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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无声凋零,独赴世间最后一劫 那一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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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没有睡。
龙羽在我怀里昏睡了整整一日,几乎再没有清醒过来。我守它守到深夜,守到黎明,守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守到这座大城从沉睡中一点点苏醒,它依旧没有睁眼。
它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我握着它小小的爪子,感受着那一点几乎要握不住的温凉,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久久落不下来。
我多希望它只是累极了,多睡一会儿;多希望它醒来,还会像从前一样,费力地抬起眼睛,温柔地望我一眼,再轻轻舔一舔我的指尖。
可我知道,我在自欺。
我守了它这些日子,比谁都清楚,龙羽的灵灯,已经烧到了最后。它那一点残存的、摇摇欲坠的灵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消逝。
我请来了城里最好的灵医。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辈子诊治过无数灵兽灵物,见惯了生离死别。他细细查看了龙羽的脉息,又观了它眼底仅剩的灵光,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主家,恕老朽直言。" 他放下龙羽的手,神色凝重,"此狸灵根早已枯竭,煞气积郁到了极致,神魂几乎涣散。能撑到如今,全靠它一点执念强吊着。那执念一散,便是油尽灯枯之时。"
我心头一沉,握紧的手微微发颤。
"能治吗?" 我问,"用什么都可以,花多少钱都可以。"
老者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不是钱的事。灵物之殇,损在根本,非药石可医,非术法可解。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它少受些煎熬,安安稳稳地,走完这最后一程。主家若能放下,让它无牵无挂地去,反而是它的造化。"
老者说完,留下几副安神温养的方子,便告辞了。
我独坐窗前,望着那几副药方,久久无言。
放下。
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它守了我十年,陪我走过十年风雨,为我挡尽十年灾劫。它的一生,都系在了我的身上。如今它要走了,我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地,说一声放下。
可我更知道,老者说的没错。
龙羽之所以撑到现在,靠的就是它对我那一点刻骨的执念。它怕自己走了,我无人守护;它怕自己走了,我伤心难过;它怕自己走了,我会被那些它拼尽全力替我挡下的灾劫,重新找上门来。
它放不下我。
可正是这份放不下,成了吊着它最后一口气的枷锁。只要它一日放不下,便一日无法安然离去,便要多受一日灵根蚀骨之痛。
我不忍心看着它,为了我,连离去都不得安宁。
那天夜里,我搂着昏睡的龙羽,一遍一遍地,在它耳边轻声说话。
"龙羽," 我说,"你听好了。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拼命护着的少年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会平安,会顺遂,会好好地活下去。"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一辈子,你为我挡了那么多灾,受了那么多苦,我全都记着,一刻都不敢忘。"
"可是龙羽,我不想你再为我受苦了。"
"你累了,就歇一歇吧。你不用再守着我,不用再替我挡任何东西。剩下的人生,我会自己走,走得稳稳当当的,绝不让你失望。"
"龙羽,你走吧。"
"你安心地走吧。我会一直记得你,记得你为我做的一切,记得这一世,有你陪着我,是我最幸运的事。"
我说着说着,声音便哽住了,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进它灰暗的蓝毛里。
龙羽昏睡着,仿佛没有听见。
可我总觉得,它听见了。
因为那一夜,它那一直微蹙着、隐忍着痛苦的身子,似乎舒展了几分;它那一直悬着、紧紧绷着的一口气,似乎也松了几分。
第二日,龙羽醒了。
那是它沉疴以来,最后一次清醒。
它费力地睁开眼睛,望着我,浑浊的眼底,罕见地透出一线澄澈的清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它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会一直这样望下去。
然后,它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软垫上撑起,缓缓地,走向我。
那几步路,它走得极慢极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它瘦弱的四腿不住地发抖,走两步便要歇一歇,却始终没有停下,固执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我。
我蹲在地上,张开双臂,等着它。
它终于走到我面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进我怀里。
我稳稳地接住它,搂紧它,把它小小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身躯,紧紧抱进怀里。
它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我的下巴。
那一下,极轻极软,带着说不尽的依恋与不舍。
我搂着它,眼泪夺眶而出。
"龙羽," 我哑声道,"你要走了,是不是?"
它没有应声,只是把小小的脑袋,更深地埋进我怀里,喉间发出极轻极软的一声呜咽,像是最后一声,温柔的道别。
我抱着它,抱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久到窗外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
我知道,这是它最后的告别了。
我舍不得放,却更不忍心,让它为了我,多受一刻煎熬。
我低头,在它冰凉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去吧。" 我哑声道,"龙羽,你安心地去吧。我会好好的,会记得你,会一直一直,记得你。"
龙羽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它轻轻阖上眼睛,周身的灵气,在那一刻,忽然涌起一阵极淡极柔的清光,温润得像一捧月光,又干净得像山间最澄澈的泉水。
那清光笼着我,像它年少时,无数次在我身边撑起的那道灵光,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温柔,都安详。
然后,那道清光,一点一点,散了。
龙羽的呼吸,在我怀里,缓缓地,停了。
它走得极静,极柔,极安然。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凄厉,没有不舍。它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我怀里,像睡熟了一般,那一点为我撑了一世的心灯,终于彻底熄灭。
我搂着它,怔怔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高很远,云淡风轻。
我怀里的龙羽,那具小小的、陪我走过十年风雨的身躯,终于凉透了。
那一刻,我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我抱着它,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沙哑,哭到再也哭不出声,只把那具已经凉透的小小身躯,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它留住。
我守了它一整个十年,却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它。
龙羽走了。
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存在,在我怀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它走得很安静,安静到,仿佛这十年,它从来不曾来过;安静到,仿佛这世间,从来没有这样一只小小的蓝灵狸,曾为我燃尽一生。
可我知道,它来过的。
它来过,陪我走过十年风雨;它来过,替我挡尽十年灾劫;它来过,用它的温柔与忠诚,照亮了我原本晦暗的一生。
它走了,却把它的一切,都留给了我。
我抱着它,坐在窗前,从清晨坐到日暮,从日暮坐到深夜。
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大城的人潮涌来又散去,车水马龙,昼夜不休。可那些喧嚣,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守着我怀里这具安静的小小身躯,守着我和龙羽之间,最后的这一点连接。
直到第三日清晨,我才终于动了。
我寻来一方素净的绢布,又寻来一只温润的木盒,仔仔细细地,把龙羽收殓进去。
我轻轻梳理它凌乱的蓝毛,把它梳理得整整齐齐;我擦净它爪子上沾着的灰尘,把它擦得干干净净;我把它蜷成一团,像它睡着时最舒服的样子,安放进那只木盒里。
我捧着那只木盒,坐在窗前,又坐了很久。
"龙羽," 我轻声说,"我要带你回家了。"
"回南疆,回你初见我时的那条小巷,回那个暮春傍晚。"
"这一生,是我把你带出来的。如今,我要把你,好好地送回去。"
繁华的大城,是它耗尽灵元的地方,不是它的归宿。
我要带它回家。
回南疆故土,回它初见我时的地方,寻一处向阳的净土,让它在故地的暖阳下,安安静静地长眠。
它以命护我十年人间,我以凡心,予它一世安宁。
我收拾好行囊,退掉这座居所,将商行托付给信得过的副手,然后,抱着那只装着龙羽的木盒,登上了南归的车。
一路向南,青山逐退,江海相随。
我透过车窗,看着外头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心底一片空茫。
龙羽走了,连同我半生的意气、热血与牵挂,仿佛也一并带走了。
余下的,只有我一个人,守着它,走过这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