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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初冬的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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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暴雪压住了雾语森林。
风从北面的荒原刮来,撞上树冠,碎雪和冰碴穿过枝叶缝隙,落进三根主干交汇的木槽。埃利安裹着鹿皮,缩在干松针上,脸颊烧得发红。
两天前,他陪银耳刨开冻住的泥坑,靴子灌满冰水。手背和脚踝都生了冻疮,青紫的皮肉又麻又痒。到了夜里,寒气钻进骨头,他却烧得厉害,牙齿一直打战。
一根带白绒的细枝垂下来,碰到他的额头。
枝条猛地缩回去。
“好烫。”
“幼崽要烧焦了。”
地底深处传来闷响。
奥瑞尔把沉在根系里的灵流硬生生抽了上来。铁黑色的树皮裂开细缝,浓绿的光从木纹深处透出,一层层爬上高空的枯枝。
风雪先是乱了一下。
接着,方圆数里的雪都被顶开。
雪花在半空化成细雨,落到苔藓上,冒出淡淡白气。树干深处涌出的温热树汁被细枝卷着,抹在埃利安红肿的手背和脚踝上。刺鼻的草木气直冲鼻腔,他皱着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银歌城北面的哨塔上,守夜人抬头看见了绿光。
那道光穿破铅灰色云层,照亮了暴雪中空出来的一大片天。
三天后,教廷的通告贴满银歌城。
异端裁判所宣称,雾语森林深处有远古邪祟苏醒。北境绿光,是魔物降世的铁证。城里的人围着告示议论,白鹭公国的使团也在同一天抵达。
二王子卡斯帕带来两百重骑,驻扎在银歌城西门外。
他们说是提亲。
说白鹭公国愿意迎娶鸢尾公国的第二王子,以两国血脉镇压北境煞气。
城里没人信。
这是索要质子。
卡斯帕要的不是埃利安,是银歌城的北境防线、铁矿与盐道。
埃德蒙下令,罗兰再去一次林缘。
罗兰带着近卫到时,埃利安正站在雪坡上。银耳伏在他脚边,龇着牙,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声音。
罗兰翻身下马,没有靠近。
“埃利,回去。”
埃利安看着他。
罗兰的心声比风雪还乱。
他瘦了。
卡斯帕要他。
父王撑不住了。
还有一句被压得很深,几乎听不清。
快跑,别跟我回去。
埃利安捏紧胸前的银铃。
“父王叫你来抓我?”
“叫我带你回宫。”罗兰说,“白鹭的人在西门,教廷也盯上这里了。”
“我回去,卡斯帕就放过公国?”
罗兰没有回答。
他的手压在剑柄上,指节冻得发白。
埃利安听见了另一句。
只要他去做质子,至少今年冬天不会有人饿死。
罗兰抬头望向黑压压的树林。
“父王说,今天带不回你,教廷明天就带火油进林。”
雪地里,一根青藤钻出来,缠住埃利安的脚踝。
“他们带火来。”
“抽碎他们。”
奥瑞尔的心声压在他脑海里。
埃利安低头,摸了摸藤蔓。
“回去。”
青藤没动。
“瑞尔,回去。”
藤蔓绕得更紧。
埃利安弯下腰,掰开它。
“听话。”
叶尖垂进雪水里,慢慢缩回地下。
埃利安站起身,朝罗兰走去。
“走吧。”
罗兰愣住,伸手想扶他上马。埃利安避开那只手,自己踩上马镫,翻到备用马背上。
他没有回头。
林子里传来枝叶摩擦的低响,沉沉追在马蹄后面。
议政内殿烧着炭盆。
埃利安身上的鹿皮袄还沾着泥,站在光洁的大理石上,显得格格不入。
卡斯帕坐在长桌旁,穿着猩红长袍,手里转着银杯。他起身行礼,笑得很得体。
“埃利安殿下。”
埃利安没有回礼。
卡斯帕的念头直接撞进来。
锁后院。
两百车生铁,划算。
一股泥腥味。
埃利安胃里一翻,喉头发紧。他盯着大理石地面,没让自己吐出来。
埃德蒙坐在长桌尽头,按着一叠盖满火漆的公文。
“卡斯帕殿下,容我同孩子说几句。”
卡斯帕微笑着退了出去。
门合上。
炭火噼啪作响。
埃德蒙剪掉蜡烛烧焦的灯芯,过了很久才开口。
“林子里好玩吗?”
“挺好。”
埃德蒙抬眼看他。
埃利安听见那些账。
过冬粮。
盐道。
铁矿。
西境防线。
教廷的审判令。
三万人的命。
最后才是他。
“明天一早,你跟白鹭使团南下。”
“我不去。”
“这不是商量。”
“我不去白鹭。”埃利安说,“也不嫁给卡斯帕。我要回雾语森林。”
砰。
埃德蒙一掌拍在长桌上。
烛台晃了晃,蜡油滴到羊皮纸边缘。
“回森林?”大公盯着他,“教廷说那里有邪祟。全城都说你同怪物勾结。你还要往里钻?”
埃利安没有退。
“埃利安,你是公国的王子,不是森林里的野兽。”
“野兽不会骗人。”
埃利安抬起头。
“父王,您心里想的,和我听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埃德蒙僵住。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
他知道了。
这个孩子一直都知道。
那些藏在父亲、君主、执政者身份底下的账,原来早被这双浅金色眼睛一笔笔翻出来过。
埃德蒙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在听我的心?”
埃利安没答。
大公看着他,恐惧一点点压过了怒火。他怕的不是教廷,不是白鹭的重骑。他怕这个从小被安置在偏殿里的次子,怕他能把每一句冠冕堂皇都剥开。
最后,埃德蒙别开脸。
“带下去。”
近卫统领推门进来。
“窗户钉死,门外双岗。”埃德蒙说,“明早之前,不准离开寝殿。”
埃利安跟着近卫走了。
寝殿的窗户被两块松木板钉死。
屋里没生炭盆。
鹿皮袄被收走,近卫说那东西沾了邪气。埃利安坐在床边,背靠冰凉的墙,外面的声音隔着石墙钻进来。
近卫守在门外。
会读心的怪物。
听说他喝生鹿血。
侍女躲在偏殿里,手指攥着围裙。
别让他听见银勺子的事。
巴特伯爵在地窖里走来走去。
先把二王子推出去,银矿的账还能保住。
更远处,中央广场边的乞丐缩在破毯里。
烧死他。
烧死那个怪物。
这些念头没有停。
一层压一层。
埃利安抬手抱住头,太阳穴像被铁钉一下一下往里凿。他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得只剩苦水。
他不能待在这里。
再待下去,他会疯。
埃利安从发间抽出细银簪,塞进窗板的缝隙。铁钉刮着石框,发出刺耳的声响。
外面有人喊:“里面怎么了?”
他咬住牙,用肩膀撞上去。
松木冻得发脆。
咔嚓。
窗板裂开一道口子。
冷风卷着雪扑到脸上。埃利安翻上窗台,跳进下方的积雪里。警钟很快响起,城堡里乱成一片。
他爬起来,钻进排污暗道。
臭水没过小腿。
他扶着湿滑的石壁往前走,直到城墙后的风灌进暗道,直到银歌城的人声被甩在身后。
黎明前,他从荒原的雪沟里爬出来。
右脚没了靴子,羊毛袜早被碎石磨穿。每走一步,血都留在雪上。
前面就是雾语森林。
黑色树影压在晨雾里。
他踉跄着往前跑。
还有三十步。
机簧声从雪丘后响起。
三条精钢锁链破雪而出。
埃利安的腿被抽中,整个人扑倒在冻泥里。锁链上的倒刺拖过斗篷,划开皮肉。
八名白甲骑士从雪雾中走出来。
圣白教廷的圣殿武装骑士。
为首的人踩住埃利安的背。
“异端之血,妄图潜逃回巢穴。”
埃利安咳出一口血,抬起眼。
那名骑士的马鞍旁挂着一只粗麻皮囊。风掀开囊口,露出半截暗银色残刃。
神战断剑。
那把一直卡在奥瑞尔树心里的断剑。
剑身上还沾着发黑的树汁。
教廷已经进过树冠。
趁奥瑞尔虚弱沉睡,拔走了断剑。
他们拿到了想要的铁证。
“带走。”
两名骑士走来,抖开锁链,倒刺扎进埃利安双肩。
血落到雪里。
地底传来一声轰鸣。
很沉。
整个荒原往下压了一下。
下一刻,冻土裂开。
泥块、雪浪和碎石冲上半空。森林深处的树冠开始拔高,万千枝叶在晨光下翻卷,黑色根系冲破地表,带着岩石碎屑朝雪原暴射。
埃利安被一股土浪推开,滚进软泥里。
一条粗大的巨根横扫出去。
三名骑士连人带马飞了出去,白甲在半空扭曲,砸进远处雪坡。
又一条藤蔓卷住剩下的骑士,猛地收紧。
惨叫只响了一半。
战马受惊,四散乱冲,地底钻出的根网绊倒了它们。白甲、断剑、血和黑泥混在一起,满地狼藉。
埃利安趴在泥里,耳边全是木质崩裂声。
奥瑞尔醒了。
不是那棵会摘果子、盖叶子、给他梳头的树。
是为杀戮和防御而生的战争古树。
巨根破土,枝条如刃。
森林把獠牙全露了出来。
埃利安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他们伤你。”
“他们伤你!”
“他们伤你!”
骑士首领脸色惨白,拖着伤腿爬上马背。他死死抱住那只装着断剑的皮囊,带着仅剩的人朝银歌城方向逃去。
奥瑞尔没有追。
风停下来的时候,雪地已经被翻成黑红色。
那些可怖的根须横在地上,树皮上裂着伤口,深绿树汁一滴滴往下淌。高处垂下一根满是倒刺的巨枝,靠近埃利安时,倒刺慢慢收拢。
枝条停在他面前。
它在发抖。
埃利安看着它,第一次怕得动不了。
这棵树能轻易碾碎骑士,也能撕开城墙。它曾经就是这样被造出来的。它讨厌打仗,讨厌这些尖刺和根须,却还是为了他醒了过来。
脑海里的声音慢慢变回熟悉的迟缓。
“幼崽。”
“疼不疼。”
埃利安撑着泥地,手臂发抖,还是一点点爬起来。
他扑到那根粗木前,抱住满是伤痕的树皮。
肩上的血染上木纹。
奥瑞尔没有动。
只有一片沾着雪水的叶子,慢慢落到他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