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gay，你勾引我干嘛？》昼奏

27、失联

　　“抱歉。”陈驿没接信，他朝女同学点了两下头，掠过她走了。

　　浅色的信封被泪水晕湿的那一块，变成深色的了。

　　柳倩芸或许想过被拒绝，可她认为这种拒绝有点儿太不留情面了。

　　他甚至没接过她的信。

　　这封信，她足足花了一个星期，每晚尽管课业再忙，她都会花时间在写信上。

　　她任由泪水落下来，转头去看陈驿的背影。

　　没有任何变化，她这个人，她刚才的那一番举动，没有对陈驿产生任何影响。

　　柳倩芸突然恨起来。

　　她喜欢陈驿那种对待任何人都疏离冷淡，漠不关心的态度，仿佛一朵可望不可及的高岭之花，喜欢他站上领奖台那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挺拔，隔离于人群之外的气质。

　　但这时候一切都变成了恨，他恨陈驿拒绝人时，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的态度，离开时淡若无事发生的背影。

　　柳倩芸恨起来，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好像存留着一丝眼前人可能回头的幻想。

　　他要是回头，只要他转头再看我一眼。

　　柳倩芸想。

　　陈驿当然没有回头，他的手一直按着口袋里的手机，随时都能把它拿出来。

　　不远处一个浑身黑色的身影突然朝着陈驿跌跌撞撞走过来，凑近了，才看见这个人的衣服并不是黑色的，黑色是覆盖在他浅色衣物上的一层污垢。

　　陈恒忠跟了陈驿一路，他刚才在学校旁边的菜馆里喝酒，看见陈驿出来，他急忙跑过来。

　　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下，都难掩陈恒忠那浑身的酒气和一种仿佛是廉价的擦脸油放烂的腐味。

　　陈驿往后退了一大步，“什么事。”

　　陈恒忠没回他，双手裹紧他那件脏的看不出原样子的外套，把脸使劲往里埋，整个人瑟缩着，活像一块被随意丢在一角，已经被自然风干的脏抹布，他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陈驿出来得不算迟，所以此时校门口的学生还多着，一团一团或单只单只出来的，都有。

　　陈驿的两只手都插在兜里，他没有围围巾，只把黑色立领的冲锋衣拉链往上拉了些，他站得挺拔，那节脖子也就直直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头。

　　陈驿还得去火锅店，没时间和陈恒忠废话，他等了两秒钟，陈恒忠没说话，他便直接从陈恒忠身边走了过去。

　　“喂，喂，陈驿。”

　　陈驿离他，不过两步开外的距离，而陈恒忠喊他名字那架势，是想把几千公里外的魂也给招来。

　　陈驿拧了拧眉，慢慢转过身盯着陈恒忠看，但那眼神看得陈恒忠缩了缩脖子。

　　陈恒忠不得不承认他被着崽子给看怂了，心里刚升起来那些令人作呕的想法不说没了个干净，至少也是折了一半。

　　他终于舍得把他那两只紧紧缠在一起的手松开来，用力搓了搓他的脸，对陈驿说：“我……没有回去的车票钱了，你身上还剩多少。”

　　“没有。”

　　“怎么可能，你妈不是给你留了钱，你要是还还是个人你就拿点给我。”

　　陈恒忠也知道心虚，两只眼睛转来转去也没敢看陈驿。

　　陈驿发出了一声嗤笑。

　　“快点，不然我今天冻死在外面，你明天还得出钱给我办葬礼。”陈恒忠胡搅蛮缠起来，他现在完全抛却了脸面。

　　从风致翩翩的浪子，变成了如今不顾廉耻的吸血虫。

　　虽然侯连缘还在世的时候，陈恒忠就已经不务正业了，但他时候手里有钱，起码每天都是打扮得光鲜亮丽出去鬼混，虽然败絮其中，但人靠衣装，再加上陈恒忠父母给他生了一副好相貌，他表面看上去起码是块金玉。

　　现在侯连缘留下来的钱早就在陈恒忠日复一日的赌博喝酒里被败光了，他连买烟的钱没有，更何况是打扮自己的钱。

　　原先还能装一装，现在身上又不穿西装了，陈恒忠干脆变成了裹麻袋的泼皮无赖。

　　陈驿简直被气笑了，看来他对陈恒忠的下限，还是太过高估了，“给你收尸入殓的钱还是有的。”

　　陈驿丢下这句话，再不看他一眼，也没管他在背后的大呼小叫，径直往前走。

　　“你给我等着！！！”陈恒忠在后面大喊了一声。

　　他在原地狠狠地忒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外包装被揉皱的烟。

　　一阵寒风吹过来，他拿了半天，终于哆哆嗦嗦地从烟盒里把最后一根掏出来，咬进嘴里，他扔掉烟盒，又摸打火机。风一阵一阵，陈恒忠费了半天劲终于点燃了，他深吸一口，又骂了一声。

　　看着眼前消失的那个黑点，陈恒忠眼神变得阴狠无比。

　　他妈死了之后，我怎么就一时心软把他留下来了，那个时候就应该把他弄走，陈恒忠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恶气没出，心理自然不痛快，也不管前面的陈驿是不是听得见，继续叫骂起来。

　　陈驿走得远了，后面的喊叫骂声逐渐变小了，陈驿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把它按亮，手机页面依旧是干干净净的，一条信息都没有。

　　陈驿没再把手机放回去，他先去找了家餐馆吃饭，吃过饭后，再去到火锅店的过程中，他都一直拿着。

　　“小陈啊，你来啦，吃饭了吗。”何长义在柜台边上，站在何夏平常站的那个位置。

　　“嗯，吃过了。”陈驿走进更衣室，路言真也刚过来，正在套制服。

　　“陈驿你来啦。”

　　“嗯。”

　　陈驿把书包和外套脱下来，套上工作服，带上口罩，他下意识要把手机放在平常存放的储存柜，但要放进去的那一刻却又改变主意了，他把手机装进黑色的制服口袋里，把储存柜关上。

　　两人出去的时候，何夏迎面进来。

　　“夏哥。”

　　两人异口同声。

　　“嗯。”何夏点了点头，右手攥成拳，伸出大拇指往后指，他朝陈驿道，“有个小姑娘说要找你。”

　　陈驿和路言真下意识都往何夏的后面看过去。

　　一个穿着鹅黄色羽绒服，披着栗棕色头发的女生正对着手机扒拉自己的刘海。

　　“有什么事吗？”陈驿走到她面前。

　　女孩子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撩了撩耳后的头发。

　　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你上次在店里帮了我，我想有时间请你吃饭，可以给我个微信吗，方便联系。”

　　“不客气，吃饭就不用了，我还要工作，失陪。”

　　女生的眼睛看着陈驿离开的背影，她被拒绝了也不显羞恼，而是扬起脑袋在店里看了一圈，走到角落那个较为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不是上次那个帮我们报警的女生嘛，找你什么事啊。”路言真仗着此时没什么客人，把手撑在柜台上，托着脑袋，问陈驿。

　　“说感谢我们上次帮了她。”

　　“哦。”路言真听罢，也不再好奇了。

　　陈驿立在柜台前，从黑色制服里拿出了手机。
　　林霁依旧没有给他回消息。

　　“陈驿，言真，过来帮忙抬一下东西。”何夏从厨房探出头朝他们说。

　　“来了。”

　　路言真往前跑，陈驿放回手机也去帮忙。

　　首都中心医院中。

　　林霁看着躺在病床上陷入昏睡的林清泽，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当时盛贞在他面前所说的关于林清泽的病情，还是有所隐瞒的。为何盛贞会一而再再二三的强调让林清泽尽快转院治疗，原来是因为当地已经医无可医了，而到首都去，还能有一线生机。

　　盛贞也站在一旁，他面色凝重，盯着林霁，眼里浮现了一丝愧疚。

　　前天清晨六点钟，当林霁从酒店赶到医院，在林清泽的病房门口遇见盛贞时侯。盛贞其实已经跟林清泽交谈过了，他一得到林清泽醒了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过来劝说林青泽了。

　　林清泽对他，说既然都不怎么可能好了，那又有什么必要。

　　林清泽，他的大学舍友，也可以称得上是最好的朋友，一脸淡然地躺在病床上，仿佛得了绝症的人不是自己。

　　盛贞看着林清泽，想起了他过世很多年的师姐，突然觉得自己隐隐能猜到林清泽的想法。

　　但盛贞又觉得自己并不能完全猜中，因为林清泽好像又想到些什么，脸上开始逐渐出现身为病人该有的那种大同小异的愁云惨淡。

　　林清泽终于显露出一点求生的意志，问盛贞：“你说的那个专家，有多少把握。”

　　他们没交谈多久。

　　因为林清泽身体过于虚弱，很快昏睡过去了，但在睡前，盛贞明显能感到林清泽对自己提出的，转院再试一试的计划不那么抗拒了。

　　盛贞帮林清泽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病房。

　　在门口，他遇见了一夜没睡，顶着红眼睛的林霁。

　　盛贞或许一下子就懂了林清泽的愁云惨淡是怎么来的。

　　盛贞没有把严重的情况明明白白告诉林霁，但也让林霁帮忙劝林清泽转院。

　　其实也是出乎盛贞意料的，林霁在得知林清泽的真实病情后，没有过于冲动的情绪起伏，这与林霁第一次出现在医院的手术室门口时所表现出来的反应，是极为不同的。

　　林霁已经冷静得有些超乎他的意料了。

　　从刚刚起，林霁一直静静地坐在病床右侧的那张沙发椅上，时不时抬头看看床上人的脸，仿佛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盛贞行医多年，本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铁石心肠，可看到林霁静坐在那的景象，还是觉得心里发酸。

　　盛贞向医院请了几天假陪着过来，也好和这里的医生详细阐述一下林清泽身体的基本情况。

　　两个个白大褂正围站在林清泽的病床边小声讨论些什么，盛贞走到病房的角落旁，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不多时，病房的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人，他身形高挑，带着口罩，只露出双深邃的眼睛。

　　看见他进来，围在病床旁的那两个医生都自觉地站到他身后去。

　　“林霁。”盛贞朝林霁招手，让他过来。

　　“这位是原医生，也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位专家，在这个领域，他比我专业，所有你想了解的，都可以问他。”

　　林霁朝盛贞点点头。

　　原医生主动向林霁伸出了手，林霁回握，“您好。”

　　“你父亲的情况，盛医生都和我交流清楚了，先说把握。”

　　原医生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轻声说。“百分之四十。”

　　听见这句话，林霁扯了扯嘴角，因为过于干燥，极细密的血丝从一竖裂开的下唇伤口渗出来，“拜托了。”
　　这句话是铁锈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