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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三天清晨 ...

  •   第三天清晨,林里的雾还压在地面上。

      埃利安从树冠滑下来,靴底陷进湿泥。银耳跟在后面,嘴里叼着半截烂树枝,跑两步便回头看他一眼。

      他朝南边走。

      那里的树没有林深处那么密。几棵倒木之后,黑土渐渐混进碎石,露出一条被马蹄和车轮压硬的旧路。再往前,就是猎户不敢轻易跨过的林缘。

      一根细枝从上方垂下来,叶尖碰了碰他的肩。

      “我只是看看。”埃利安说。

      细枝没走,还停在那里。

      “不会乱跑。”

      枝条往回缩了半寸,叶片耷下来。

      埃利安没理它,踩上隆起的树根,望向雾外。

      他摸了摸胸前的银铃。银铃贴着衣料,一点声音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地面传来震动。

      先是很轻的一下。

      接着是连续的铁蹄声。

      银耳立刻吐掉树枝,钻到埃利安腿边。埃利安退到一棵老树后面,背贴着粗糙的树皮,隔着雾看见六匹战马停在空地上。

      为首的是白马。

      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摘下头盔。金发被风吹乱,肩甲上沾着一路赶来的泥点。

      罗兰。

      五名近卫散开。年长的骑士看了一眼林深处,压低声音:“世子,再往前不能走了。马匹已经不安,雾里也不对劲。”

      罗兰没答。

      他快步走到一棵折断的落叶松前,弯腰拨开泥水,盯着一枚快要被雨冲散的马蹄印。

      那是埃利安逃出城时留下的。

      埃利安抓住斗篷系带,指尖压得发白。

      他不想听。

      可罗兰离得太近。

      那些念头仍旧穿过雾气,撞进他的脑子。

      埃利,你可别出事。

      焦急是真的。

      罗兰的手停在那枚马蹄印旁,指节上沾了泥。他抬头看向密林,呼吸很重。

      三天了。他撑不住这种地方。

      紧接着,那道念头往更深处沉了一下。

      他若死了,公国就清净了。

      教廷没了借口进驻银歌城。

      王位也不会再有隐患。

      埃利安靠着树,没动。

      罗兰的脸色忽然沉下去。他握紧剑鞘,金属边缘重重撞在膝甲上。

      我在想什么。

      他是我弟弟。

      罗兰闭了闭眼,低低骂了一句,像是在骂一个不该活在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埃利安把目光移开。

      他知道罗兰担心他。

      也知道那道念头不是假的。

      兄长教他骑马时,会托住他的后腰。他在议政厅里被人盯得难受,罗兰也会往前走半步,替他挡掉视线。

      可罗兰同样是世子。

      一个将来要背着公国往前走的人,总会去算哪些东西该留下,哪些东西该丢开。

      埃利安不恨他。

      只是忽然不想回去了。

      罗兰直起身,朝林里喊:“埃利安!”

      声音撞进雾里,又被一层层树干挡回来。

      “埃利,回家。”

      没有回应。

      罗兰往前走了两步,被近卫拦住。

      “世子,不能再进了。”

      罗兰甩开那只手。他站在林缘,望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嗓音有些哑:“父王不会怪你。”

      停了一下。

      “我也不会。”

      树后的埃利安抿紧嘴唇。

      再往前二十步,就是奥瑞尔主根最密的地方。那些骑士若带着剑进去,瑞尔不会分辨谁是来找人,谁是来砍树。

      他不想让六个人死在这里。

      埃利安闭上眼。

      眉心里那扇门缓慢打开。

      他以前只会听。

      人心里的秘密、怨恨、贪念,总会自己钻进来。他从没试过把自己的念头送出去。

      母后在他七岁那年说过,别这么做。

      那会伤到自己。

      埃利安记得。

      可他还是把意识压成很细的一线,朝罗兰推过去。

      额头先是一抽。

      接着,眼前的树影开始晃。

      他的胸口发紧,像有一只手伸进身体,把力气一点点拽出去。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后背贴着树皮,连站稳都变得困难。

      他咬住下唇。

      把那句话送出去。

      我没事。别来找我。

      八个字。

      念头离开的那一刻,埃利安腿一软,单手撑住树根。

      胃里翻了一下。

      他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手指麻得厉害,掌心压在湿泥上,连泥水的冷都感觉不清。

      这不是普通的疲倦。

      像是病刚从骨头里钻出来,顺着四肢往外爬。

      埃利安靠着树干,喘了很久。

      以后不能再用了。

      绝不能。

      空地上,罗兰僵在原地。

      他抬着头,脸上的神情一片空白。

      刚才那句话没有经过耳朵。

      却清清楚楚地响在他的脑子里。

      是埃利安的声音。

      “世子?”近卫骑士靠近一步。

      罗兰抬手,让他别出声。

      四周只有战马不安地踏着泥地,还有风吹过枯草的动静。

      “埃利?”罗兰低声叫。

      没有人出来。

      罗兰站了一会儿,慢慢把手从剑柄上移开。

      他走到旁边一棵栎树前,解下肩甲上系着的白丝带。丝带原本是出征前内宫送来的祈福结,边缘缀着细银线。

      罗兰低头折了起来。

      他的手很稳。

      折、穿、压、拉。

      不多时,白丝带在他掌心变成一朵白鸢尾结。

      那是芙洛拉常用的折法。

      每年花神祭前夜,她都会坐在窗边,把这种花结摆满案几。罗兰小时候学过,后来给埃利安折过一次。那时埃利安还小,把白鸢尾结塞进枕头下,第二天又说不记得了。

      罗兰拔出短匕,把花结钉在栎树正中。

      匕首扎进树皮。

      白鸢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罗兰退后两步,对着密林开口:“记号留在这儿。”

      他顿了顿。

      “我的偏门永远给你留一条缝。”

      雾里没有回应。

      罗兰把短匕留在树上,转身上马。

      “撤。”

      六骑调头,马蹄声渐渐远去。

      埃利安一直等到什么也听不见,才从树后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发软,整个人滑坐进泥里。

      银耳从斗篷底下钻出来,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急得小声呜咽。

      “没事。”埃利安说。

      声音很轻。

      连他自己都不信。

      树冠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木响。

      奥瑞尔察觉到了。

      埃利安的生机在刚才掉下去一大截,像一盏快熄的灯。主干里的树液流速都乱了,根须在地下挪动,拱起一道道湿泥。

      几条藤蔓垂下来,落在埃利安身边。

      它们先碰了碰他的手腕,又碰了碰他的额头。

      “没坏。”埃利安低声说。

      藤蔓没理他。

      两根细枝钻进他的臂弯和膝后,把他托起来。埃利安没力气挣,任由它们把自己送回树冠。

      升到半空时,他偏头看了一眼林缘。

      那朵白鸢尾还钉在栎树上。

      白得很显眼。

      母亲的折法,哥哥留下的记号。

      藤蔓把他放回苔藓平台。

      奥瑞尔立刻扯来大片阔叶,盖住他的腿和胸口。一根嫩枝伸到他唇边,枝尖裂开,挤出几滴树液。

      “吃。”

      埃利安别开脸:“不饿。”

      树液还是碰到他的嘴唇。

      “吃。”

      “瑞尔,我没力气跟你吵。”

      枝条停住。

      过了一会儿,树液又落下来一滴,正好滑进他微微张开的嘴里。

      味道很甜,带着冷杉气。

      暖意慢慢从胃里散开,手指终于能动了些。

      埃利安躺着,看见主干裂口里的断剑。半截暗银色剑刃卡在木心中,旁边还有瑞尔写过的歪字。

      幼崽。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说:“我可能得走了。”

      树冠没有动。

      埃利安把手搭在胸口,摸到银铃。

      “今天来找我的人,是我哥哥。”

      细枝从上方垂下来。

      “他想带我回去。”

      奥瑞尔沉默很久。

      树不懂哥哥是什么。

      也不懂城里那些人为什么要骑着马跑到林边,再喊着把幼崽带回石头里。

      但它知道“走”。

      走,就是不在窝里。

      不在窝里,就会掉进坑里,会淋雨,会饿,会坏掉。

      主干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

      “不准走。”

      两根藤蔓从苔藓底下钻出来,绕过埃利安的腰。

      埃利安抬手去扯:“松开。”

      藤蔓缠得不紧,却不让他挣开。

      “外面坏。”瑞尔说。

      “外面有我的家。”

      “石头不好。”

      “石头里有床,有火,有吃的。”

      奥瑞尔停住。

      它记住了。

      幼崽要去石头里,是因为石头里有吃的。

      树冠安静下来。

      埃利安累得睁不开眼,也没再跟它争。他侧过身,银耳挤进他怀里,贴着他的手腕蜷成一团。

      藤蔓还圈在腰上。

      “睡。”瑞尔说。

      埃利安闭上眼。

      “你先松开。”

      “不松。”

      “你真烦。”

      “嗯。”

      埃利安没力气再骂。

      没过多久,他睡着了。

      午夜时,雾语森林没有一点人声。

      奥瑞尔的根须从地底伸出去。

      它们穿过湿土和碎石,一直抵达林缘那棵栎树下。白日里骑士们撤得急,在背风的灌木里留下了一只粗麻布包,还有一只沉甸甸的鹿皮袋。

      根须钻进草叶间。

      麻布包里有干硬的白面饼、盐腌牛肉和一小包香料。

      鹿皮袋里装着银币。

      圆圆的,冷冷的,印着鸢尾花。

      奥瑞尔不明白这些硬片有什么用。

      但人类总把它们带在身上。

      人类会用它买东西。

      幼崽说石头里有吃的。

      那就给他吃的。

      也给他买东西的硬片。

      根须卷住布包和钱袋,拖回地底。它们绕开岩层,沿着主根爬回树冠。细枝接过东西,小心放到埃利安枕边。

      钱袋太重,枝条拖得很慢。

      最后,袋口被叶尖拨开,几枚银币滚出来,陷进苔藓里。

      树没有再动。

      它守在旁边。

      清晨,露水滴在埃利安眼皮上。

      他皱了皱眉,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

      麦香。

      还有盐腌肉的油味。

      埃利安睁开眼。

      枕边放着一包干粮。

      另一边是一只敞开的鹿皮钱袋,银币散在苔藓上,鸢尾花徽记朝着他,冷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坐起来,拿起一枚银币。

      这不是林里的东西。

      这是搜索队留下的。

      一根沾着黑泥的细枝垂到他面前,叶尖先指干粮,又指银币,最后碰了碰他的胸口。

      瑞尔的心声很认真。

      “给你。”

      “吃饱。”

      “买东西。”

      “不准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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