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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望月高台临双魄,银青垂月华论仙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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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沿着后山的青石步道徐徐漫卷,林间灵草的淡香混着夜露的清润,一缕一缕萦绕在身侧。
衍清玥走在最前面,衣袂被山风轻轻掀动,她时不时抬首望向东方的天穹,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期待。方才在内厅翻阅古卷时,那些域外星辰修士顺利飞升的记载,依旧在她心底盘旋,既有无尽向往,也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
脚下石阶由整块玄色云纹石开凿而成,历经无数岁月的风吹月华,石面温润光滑,不见半点毛刺。石阶两侧分立着一排排半人高的玉灯,灯芯燃着幽蓝的灵火,光芒柔和,不刺双目,一路铺出一条蜿蜒向上的光路,直通山巅的望月台。
“这条登台古道,是天衍圣宗开宗之时,初代宗主亲手开辟。”衍机子缓步走在妻女与楚墟身侧,声音放得轻缓,生怕打破山间这份安宁,“不设传送阵,不许御空直抵高台,但凡要上望月台观景论道之人,都要一步步拾阶而上。一步一步登高,也是一步一步收敛心神,抛却心头浮躁,方能静心承接双月月华,体悟天地流转之理。”
温若璃轻轻颔首,目光扫过道旁玉灯,柔声接话。
“当年我与你父亲初遇,便是在这一条石阶路上。那时他尚且不是宗主,只是宗门内一名潜心苦修的长老,恰逢双月升空之夜,他独自缓步登台悟道,我恰好也来此处赏景。一晃,已是数千万载光阴。”
话音落下,她眼底漫开一抹浅浅的温柔,过往旧事沉淀在岁月之中,没有激烈波澜,只剩绵长平和。
衍清玥侧过头看向母亲,抿唇一笑。
“原来爹娘还有这般旧事,我从前只在宗门杂记里面看过寥寥数笔,却不知是在这条石阶之上相遇。望月台于我们一家人而言,倒不仅仅只是赏景的地方。”
楚墟跟在后方,白衣素净,步履平稳。他一路留心周遭山势脉络,这座望月峰不算雄奇险峻,可地势暗合周天星轨,山峰顶端恰好是整片后山灵脉汇聚的节点,天地灵气在此缓缓盘旋聚拢,不奔涌、不狂暴,如静水流深。
“此地灵脉排布暗藏玄机,聚气而不锁气,灵气在此循环流转,不会淤积闭塞,难怪适合静坐论道。”楚墟缓缓开口,目光望向山顶那一片渐渐显露轮廓的宽阔石台。
“楚兄弟眼光果真敏锐。”衍机子点头赞许,“望月台之下埋着七十二根引月玉柱,玉柱连通地底灵脉,每到双月升空,月华洒落高台,玉柱便会接引月华之力,与地脉灵气交融,生出一种独有的清和道韵,于神魂温养大有裨益。寻常峰头,很难生出这般道韵。”
一行人慢慢走完最后的数百级石阶,视野豁然开朗。
山巅望月台方圆数千丈,台面由一整块巨大的月髓玉铺就,玉质本身泛着淡淡的莹白底色,此刻夜色深沉,玉面静静吸纳虚空之中散逸的微光。高台边缘立着一圈低矮的白玉围栏,围栏之上雕刻周天星辰、日月轮转的纹路,每一道纹路流转之间,都暗含简易的引月法阵,不具备攻防杀伐之力,只用来聚拢月华,调和周遭气流。
高台正中摆放一张宽大的黑石长案,案上已经摆好了温好的灵泉玉壶、成套白玉杯盏,旁边错落摆放着一盘盘灵果灵糕。灵果色泽鲜亮,果皮之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灵糕以灵谷、花蜜、药髓蒸制而成,香气清淡雅致,不浓烈,不会扰乱心神。长案四周放着四张蒲团,蒲团由云桑灵丝编织,坐上去柔软安稳,隔绝玉石台面传来的凉意。
四人依次落座。衍清玥选了靠东边围栏的蒲团,方便第一时间看见双月升起;温若璃坐在衍清玥身侧;衍机子居于长案主位;楚墟在衍机子对面坐下,目光从容望向辽阔无边的夜空。
天穹之上,最后的一点余晖早已消散干净,整片天幕是深邃干净的墨蓝,上面点缀着密密麻麻的星辰,星辰光芒澄澈遥远,静静悬在虚空,亿万年来不曾更改位置。山间万籁俱寂,只有夜风穿过远处灵树枝叶,发出沙沙轻响,偶尔传来几声灵禽归巢之后低低的鸣啼,转瞬便消散在风里。
“快了。”衍清玥微微前倾身子,视线牢牢锁在东方天际,“青月先出,银月紧随其后,两月升起的时辰相差不过百息,等下便会一同悬在天穹之上。青月月华偏于温润养神,银月月华偏于洗练肉身,两道月华交融落在高台之上,便是天衍星独有的奇景。”
话音才落,东方的墨色天幕上,先是漾开一层淡淡的青蒙蒙光晕。光晕一点点扩散,慢慢托出一轮轮廓柔和的青碧月轮,月面之上有深浅交错的暗影,如同远山卧于月中,清辉如水,缓缓向整片大地铺洒开来。
青月刚升起不到百息,另一道银白色的亮光自虚空深处浮现,一轮更为圆满皎洁的银月缓缓挣脱天际的遮蔽,冉冉升空。银月光华明亮清冽,光芒落在月髓玉台之上,玉面瞬间漾开一层流动的银辉。
一青一银两轮圆月,并排悬于东方长空,两道月华自虚空垂落,交织缠绕,化作一片青白相融的光幕,笼罩整座望月峰。高台之上,所有人都被这一层柔和的月华包裹,一股清润温和的力量缓缓渗入皮肉、经脉、神魂,心中繁杂杂念,不知不觉之间慢慢沉淀下去。
衍清玥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舒展,脸上满是沉醉。
“就是这个感觉,每一次看见双月同悬,我都觉得心头所有的焦灼执念,都会淡上几分。我无数次在这月华之下打坐,推演渡劫之后仙路不开的缘由,只是思索千万载,始终寻不到头绪。”
衍机子抬手提起玉壶,给每个人的玉杯中斟上灵茶,茶汤呈浅碧之色,在青白月华映照之下,泛着淡淡的流光。他将茶杯推到众人面前,缓缓开口,声音被夜风衬得悠远厚重。
“方才在内厅,我们说到紫宸大世界、碧落星域那些顺利飞升的修士,可诸天浩瀚,并非只有两种结局。有的星辰天道圆满,仙路常开;有的星辰和我们天衍星一般,仙途封禁,渡劫之后通道不显;还有更为奇特的星辰,另有别的规则束缚。”
温若璃端起玉杯,指尖轻轻贴着微凉的杯壁,轻声补充。
“我曾在一卷极为古老的残简之中见过记载,有一处名为沉渊星海的地界,那里的星辰修士,同样修金丹正统大道,渡劫圆满之后,仙路会开启,但是飞升通道通往的仙界,和紫宸大世界修士去往的仙界,并非同一处。仙界也分诸多疆域,有不同仙尊执掌,规矩也略有差别。”
楚墟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灵茶,茶汤入喉,一股清润的灵气顺着咽喉流淌四肢百骸,他抬眼望着天上双月,缓缓开口。
“原来仙界并非是单一的一方天地,同样广袤无垠,划分诸多疆域。那残简之中,可有记载沉渊星海修士飞升之后,境遇如何?”
“有记载,但是不多。”衍机子接过话头,目光望向漫天星辰,“沉渊星海飞升而去的修士,同样会被仙界仙宗接引,只是那片仙界疆域法度更为严苛,飞升修士进入仙界之后,要立下仙誓,受仙规管束,若是违背誓言,便会被仙界法则反噬,神魂受损,永无精进可能。不像紫宸大世界接引的修士,选择更为自由,可以自主挑选宗门,也可以做闲散散仙。”
衍清玥听得入神,手中捧着茶杯,忘了饮用,连忙追问。
“那还有别的吗?有没有星辰,仙路时而开启、时而封闭,没有定数?”
“自然是有的。”衍机子微微颔首,“古册记载一处碎灵星域,星域之内数十颗星辰,天道本身不稳,时而完整,时而残缺。有的时代,星辰之上修士渡劫,仙路如期而开;过数十万年,天道自行衰败,仙路便永久闭合,直至再一次天道复苏,才会重新开启飞升通道。那处星域的修士,修行如同赌命,生在仙路开启的时代,便有机会踏仙而去;生在封禁时代,纵然天资盖世,苦修到渡劫圆满,也只能困在凡尘,和我们如今一般。”
衍清玥闻言,神色慢慢黯淡下来,轻轻叹了一声。
“这么说来,仙路是否开启,根源在于一方星辰自身的天道本源。碎灵星域是天道时盛时衰,我们天衍星,是天道本源被长久禁锢,永远无法引动飞升通道。”
“这只是我们目前的猜想。”衍机子沉声说道,“还有另外一种流传极少的猜测,记载在宗门最深的秘典之中,历代宗主都很少提起。猜测说,并非天衍星天道本源受损,而是有一尊无上存在,以大神通,在凡仙两界的界膜之上,单独给天衍星布下了一道隔绝禁制。禁制不干涉星辰之内灵气流转、修士修行,不阻碍修士突破境界,唯独在修士渡过九九仙劫之后,拦截飞升通道,让通道无法在这片虚空显现。”
温若璃听到这里,眉头微蹙。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若是真的有大能出手布下禁制,那这位存在的修为,已经远远超出我们能够想象的界限。能够隔绝凡仙通道,等于在仙界的规则之上,硬生生划出一处例外之地。”
“正是因为太过匪夷所思,历代太上长老,大多只把它当成后人臆想的野论,不肯采信。”衍机子说道,“可若是天道本源残缺,星辰之内,本该慢慢出现灵气枯竭、大道崩坏的征兆。可天衍星数千万载以来,灵脉生生不息,灵气源源不绝,修士依旧可以一路安稳修到渡劫巅峰,除了最后飞升一关,其余一切大道运转,全都和正常圆满星辰没有半点区别。从这一点来看,禁制一说,反倒比天道自损之说,更能说得通。”
楚墟静静思索,青白月华落在他白衣之上,映得他眉目清宁。
“若是禁制之说属实,那布下禁制的存在,目的是什么?为何单单锁住天衍星修士的飞升之路,却不摧毁星辰,不阻止修士修行?”
“这便是最无解的地方,古卷之上没有半点记载,没有缘由,没有目的,只留下这一句猜想。”衍机子摇了摇头,“无数万古大能,耗尽心力推演、卜算,到最后,连禁制的位置、禁制的模样,都无从捕捉。那道禁制藏在凡仙界膜之间,不在这片星域的虚空之内,我们纵然是渡劫巅峰,也触碰不到界膜深处的隐秘。”
衍清玥放下手中玉杯,站起身,走到白玉围栏之前,手扶栏沿,仰头望着悬在高空的银青双月,夜风拂动她的长发与衣袂。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去想,若是有朝一日,有人能破开这一道隔绝禁制,那数千万年来,所有守着正统金丹大道,苦等到渡劫圆满的先辈,他们的道心,才算没有白白辜负。”
她的声音不高,随风轻轻飘散开,带着少女修士独有的执拗与赤诚。她见过肉身道、幻道、焚天道无数旁门支流,明白有无数修士选择绕开飞升这条路,只求凡尘长生。可她自年少修行起,心中所求,从来都是顺着正统大道,渡过雷劫,踏通道入仙界,看一看那片无数古籍记载的天地。
“可破开禁制,谈何容易。”衍机子缓缓起身,走到女儿身侧,一同望向双月,“那是能够抗衡仙界飞升法则的力量,至少也要仙界顶尖大能出手,才有机会撼动分毫。我们这些凡尘之内的渡劫修士,在那等力量面前,和蝼蚁没有区别。”
温若璃也缓步走过来,站在衍机子另一边,目光柔和落在衍清玥的背影之上。
“修行不必被一个结果捆住心神。能不能破开禁制,能不能飞升仙界,是天命、是大道、是未知的隐秘。可修行的过程,打磨肉身,淬炼神魂,涵养道心,游历山河,和知己论道,赏诸天风月,这些,都实实在在属于我们自己。就算此生始终困在天衍星,只要道心澄澈,无憾无悔,便是修行的一种圆满。”
衍清玥沉默片刻,慢慢回头看向母亲,轻轻点头。
“母亲的话,我记在心里。我不会被执念吞噬,不会为了追寻飞升,走上强行撕裂界壁的死路。我会继续打磨道基,继续翻阅古籍,继续寻访线索,静待雷劫降临。通道若是能开,我便踏月登仙;禁制若是不破,我便在凡尘之间,走好属于自己的道。”
楚墟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家三口,心中生出几分感触。他自苍玄界一路走来,见过为了修为不择手段的修士,见过被仇恨裹挟、一心厮杀的对手,可天衍圣宗这一家人,身居高位,手握偌大宗门权柄,却依旧能守住这般平和通透的心性,殊为难得。
衍机子转过头,看向楚墟,面上露出温和笑意,抬手示意众人回到石案旁落座。
“不说这些沉重的桎梏秘辛了,辜负了今夜这般难得的双月月华。诸天星辰,仙途百态,还有许多有意思的古事,我们慢慢闲谈。古册里面,还记载过有修士,飞升之后,重回凡尘,留下仙界见闻,那一段记载,倒是颇为有趣。”
四人重新回到蒲团之上坐下,灵茶依旧温热,盘内灵果浸润在月华之下,灵气愈发充盈。
银青两轮圆月依旧悬在东方长空,两道月华绵绵不绝洒落望月高台,星辰闪烁,山风轻柔。黑石长案之上,茶香淡淡漫起,话语低声流转,从飞升修士的仙界见闻,讲到不同仙界疆域的风土道统,讲到仙界之中的仙植、仙兽、仙山秘境。
衍清玥听得兴致盎然,时不时提出心中疑问,衍机子引着古册记载一一解答,温若璃偶尔补充自己曾经在域外游历听闻的传闻,楚墟安静倾听,偶尔说出几句自己的感悟,几人一问一答,闲谈不休。
时间缓缓流淌,双月在天穹之上慢慢西行,青白光华缓缓移动,在月髓玉台之上投下流转变幻的光影。后山静谧无声,只有论道之声伴着晚风,在山巅高台久久回荡。
他们不知道,这一夜望月台上的闲谈,埋下了一颗种子。关于天衍星仙路封禁的秘密,关于那一道藏在凡仙界膜之间的未知禁制,此刻还只是停留在古卷猜想之中,可在往后漫长岁月里,这颗种子,会慢慢生根发芽,引出搅动整片天衍星、甚至波及凡仙两界的风波。
今夜没有杀伐,没有斗法,没有凶险秘境,只有一轮青月、一轮银月,四座蒲团,一盏灵茶,一群知己,在山巅高台之上,闲谈万古仙踪,漫论诸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