皮。
腕上的绿纹透出温热。那纹路比结契那日深了许多,沿着静脉爬到腕骨上方。他收紧意念,前方泥土裂开,三条青藤钻出来,缠成一股,扎进半人高的岩石。
石头裂成几块。
“瑞尔,我要回城。”
嫩枝停住。
树冠高处传来木纹拉扯的闷响。
“城里坏。”
“他们会把你关进石头缝里。”
“不准去。”
埃利安收回手,藤蔓缩回泥里。
“白鹭有四万人。教廷有圣殿军团。”他说,“他们打穿银歌城,下一步就会带火油来烧你的根。”
粗枝僵在半空。
“火。”
“很多火。”
“我守住西面的关隘,你就不用被烧。”
风穿过枝叶。
过了很久,枝条垂到他肩侧。
“早点回来。”
“窝给你留着。”
埃利安拍了拍树皮,转身走向栎树下的灰马。
银耳从草里冲出来,咬住他的靴带。它已经长得很大,白毛沾满黑泥,尾巴甩得很急。
埃利安把它的嘴推开。
“看好家。”
灰马踏上官道,朝银歌城奔去。
银歌城的城门没有关严。
运送滚木、箭矢和粮袋的马车堵在主街。城民拖着箱子往内城高处走,路旁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抱着孩子发呆。
埃利安骑马穿过人群。
杂念立刻撞进来。
跑不掉。
西境没了。
粮仓还能撑多久。
那个二王子回来了。
教廷说的是不是真的。
声音很多,却没再把他压倒。绿纹贴在腕上,带来一股稳定的凉意,将杂音隔在远处。他头还是疼,至少能稳稳坐在马背上。
他把缰绳扔给王宫卫兵,跨进大门。
议政大厅内吵成一团。
埃利安推开橡木门。
门撞上石墙,厅中安静下来。
埃德蒙坐在高阶石椅上,手里攥着军报。罗兰站在长桌边,铠甲上还带着巡城时沾的泥。两侧的领主和官员齐齐转头。
埃德蒙盯着他。
“你还敢回来。”
埃利安走到长桌前。
“白鹭先锋今晚就能抵达外围。教廷军团五天路程。你们还在吵投降,还是弃城。”
瓦尔克子爵先开了口。
“若不是二王子勾结森林里的邪物,教廷怎会以此为由出兵?公国的灾祸,原本就是你引来的。”
埃利安看着他。
“你半个时辰前偷运了三车家产,送往南边舅父的庄园。撤退路线藏在账册夹层里。现在来谈公国?”
瓦尔克脸色发白,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厅内无人再接话。
埃德蒙拍了桌子。
“你回来做什么?”
“我来守城。”
罗兰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肩。
“埃利,别胡闹。守城不是你的事。”
埃利安抬起手。
石板裂开。
两条墨绿藤蔓从地底顶出,直扑墙边那座实心铁砧。藤身收紧,铁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片刻后碎成几块。
近卫拔出剑。
罗兰的手也松开了。
埃利安看着埃德蒙。
“重骑怕绊马索。城墙豁口能用藤蔓补。白鹭的辎重线也能截断。”
“我能守。”
埃德蒙盯着碎铁片,脸色很难看。
“所有人出去。”
贵族们退得很快。大门合上,只剩父子三人。
炭火烧得很旺。
埃德蒙走下石阶,伸手扯住埃利安左袖,用力往上一拽。
绿纹露了出来。
它已越过腕骨,沿着皮肤舒展,泛着浅绿的光。
埃德蒙的手指抖了一下。
“心契。”
他盯着那片纹路。
“你把血肉献给树妖了。”
“他叫奥瑞尔。”
埃德蒙抬手,给了埃利安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落在厅里。
罗兰往前一步,却被埃德蒙抬手拦住。
“你把把柄递到教廷刀刃底下。”埃德蒙说,“心契,与魔同体,是死罪。鸢尾家族会跟着你一起被钉上耻辱柱。”
埃利安偏过脸,唇角破了。
他用指腹擦去血,抬眼看父亲。
埃德蒙心里那笔旧账还在翻。
为什么不是罗兰。
这个孩子看得太清。
他不该碰权柄。
他若死在林中……
埃利安笑了一声。
“我出生那天,内廷送来贺表。您批完文书,心里想,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希望他平庸些,别争长子的位置。”
埃德蒙僵住。
“七岁春祭,我打翻毒酒,救了您。那晚您坐在书房里,想的是,我的眼睛太毒,最好让我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罗兰站在旁边,手指压着剑鞘,没有插话。
“九岁那年,罗兰断了手臂,您连夜请大神官。我发热抽搐,您只说,别声张,把偏殿门关紧。”
“十二岁分封,您赐我丝绸和金币。您心里只有一句。”
埃利安看着埃德蒙。
“别让他碰权柄。”
埃德蒙扶住长桌。
“够了。”
“您没有错。”埃利安说,“您保的是公国,是三万人。”
埃德蒙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我保全了三万人。”
“我知道。”
埃利安将衣袖拉下来。
“我只是想回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骗我。”
埃德蒙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里,罗兰带埃利安去了西侧储物偏殿。
旧皮甲和粮袋堆在墙边,桌上摊着城防图。
“西门外的壕沟太浅。”罗兰说,“白鹭的攻城车若到,守不住多久。”
埃利安站在一旁,看着图。
“我让藤蔓埋进壕沟两侧。等他们的马过来——”
机簧声从房梁上响起。
很轻。
一缕冰冷念头直刺下来。
杀世子。
留藤蔓。
嫁祸次子。
“罗兰,低头!”
弩箭破空。
罗兰侧身仍慢了一步,毒箭穿过左肩,钉进后方木架。他闷哼一声,膝盖砸在地上。
黑衣刺客从梁上扑下。
他的袖口缠着一截枯藤,颜色和古树藤蔓很像。
埃利安按住地面。
藤蔓破土,横在罗兰身前。
短匕刺进藤皮,没能穿透。
第二支弩箭射来。
藤蔓拧成盾,箭矢钉在上面。
埃利安抬手。
长满倒刺的藤条横抽过去,将刺客撞到石柱边。那人落地后没有挣扎,咬破口中毒囊,身体很快僵住。
近卫撞开门。
他们看见罗兰中箭倒地,看见满地藤蔓,看见埃利安站在血迹旁。
“二王子弑兄篡位!”
“拿下他!”
剑和长矛对准埃利安。
他没回头。
罗兰肩头流出的血已经发黑。毒纹顺着伤口往胸口爬。
“让开。”埃利安说。
近卫统领厉声道:“放下邪术!”
埃利安抬起手。
藤蔓在罗兰四周竖起,围成一道墙。
他跪在地上,按住罗兰心口。
“罗兰。”
没有回应。
埃利安闭上眼,将心灵真言沉进兄长的意识。
那扇门很重。
他强行推开。
“醒过来。”
心灵真言穿过罗兰将散未散的意识,扯住他。与此同时,埃利安从心契里抽出灵流,将树的生机逆向送进罗兰体内。
绿光沿着毒纹游走。
黑色一点点退下去。
反噬来得很快。
埃利安喉中一甜,血落在罗兰胸甲上。他手指发冷,肩背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可他没有松手。
“别死。”
罗兰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毒纹散了。
藤墙裂成枯枝,落满地面。
近卫的剑架上埃利安脖颈,又在看见罗兰起伏的胸口后慢慢放下。
医官赶来,检查伤口,又按住罗兰颈侧脉搏。
“毒退了。”
他声音发颤。
“这是神迹。”
埃利安坐到墙边,背上披了一件毯子,手却还是冷的。
罗兰醒来时,厅里已经安静。
他偏头看见埃利安,抬起没受伤的右手。
埃利安站起来,走到床边。
罗兰抓住他的手。
“你听见了,对吧。”
埃利安没答。
罗兰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年在林缘。”
“我想过,如果你回不来,公国就清净了。”
他停了停。
“对不起。”
埃利安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你该说谢谢。”他说,“我救你命呢。”
罗兰怔住。
随后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谢谢。”
埃利安把手抽回去。
“好好躺着。别再给我添麻烦。”
第二天清晨,刺客的尸体停在内院石台上。
埃利安避开近卫,走过去,将手指按在尸体眉心。
死者的残念还没散干净。
一间密室。
白蜡烛。
没药香。
银发,白袍,蓝眼睛。
塞拉斯胸前别着一朵白鸢尾。
他的声音温和。
“杀了世子,把藤蔓留在现场。”
“让那个可怜的孩子背上弑兄的罪名。”
画面断了。
埃利安收回手,指节压得发白。
原来如此。
诱他进林的人是塞拉斯。
夺走断剑的人是塞拉斯。
挑动教廷与白鹭的人是塞拉斯。
刺杀罗兰的人,也是塞拉斯。
他低头拉开袖口。
绿纹已经越过腕骨,爬满大半个手背。细密的绿光在皮肤下起伏。
回廊外传来急促脚步。
传令兵冲进内院,跪倒在地。
“殿下!白鹭先锋已渡河,正朝西境而来!”
埃利安放下袖子,遮住手背。
他转身朝城墙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