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火似流萤》作家日月同辉

6、生日 江淮生日那

　　江淮生日那天是周三，沈静调了半天假。

　　她本来没打算这么郑重，心想不就是吃碗面嘛，下班过去就完了。可头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空着手去不合适，买礼物又不知道买什么。江淮那人看着什么都不缺，帆布包用得掉色了也不换，保温杯比她那个还旧，唯一花钱的地方大概就是早市上买绿萝。想来想去，她半夜爬起来下了单，买了个帆布包，深灰的，比她那个旧包结实，带分层，能装他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和工具。

　　面馆是江淮挑的，离江边不远，老字号，门脸小得差点找不着，里头就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黑白的那种，拍的好像是几十年前的江景。江淮说他小时候他爸带他来吃过，那时候一碗阳春面两毛钱。现在一碗十八，他一边翻菜单一边感慨：“物价涨得比我头发掉得还快。”

　　沈静把帆布包搁桌上推过去：“生日礼物。”

　　江淮愣了一下，拆开塑料袋拿出来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瞅了两遍，还把拉链来回拉了好几次。“这包好，能装。”他把旧包里的东西哗啦啦倒出来往新包里塞，一边塞一边说，“我那个旧包底儿都快磨穿了，早想换一直懒得买。”

　　“那你倒是买啊。”

　　“这不有人给买了嘛。”江淮把东西归置好，新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放，拍了拍包面，挺满意，“我省钱了。”

　　沈静觉得这人有时候特别好打发，一个一百来块的帆布包就美得不行。可转念一想，她自己不也一样？上回江淮从早市上给她带了个五块钱的竹编杯垫，她拿回家用到现在，天天搁保温杯底下垫着。

　　面端上来了。江淮要的红烧牛肉面，沈静要的雪菜肉丝面。江淮还点了两个卤蛋、一份素鸡。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沈静，沈静把雪菜夹了一筷子给他。面吃到一半，江淮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静音扣桌上。

　　沈静瞟了一眼屏幕——还是他前妻。她没问，低头吃面。江淮倒主动说了：“她过两天来这边出差，说想当面聊聊，问我有没有空吃个饭。”

　　“那你去呗。”沈静把面挑起来吹了吹。

　　“我打算去。”江淮说，“把话当面说清楚，省得她一趟一趟打电话。我跟她说我现在有对象了，让她别操心了。”

　　沈静筷子停在半空，面耷拉下来掉回碗里，溅了滴汤在手背上。“你哪儿来的对象？”

　　江淮咬了口卤蛋，含含糊糊地说：“你不就是嘛。”

　　沈静抽了张纸巾擦手背上的汤渍，擦得特别慢，特别仔细，把整张纸巾都擦湿了才扔。“我什么时候成你对象了？”

　　“那你今儿以什么身份来给我过生日的？”江淮把卤蛋咽下去，看着她，“又是送包又是请吃面的。你要说纯邻居，那我回去把包退给你。”

　　沈静张了张嘴，发现好像还真没法反驳。邻居犯不着给人过生日送包。同事更犯不着。朋友……朋友倒是说得过去，可她跟江淮算什么朋友？天天傍晚坐一张石凳上嗑瓜子看江，下雨天挤一把伞，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我家水管又漏了”“我明天来看看”，这种朋友她以前真没有过。

　　“沈静，”江淮搁下筷子，难得正经起来，“我这个人吧，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我就觉得跟你在一块儿待着舒服。不说话也舒服，说话也舒服。你要觉得我这个人还成，咱俩就正正经经处一处。你要觉得不成，你就说，我以后还是天天上江边坐着，该修东西修东西，绝不缠着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沈静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攥着桌沿儿，指节都攥白了。这人心里也没他嘴上说的那么稳当。

　　沈静那碗面吃了大半就搁下了。她拿着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把剩下的雪菜拨到一边，好一会儿才说：“我脾气不好，不爱说话，有时候心里有事也不乐意跟人说。你跟我处对象，可能挺累的。”

　　江淮听她这么说，攥桌沿儿的手松开了，肩膀也塌下来一点，嘴角往上弯：“我话多，正好补你的。你不说我来说，你嫌烦了我就少说两句。再说我觉得你现在比刚认识那会儿话多多了，进步空间很大。”

　　沈静瞪了他一眼：“你才进步空间很大。”

　　江淮嘿嘿笑，把碗里剩的牛肉汤一口气喝了，抹了抹嘴：“那说好了？”

　　“说什么了就说好了。”

　　“处对象啊。”

　　沈静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把他面前那个空碗拿过来摞在自己碗上，端去柜台结了账。江淮跟在后头喊：“说了我请的！”沈静头也没回：“你过生日，寿星不结账。”

　　出了面馆江淮问她去不去江边坐会儿，沈静说去。两人溜达着往江堤走，路上江淮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跟沈静说：“我回她一句，说周六中午吃个便饭，把事儿说清楚。”沈静嗯了一声。江淮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把手机揣兜里了，走两步又补了一句：“她定地方，我到时候叫你一块儿去？”

　　沈静脚下一顿：“我去干什么？”

　　“让你见见啊。省得你瞎琢磨。”江淮挠了挠后脑勺，“不过你要觉得不合适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沈静想了想，说：“你自己去吧。我去算怎么回事，人家还以为你带人示威去了。”

　　江淮乐了：“那不能。我前妻那人挺通情达理的，就是以前跟我过不到一块儿去。我跟她说清楚就行了。”

　　沈静没再接这个话茬。她心里觉得江淮这人办事确实敞亮，前妻的事儿不藏着掖着，主动说、主动安排、主动让她安心。换个人可能就含糊其辞糊弄过去了，他不，他非得把事儿摊平了搁太阳底下晒着，让你看得清清楚楚。

　　上了江堤，石凳那儿坐着几个年轻人，正拿手机自拍。江淮跟沈静就在堤岸上慢慢走，走到歪脖子柳树跟前停了停。柳叶已经长开了，绿油油地垂下来，枝条比春天那会儿粗了一圈。江淮伸手够了一片叶子，拿指甲在叶面上掐了个印儿，又给扔了。

　　“你看这树，”他说，“咱俩认识那会儿它还没发芽呢。现在叶子都这么大了。”

　　沈静看着那棵树，想起二月份的时候江淮蹲在树底下仰着脸看芽苞，说“别摸，摸掉了怎么办”。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护东西的样子挺好笑的，现在再看这棵树，心里忽然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这棵树以后就是棵有故事的树了，她每天从这儿过，都会想起来今年春天她跟一个人在这儿看它发芽。

　　“江淮。”她叫他。

　　“嗯？”

　　“你周六吃完饭回来跟我说一声。”

　　江淮看了她一眼，明白她什么意思——这是同意了。同意处对象，也同意他大大方方把前妻的事处理干净。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就从兜里掏出瓜子来嗑，嗑了几粒，把瓜子仁儿递过来。沈静接了吃了。

　　江面上游船开过去，探照灯把水波照得白花花一片。岸边那排景观灯还是一如既往地亮着，远远看过去，一串接一串，像谁把萤火虫串成了项链，慢悠悠地挂在江边，也不急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