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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火如萤 沈静惯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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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惯常在暮色初合时出门。
她租住在临江的老楼里,第七层,窗朝西,能看到江水拐弯处最宽阔的那一段。每天傍晚六点四十分左右,她会拎着那只掉了漆的保温杯下楼,沿着石阶走到江堤上,不紧不慢地走上一个来回。堤岸上的路灯是前年换的,暖黄色,比先前的冷白多出几分人情味,只是灯杆上贴满了疏通管道的小广告,像一排排治不好的牛皮癣。
她不太在意这些。她走路的时候不看灯,看江。
江水到了这个时辰会变成一种很稠的靛蓝色,像兑了墨的绸缎,慢慢吞吞地往下游挪。对岸的灯光碎在水面上,被波纹揉开又聚拢,聚拢又揉开。偶尔有夜航船经过,拖出一道长长的尾浪,那些碎光就跟着晃荡好一阵,像谁在水底轻轻摇了一把碎银子。
沈静觉得这样很好看。但她从没跟人说过。
她在江堤上走了三年,三年里跟人说的话大概不超过一百句。卖烤红薯的大爷冲她笑,她点点头。遛狗的小姑娘说“阿姨让一让”,她侧侧身。偶尔有外地游客问她“这附近哪儿有好吃的”,她会指个方向,说“往东走两百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安静,省事,不欠谁的,也不给谁添麻烦。
那天黄昏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太阳落下去的位置比前几日偏北了一点点,江风里裹着水草腥气,对岸工地上的塔吊亮着红灯,一上一下地晃。沈静照例从石阶上走下来,保温杯搁在手里温着,走到堤岸中段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的时候,她发现石凳上坐了个人。
是个男人。灰外套,深色长裤,脚边搁着个半旧的帆布包,正仰着头看天。确切地说,是看天边最后那一抹橘红色。
沈静脚步顿了顿。这条江堤不算热闹,但石凳隔一段就有一张,犯不着跟陌生人挤。她打算照常走过去,到前面那张凳子再歇。可她刚迈出两步,那人忽然开口了。
“今天云烧得厉害。”
沈静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往西天看。确实,云层被落日燎着了似的,从金红到绛紫扯了一大片,连江面上都映得红扑扑的。她嗯了一声,没多话,抬脚要走。
“你是住在前面那栋楼里的吧?”那人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四十来岁的样子,眉眼平平常常的,可笑起来眼睛弯下去,显出几分没来由的温厚,“我看你天天这个点儿从这儿过,风雨无阻。”
沈静站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被人看了多久,心里微微有点不舒服,但对方语气坦荡,不讨人厌,她也就点了下头:“嗯。”
“我搬来半个月了。”他拍了拍石凳旁边的位置,“坐会儿?这凳子我刚擦过,干净。”
沈静本来想说不用了,可鬼使神差地,她坐下了。可能因为那天的云确实好看,可能因为保温杯里的水还烫嘴,她本来也没打算立刻就走。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男人没再说话,继续看他的天。沈静小口小口喝水,偶尔瞟他一眼。他的帆布包侧面插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张超市价签,两块钱的那种。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腹有薄茧。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沈静觉得挺自在的——她最怕跟人没话找话,这种各看各的、互不搭理的状态反而让她放松。
结果那人又开口了:“你看江面上那些灯。”
沈静顺着看过去。江边的景观灯连成一串,倒影在水里晃,确实像……像什么呢。
“像流萤。”他说。
沈静心里动了一下。她以前也这么想过,但从没跟人说过,怕人家觉得她酸。
“我老家在山里,”他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很,“夏天晚上满山都是萤火虫。小时候我奶奶说那是死人的魂儿提着灯笼赶路,吓得我天一黑就往屋里钻。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就是虫子,可还是觉得好看。”
沈静没接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住在姥姥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夜里也有萤火虫。她拿玻璃瓶装过,一晚上能逮七八只,搁在床头看它们一闪一闪地亮。第二天早上全死了,她蹲在门槛上哭,姥姥说“这虫子气性大,关不住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个会为几只虫子哭鼻子的小孩。
“我叫江淮。”男人忽然说,侧过脸来看着她。
“……沈静。”
“沈静。”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好名字”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又转回去看江,“你这名字挺配你的。”
沈静低头拧保温杯的盖子,拧了两圈又松开。她觉得自己该走了。这已经超出她日常社交的额度了。
她站起来,江淮也没拦她,只说了句:“明儿还来啊?”
沈静没应声,闷头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江淮还坐在那儿,举起手冲她摆了摆,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
沈静把头扭回来,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傍晚,她照常出门。走下石阶的时候,远远看见歪脖子柳树底下坐着个人,灰外套,帆布包。江淮也看见了她,没喊,也没招手,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石凳腾出更大一块空位来。
沈静犹豫了三秒钟,坐过去了。
这回两人说的话比昨天多一些。江淮问她保温杯里泡的什么,她说白开水。江淮说白开水好,他以前爱喝浓茶,后来胃不行了,也改成白水了。沈静问他以前做什么工作,他说跑销售的,天南海北跑了十几年,跑累了,找个清静地方歇歇。
“跑销售不都要能说会道吗?”沈静难得问了一句。
江淮乐了:“所以跑累了嘛。天天跟人磨嘴皮子,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就想过过不用说话的日子。”
沈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自己不爱说话,可明明挺能说的。但他说话不让人烦——他好像是那种先在自己心里过了三遍,觉得确实有意思、确实该说,才拿出来讲的人。不像有些人,嘴巴比脑子快,叭叭叭往外倒,听得人头疼。
之后十来天,他们几乎每天都碰面。时间很固定,六点四十到七点二十,坐四十分钟左右,沈静起身回家做饭。江淮从来不问她为什么走那么准时,也不问“明天还来吗”。反正到点儿了他就在那儿坐着,她来,他就腾地方;她不来,他大概也自己坐一会儿再走。
沈静其实试过不来。那天下午她心情不太好,单位里出了点糟心事,她不想跟人打照面,就在家里磨蹭到七点多才下楼。远远地看见江淮还在那儿坐着,手里翻一本破破烂烂的旧杂志。她走近了,江淮抬起头,也没问她为什么晚了,只说了句:“今天江面雾大,对岸的灯看得不太清,不过这样反倒好看,像水墨画。”
沈静坐下来,盯着江面看了一会儿。雾确实浓,灯光晕成一团一团的,轮廓模糊,反而比平时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你怎么天天来坐着?”她终于问了,“不觉得无聊?”
江淮合上杂志:“我在等一个东西。”
“等什么?”
“等那棵歪脖子柳树发芽。”
沈静扭头看了看那棵柳树,枝条枯瘦枯瘦的,看不出半点要发芽的意思。“还得一两个月吧。”
“嗯,不急。”江淮把杂志塞回包里,“我别的不多,就时间多。”
沈静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响了一声,像琴弦被谁拨了一下,不重,但余韵很长。
她那天回家做饭的时候多炒了一个菜,尖椒炒蛋,多搁了一个鸡蛋。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有挺长时间没仔细看过窗外了。以前她总嫌对面楼上的广告牌太亮,晃眼睛,天天拉窗帘。今晚她拉开了窗帘,看见江面上灯火点点,连成一线,真的像她小时候玻璃瓶里那些萤火虫。
只不过这些萤火虫不着急死。它们就那样慢悠悠地亮着,亮一整夜,明天晚上还亮。
她想起江淮说的那句“像流萤”。这个人看东西的角度跟她很像,但又比她多点什么。她说不上来多的是什么,只觉得跟他坐在一块儿的时候,心里那些皱巴巴的地方好像被人用手掌熨了一遍,不是烫平了,是暖开了。
第二天她出门的时候,在保温杯里多抓了一小把枸杞。下楼路过超市,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两根烤肠。到石凳那儿,她把烤肠递过去一根,没说话。
江淮接过去,也没问为什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辣酱放少了。”
沈静嗯了一声,把自己那根上的辣酱挤了一点到他纸袋里。
柳树还没发芽。江风还是凉的。但沈静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不知道这人还能在这儿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不会又缩回壳里去。但至少今晚,她愿意在这儿多坐一会儿,看看那些像流萤一样的灯,一盏一盏,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