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北极芯

3、你好 正当他以为

　　转弯，直走，过马路，再转弯，再直走……
　　街道肉眼可见地变窄，又因为路旁小贩的推车变得更窄，最终戛然而止在几座破旧的楼房前——
　　这是林归浅的家。

　　这里每层楼有七八户，家家门口都摆满了已经泛白的木柜，散落的鞋子，女人的、男人的、小孩的都有，楼梯栏杆上甚至靠着未干的拖把……家里放不下的不值钱的东西就移到外边来，几乎没有公共空间，谁家先在门外的那块地放上了东西，那就是谁家的。

　　林归浅熟练地上楼，停在一扇铁门前，拿起门旁边柜子上不知名绿色植物的盆栽，看到那下边儿的塑料拖盘上空空如也，抬手敲门。

　　“咚咚……”

　　“来啦！”门被打开，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人面上带笑，“小浅回来啦，是今天忘带钥匙了吗？”
　　“嗯，小姑。我看门口备用钥匙不在，就猜你回来了。”林归浅回答。
　　“啊对，我懒得带包回来，等会儿出去的时候我再放回去。”小姑说。

　　小姑这个时候在家令林归浅感到意外，他问：“今天店里不忙吗？”
　　“倒也不是，我就回来拿个东西，过会儿还要回店里。”说话间小姑眉头微皱，扶住自己的腰。

　　林归浅注意到她的不适：“小姑你的腰是不是又疼了，等下就别去店里……”

　　“哎呀，我这腰是老毛病，我都一把年纪了，这个岁数哪有腰不疼的，一会儿就好了。”小姑打断他，“店里新招了一个年轻小姑娘，这两天我还得带着她干呢。”

　　林归浅不赞同：“你才不过三十几，女人三十一枝花，哪来什么一把年纪了。腰疼还是得去医院看看。”

　　小姑以前是路边推着车的小贩，好不容易攒了些钱，今年才在城中村附近的巷子口租下一间铺面开起小餐馆。腰疼是早年起早贪黑摆路边摊时落下的毛病。

　　见他担心，小姑嘴上应付着：“知道啦，等有空就去看哈。”
　　这样的话林归浅听过太多遍，他并不买账：“就这周末吧，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好，好，周末就去。”小姑只好答应。

　　林归浅刚放下书包，正欲出门的小姑忽然想起什么：“话说……小浅，听说你把那个男的揍了一顿？”
　　“嗯……”

　　小姑担心他：“你有没有事？伤到哪里没有？哎哟，不就是一个骗感情的渣男吗，这种男的我见太多了，你替我出这口气干啥呢！你打他一顿，要是给自己惹上麻烦，得不偿失啊！”

　　“我没事，他没胆子做什么的。”林归浅说。

　　“这次没事不代表下次没事，这种人招惹上总归是不好的，万一他再找人来打你怎么办？”

　　小姑的嘴仿佛开了光，今天放学自己还真被堵了，林归浅心虚地点头。

　　“我知道你长大了，有些事情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像初中当时隔壁欺负你的那小子，你后面揍回去的事情我也知道。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小姑我很开心啊，但打架终归是不好的，要是再像你初中的时候被打成那样，我……”她没继续说，初中林归浅被小混混欺负的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她总认为这事大部分责任在自己，将侄子带出来又没能保护好他。想到往事，小姑不由地湿了眼眶。
　　她用力眨眼将泪忍回去，一句话为林归浅打人的事画上句号：“小浅，下次这种事小姑会自己解决好，你只要在学校好好学习就行。”

　　“嗯，知道了。小姑你别担心了。”

　　林归浅乖巧地点头，也不反驳任何一句话，可小姑知道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情，他还是会为自己出头。这倒是让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担心自己的侄子又不忍心责怪。小姑在心里暗暗怨自己没有早点看清那渣男的真面目。

　　这时店里打来电话，小姑来不及多说，换上鞋匆匆离开了。

　　小姑出门后，林归浅简单地整理起家里，半刻钟后又拿起扫把开始清洁卫生。
　　小姑早出晚归忙于生计，家里清扫的活自然就落在林归浅身上。姑侄二人和谐地生活在这个不算大的老房子里，不算富有，却也足够。

　　天色渐暗，林归浅打扫完坐在书桌前，忽然想起放学后的事。只不过他的关注点不在那几个混混，而是在顾阳身上。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会给顾阳留下不好的印象，但对方看起来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大事，那……这算不算和顾阳认识了？
　　他挺想和顾阳认识的，那人对他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自从高一在篮球场看到对方，他就总忍不住在有顾阳的场所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林归浅熟练地打开手机相簿，点开名一个以太阳emoji命名的相册，顾阳的照片顿时铺满整个屏幕。他也说不清自己对顾阳的感情，一定要形容的话他觉得大概是二人有缘。
　　或许顾阳本人并不知情，他在林归浅的人生中早已阴差阳错地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

　　林归浅放大图片，一张张翻看着，这些照片大多是篮球赛后学校公众号上的图，剩下的几张则是他从校园墙上下载的。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奇怪，从开学到现在，他已经习惯在意顾阳，习惯让他几近痴迷的举动在他看来不过寻常。

　　相册里有二十来张照片，看到底后林归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桌角贴的课表——他们明天有一节共同上的体育课。
　　既然都算认识了，明天体育课就能打招呼了吧，他想。

　　林归浅性子不算躁，除开偶尔被逼无奈会动手外，平时一副淡淡的样子，天底下能让他产生巨大情绪波动的人就小姑一个。
　　所以当他在放学路上偶遇几天前刚被小姑发现出轨的渣男前男友正和人打电话讲自己小姑坏话时，他被对方毫无愧疚之心的态度激怒，忍不住将人揍了一顿。
　　而第二天他就被对方找来的混混拦在巷子里，没想到恰好遇到了“路过”的顾阳。

　　“啊——嚏！”坐在教室里的顾阳鼻尖发痒。

　　他身旁的兄弟汪翰关心他：“阳子你感冒了？”
　　“没……”
　　“我去，你是不是感冒没睡好啊，黑眼圈都出来了！”

　　“汪翰你能小点声吗？”顾阳被突然变大的声音吓一大跳，“我没感冒。”

　　“这不是下课时间吗……”汪翰环视一圈，待在教室里的人凑不够一局基础版狼人杀，他很快又问，“那你这黑眼圈咋回事，思考人生熬出来的啊？”

　　顾阳忽然就想到昨晚睡前自己脑海中一直在闪回偶遇林归浅的画面，心想哪来的思考人生。
　　他无语道：“你家有人吵到半夜你也会睡不好的，中午补补觉吧。”

　　“咋了？你爸和你后妈在吵架？”汪翰见顾阳不语，也不多问，“算了我不瞎打听了。那你等下体育课还打球吗？”
　　“打啊，没睡好照样能秒杀你。”
　　“嘿，怎么说话的？我们可是一队的！”
　　“哦……”
　　差点忘了，他和汪翰高中以来打篮球就一直在一队。

　　汪翰见他语气平平，抱着椅背向顾阳的方向前倾，凑近他：“你怎么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
　　“幻觉，幻觉。”顾阳笑着将他推回去。

　　“我看到你笑了……”汪翰说。

　　顾阳没说大话，体育课的时候他们和隔壁班的两位朋友打了半场，得分几乎全是顾阳的，汪翰也算是重在参与。

　　打完一把，隔壁班的朋友被同学叫走，顾阳和汪翰离开篮球场，坐在操场的草地上。
　　顾阳无所事事地拔起几根草在手指间转着玩：
　　“翰子，你知道林归浅吗？”

　　“你在说废话吗，我们年级真的有人不知道他吗？”

　　“不是，我是说，你了解他吗？”话说完顾阳又觉得有点不对劲，汪翰咋可能了解。

　　汪翰一脸迷惑，不知道自己兄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他们和林归浅的关系就像莎士比亚和伽利略……哦这么说太不要脸，就像企鹅和北极熊。
　　但他有问必答：“我跟他不熟吧，但我听一班的人说，他人挺冷的，朋友不多，也不主动跟人说话。”

　　“谁会闲着没事跟人主动说话啊？”顾阳脱口而出。

　　爱主动找人聊天的汪翰：“？”

　　顾阳想到昨天放学后似乎是林归浅主动开的口，干咳两声，又说道：“可能是话少吧，他看起来人不错啊。”

　　“确实，我那同学说找他问题他都很耐心地讲解。”汪翰见顾阳不解地看着自己，补充说，“我同学找他问同一道题问了三遍，他居然没有不耐烦。只是第四遍的时候问了嘴我同学是不是有健忘症。”
　　顾阳：……

　　“我就多余问你。”顾阳说。

　　汪翰撇撇嘴，表示不跟没睡好的兄弟一般见识，正想换个话题，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让他张口没说出话来。

　　“顾阳同学。”

　　这声音顾阳熟悉，昨天就是这声“顾阳同学”穿过小巷叫住他。
　　他抬起头，果不其然林归浅正向他们走来。

　　“嗨呀，”顾阳自然地挥手，“我差点忘了我们几个班是同一节体育课。”

　　刚刚还因为说大学霸不主动跟人讲话而被内涵到的汪翰惊讶地转过头，看到本尊后表情跟见鬼了一样，迷惑的视线来回扫视在自己兄弟和大学霸身上。
　　“你们……认识？”

　　林归浅：“嗯，昨天下午刚认识的。”
　　顾阳立刻附和：“对，昨天下午认识的。”

　　汪翰不解，汪翰震惊，汪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阳起到了中间人的作用，一左一右介绍着：“这是汪翰，这是林归浅。”

　　“汪翰同学，你好。”林归浅将落在顾阳身上的视线收回，转而看向汪翰。
　　后者反应过来，匆忙咧开嘴笑：“你……你好啊！林归浅同学，我对大学霸久仰大名啊！”
　　学霸礼貌地点头，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不熟的缘故，学霸视线一转，又继续看着他兄弟。汪翰琢磨着这大学霸可能是个i人。

　　顾阳那家伙到底怎么认识的林归浅。汪翰搞不清楚状况，内心一脸懵逼。

　　与此同时，顾阳也一样很懵逼。
　　他没想到林归浅会在学校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就像他没想到昨天对方会在巷子口叫住自己一样。
　　大学霸还挺外向的，他想。

　　林归浅和昨天看起来很不一样，也许是脱离了巷子里戾气冲天的环境，今天的他看起来温和许多。
　　他身材偏瘦，倒不显得干柴，身高比顾阳矮了些，后者可以轻易看清他细长的睫毛。他毫不避讳地看着顾阳的眼睛，阳光照进他眼底，两汪漆黑瞳仁闪着琥珀色的光。
　　日光下他的皮肤极其白皙，又不用缺血色，脸颊白里透红。天生的酒窝让顾阳瞬间想起他笑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

　　大学霸叫了顾阳名字，又不像是要主动说些什么的样子，顾阳便自己主动说：
　　“学霸你打球吗？要不一起打一把？”

　　汪翰不知道自己兄弟怎么想的，寻思着林归浅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会打球的样子。
　　正当他以为顾阳要被拒绝时，却见林归浅毫无犹豫地点头，那张在他看来冷酷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笑。

　　“好啊。”大学霸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