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意》昼奏

6、好大一朵乌云

　　可又转念一想，问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不是医生，人家又不用愿意和他去医院。

　　陈驿把手机一扔，盖被子睡觉。

　　与此同时，林霁终于在画里将自己的情绪挥霍干净，他撕下胶布将画纸随意地扔在地上，起身去了卧室。

　　…………

　　正值下午，由于学校暂时停电，便连风扇也没在工作，也幸好夏天的昼长。

　　整个教室透露着一股闷郁，林霁三两下写完这节课英语老师布置的试卷。

　　整个人松软下来，他身体微微向后仰，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眼前突然变得更暗了些，青草混合泥土的味道进入鼻腔，林霁若有所感的往窗外看去，果不其然，刚刚还骄阳万里，现在就变成了黑云密布。

　　旁边的窗子也开始被风吹的一阵一阵的响。

　　林霁有点无聊，一下一下转着笔看窗外。

　　关键他和陈驿这几天都没怎么说话。

　　他的腿在那两天假期的静养加持之下已经好了。

　　林霁假装不经意地用胳膊肘顶了顶陈驿，随手往外指。

　　“看，好大的乌云。”

　　林霁认真的语气和随性的动作形成一种容易引人发笑的反差，陈驿也确实笑了。

　　听到低低的笑声，林霁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这口气从那天晚上他拒绝陈驿送他去医院的请求然后面对了一整路陈驿冷若冰霜的脸之后，就一直吊着。

　　他把话题延续下去。

　　“干嘛？难道不大吗。”

　　陈驿轻咳了一声然后道“你指的那一朵好像飞走了”

　　林霁听完下意识往外看，这一下倒是没再看见乌云了。
　　只见原本暗沉的天空变得更暗，“哗”的一声，雨水倾盆而下，形成一块巨大的雨幕。风将水汽往里带。
　　林霁毫无防备，脸上被突然的瓢泼大雨溅得全是雨水。

　　“愣着干什么，关窗。”陈驿边说边把手往前伸去，整个人也微微前倾，把窗户关上后，林霁才反应过来。

　　两个人靠的有些近，以至于陈驿清楚的看见林霁鼻尖上的水滴。

　　伸出的手被紧急刹住，他从桌上抽了两张纸给林霁。

　　“擦一擦”陈驿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谢了”林霁接过纸往自己脸上盖。

　　这几天略显生疏的感觉不知不觉消失在这两句对话中。

　　随着雨敲打窗户的声音越来越大，教室里的讨论也愈演愈烈。

　　高中总是这样，过惯了被安排压抑的日子，仿佛狂暴无序的天气会赋予这群少年勇气，让他们不再循规蹈矩。
　　说白了就是打破课堂秩序。

　　“我天，这场暴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我待会儿还要去食堂打饭。”王任嘴上抱怨，但听得出他兴奋的语气。

　　“诶，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今天因为暴雨，晚修取消了？”赵轻雨有些期待的说。
　　“拉倒吧，这种事请做做梦就好了，不可能的。”王任嘴快，打破赵轻雨的期待，然后被人家女孩子白了一眼。

　　在班里的声音几乎要和外面的雨声齐肩的时候，林霁正想着要不要出声制止一下，英语老师进来了。

　　“安静安静，都不是小孩子了，下个雨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样出去说你们高三都没人信。”英语老师无奈，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好啦，知道你们都写完了，来试卷交上来就可以去吃饭了，下雨天不好打饭。还有，路滑，记得小心一点。”

　　“耶—”

　　几乎是全班欢呼，同学们一个个把卷子都叠在讲台上，不多时，班级里没剩几个人了。

　　有几个特别欠的，路过别的班还要吹两声口哨。

　　林霁望着窗外的大雨发愁。

　　陈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声，“怎么了？没带伞吗。”

　　“没有，带了，但是我的小伞说它不太能抵抗这样的大雨。”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似的，林霁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雨伞在陈驿面前晃了晃。

　　其实大部分人用的都是这样大小的伞。

　　只不过，一想到待会儿自己的裤脚包括衣服都会被弄湿，再坏一点，说不定还要加上鞋袜。
　　林霁就瞬间没有吃饭的欲望了。
　　被肚子饿折磨一个晚修和鞋袜全湿透难受一个晚修，林霁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他有点无力的趴在桌子上。

　　“我帮你打，吃什么？”林霁听见陈驿用饭卡敲了敲他的桌子。

　　“诶，你今天要留下来自习？真的吗？这么好！”林霁一下子从桌上把头抬起来看着陈驿。

　　陈驿摊摊手。

　　“今天不回去，再说我不是二十四孝好同桌吗？”这是上次在校医院林霁调侃他的话，林霁没想到陈驿还记得。

　　“那我不客气了。”

　　“我想吃一楼的西米露还有绿豆沙冰，你刷我的卡吧，我请你吃饭。”林霁笑眯眯的的饭卡抽出来放进陈驿手中。

　　“你…”陈驿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晚饭这样吃，吃的饱吗。”陈驿说。

　　其实陈驿是想问，你这样不吃主食，好吗？

　　但他觉得都高中生了，林霁不至于连健康的饮食习惯都不懂。

　　应该尊重每个人的饮食差异。

　　“当然可以。”林霁无所谓的摆摆手。

　　“好，那你等我。”

　　当陈驿拿着他的伞走的时候，林霁看到了陈驿的底气。

　　嗯，能不被雨淋湿的底气，陈驿的伞很大，里面应该能遮两个成年人，陈驿一个人用完全就是绰绰有余。

　　林霁心想着自己也要买一把大伞。

　　陈驿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当他把一杯冰的绿豆沙放在林霁桌上的时候，林霁正在写今天布置的数学作业。

　　“这么快？你没在食堂吃啊。”

　　“嗯。”

　　陈驿把饭卡还给林霁，顺道把装西米露的袋子递给他。

　　包装难得的显得洁净干燥，没有受到雨水的光顾。
　　“谢谢你。”

　　窗外的雨不知不觉已经停了，两个人吃着饭。
　　林霁不经意间瞥到窗外的晚霞。

　　雨过天晴的晚霞总是格外漂亮，块状和絮状的云交织在一起，阳光从云缝中透出。

　　“陈驿，你快看。”

　　“怎么了？又有一朵很大的乌云？”

　　此时林霁并没有注意到陈驿不常见的调侃，但也可以说是他想与陈驿分享景色和心情的感受超过了现下他所有的其他想法。

　　“不是，看晚霞。”

　　林霁怕陈驿没能看到急得差点直接上手扒拉陈驿。

　　陈驿头转得快才幸免于难。
　　“嗯，很漂亮。”陈驿赞赏道。

　　林霁满意了。

　　林霁不喜欢下雨天，但今天是个对他来说是一个有点不一样的下雨天。

　　很幸运的是雨只下了一会儿，到晚修时候就只留下湿润的痕迹了，学校也来电了，班级里的空调呼呼的吹着。

　　“来，同学们先把头抬起来，我说一件事，经过校领导决定，我们学校呢下下下周四也就是下个月，会和实验举行一次联考，考三天，这次的卷子是他们老师出，希望同学们做好准备。”

　　老于将一摞卷子放在讲台上，然后慢悠悠地说。

　　雨城一中和实验中学是势均力敌的兄弟学校，经常在一起联考，两所学校轮流着出卷。

　　“啊～。”班里一片哀声怨道。

　　“最讨厌和他们联考了，我们自己出卷还好一点，上次他们出卷，md连考试范围都给错，我真是懒得说了。”

　　“就是就是，最讨厌使阴招了。”

　　“同意，他们给的那考试范围，考完之后我都觉得应该加个“非”字。”

　　“好了好了，不要讨论了，我知道有些同学有点小意见，但是，只要我们能复习到位，那范围不准确算什么。”老于清清嗓，拿起他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泡茶。

　　“哼，说的到简单，可背三首古文和背三十首古文困难程度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

　　王任在座位上埋怨。

　　旁边的学习委员宋孜认同他。

　　“就是就是，记一个公式和记一堆公式也不是一个量级的。”

　　这俩是偏科战神，虽然好学生无偏科，但是各科成绩总会有偏突出的。

　　王任默英语默的想吐，宋孜背公式背的想哭。但两人语文都不好。
　　听着下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于把保温杯放下。

　　“有这耍嘴皮子的工夫，都能多写几道数学题了。好了，抱怨之后就过了，做正事。”

　　老于开始做他最常做的事——走下讲台绕着班级巡视。

　　同学们确实也就是抱怨一下就过了。

　　作业不少，再讲几句话就赶不上第二节晚修下课的上交要求了。

　　听着他们的讨论，林霁朝讲台方向发了会儿呆，思索了片刻，还是打算提醒一下陈驿。

　　当下不好说，因为老于越走越近，他又怕自己忘记，所以干脆拿了张纸来写，打算和陈驿传纸条。

　　“你转来过来挺久的了，但是还没和这所学校联考过，刚刚他们讨论的话虽然有点夸大了，但是确实有这样的情况，所以老师给的范围，参考参考就行了。”

　　陈驿收到这张纸条后，反应过来这就是刚刚林霁听完一脸认真思考后一脸严肃低下头写的东西。

　　他脸上浮起笑意，在纸条上写了个“谢谢班长”然后给林霁传过去。

　　其实老于这个时候已经走远了，但两个人像是传纸条传上瘾了似的。

　　林霁又给陈驿画了个太阳花，写上“不客气”再给陈驿传过去。

　　陈驿抬起头，看见林霁朝他看过来，很有胸怀的单手握拳锤了锤自己的左胸，然后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说。
　　“放心，不会因为怕你超过我就不告诉你重要信息！”
　　还朝他眨了眨眼。

　　陈驿失笑，点了点头，然后给林霁束了个大拇指。

　　几个老师都从办公室一个接一个来到班里，他们怕占用明天的课堂时间，都选择在晚修的时候过来划考试范围。

　　听完后林霁大体上有了方向。

　　林霁通常在大考前会给自己的近期做一次梳理，其实也就是整理自己觉得会考的重点，对于他来说，每一次都能百分之八九十地抓住考试的题型。

　　他整理了半节课，发现手上的笔芯已经用完了。

　　林霁有个特殊的习惯。

　　他特别喜欢把一支笔用到需要用胶带缠住骨架的程度，才愿意丢。每次，他只会换掉里面的替芯，其实相当于他只有一支黑色水性笔。

　　林霁下意识的伸手忘抽屉里摸，但什么都没摸到。
　　糟糕，忘记补货了。
　　找陈驿借一只吧。

　　“陈—”林霁朝他同桌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陈驿不在。

　　下课时间一班的同学们往往都不太愿意待在班级，有些人会到走廊上去聊天，有些更具活力的甚至会利用着课间十分钟跑到篮球场或是打羽毛球。

　　雨城一中的操场，就连晚上，也是会为同学们亮起灯来的。

　　林霁的四周空空荡荡的，班级里的同学都出去了，他皱了皱眉，想着手上未完成的事，走出了班。
　　…………
　　陈驿刚坐下，就看见林霁踏着上课铃跑进班。

　　少年微微喘着气，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你刚刚去哪里了。”
　　“有…鬼，在追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陈驿递了张纸给林霁擦汗。

　　林霁便把纸接过来，扶着自己的椅子坐下，把纸摊开然后pia一声拍在自己的脸上。

　　“去洗手间了。”陈驿在回答刚刚的问题。

　　林霁不好意思说他刚刚为了找陈驿借根笔芯，自作聪明的认为陈驿一定在操场，并且很sb的绕完了整个操场，最后猛的发现上课时间要到了于是横穿整个操场再爬了三楼回班。

　　“有，傻鬼。”林霁用手掌盖住脸。

　　这不着四六的的回答一时让陈驿说不出话。

　　林霁把纸拿下来然后直起身，入眼的是刚刚的用完的倒霉笔芯，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陈驿，有笔芯吗，借给我一根。”

　　“没有，但是有笔，要吗？”

　　陈驿和林霁恰好相反，他不喜欢反复用一只笔壳，所以一般是用一只丢一只。

　　陈驿拉开自己的笔袋，露出里面一整袋一摸一样的笔，都是新的。

　　林霁随意捡了一只。

　　“谢了，下次还你。”
　　“嗯。”
　　陈驿点点头，然后把笔袋拉上，继续埋头刷数学题。

　　班里只有风扇转动和空调运作的声音。

　　有些瞌睡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掉，写满数学公式的草稿纸被铺平放在桌上，失去控制的圆珠笔重重的在已经标了题干的选择题旁画出痕迹。

　　少年们的时光，与屋外雨后湿润清凉的空气，交织的虫鸣蛙声，和地上的一个个乘着月亮的小水坑，被一扇扇窗隔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