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穿书还是被下套》长夏无暑

14、如柳絮 大梦一场

　　林清宵翻身坐起，入目还是那个年轻男子，桌上的香已经燃了大半，那人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床的这边，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扶手。
　　“醒了也没事，你逃不掉了，小姑娘。”他笑意盈盈，似乎很是轻松。
　　林清宵低头就见她胳膊一道鲜红伤口处延出一根红丝，另一端与床另外一侧男童的手腕相连，诡异的光顺着红线游走，而她完全使不出灵力。
　　略微一尝试，她就发现这丝线并非实体，无法弄断。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看向那人：“我娘呢？”
　　那人大笑，似乎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絮儿呀，果然是你。”
　　“就算我不做什么，你娘也活不了多久，可惜……”
　　林清宵听到转折，眯起眼。
　　“我怎么会放过破坏我计划的人。”那人停顿片刻，欣赏了林清宵的表情一会，“哪怕她快死了，我还是折磨了她。”
　　如果听到这番话的是真正的絮儿怎么办啊。林清宵面上染上了一丝不耐烦，那人见她并非暴怒也并非哭泣，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无趣。
　　“族长，你还真恶劣啊。”
　　听到称呼，那人愣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反正你我都是在拖时间，不如坦诚相待聊聊天嘛。怕什么？反正最后要么我死，要么你死，承认了也没什么。”林清宵靠在墙上，持续地失血令她有点累。
　　看见林清宵快要支撑不住晕过去，那人一步一步向床侧走去。她微垂的头眼看着那人腰间铃铛一晃一晃地靠近，那就让她赌一赌，这是用来遮掩他容貌的法器。她正胡思乱想之际，那人伸手掐住了她的血口，钻心的疼痛令她清明片刻，困倦就如海浪般反扑而来。
　　林清宵用最后一丝力气扯下了那个随着他动作骤然靠近的铃铛，昏过去前，已经变得狭窄的视野中正是族长那张苍老扭曲的脸，那双眼睛依旧像死而不灭的火星。
　　“啪——”火花炸裂，溅到了林清宵，一瞬间的灼痛，令她手中烧火棍掉落，将火盆里的火被砸开，火星四溅，周围一圈人都不能幸免于难。
　　“傻子果然是傻子。”
　　头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对面妇人抱住了嚎啕大哭的小男孩。
　　什么样的家庭，连傻子都免不了要干活。一切如雾里看花，林清宵反抗不得，只能在心里翻翻白眼算了。那个妇人，絮儿的娘，在她丈夫和儿子睡着后，才来抱住被烫伤了的女儿，她只会哭，林清宵总觉得被烫伤的那一小块皮灼痛得更加厉害。
　　“絮儿、絮儿……”连哭都只敢小声哽咽的女人，不知道是在哭女儿，还是在哭她自己。
　　林清宵在这个梦境中已经被困住了很久了，这段时间她不仅要感受絮儿身上的各种疼痛，连自己身上的蛊虫蠕动的疼也要忍受。她不禁感叹，自己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以身作饵，事至如今悔不当初也来不及了。
　　梦中的絮儿每天不仅要做一些简单但劳累的活计，还时不时要承受同村孩童的针对，父亲的打骂，以及在夜晚承受母亲的哭泣。这一连串下来，絮儿没累，林清宵先累了。
　　但是妇人的忍耐并没有让她所愿般构建成和谐圆满的家庭。听闻村长在挑选去做苦活的人，絮儿的父亲丝毫没有犹豫地推出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一个人一开始就能拿一块上品灵石，更不用说之后的工钱了。而母亲呢，听见这样的消息也只是跪在地上哭着求着父亲不要，只有呆笨的絮儿和她的弟弟坐在床上，茫然地晃着他们的腿。
　　照照，村中唯一愿意和絮儿玩耍的孩子，她塞给了絮儿几张干饼子，虽然难咬，但可以存放许久。
　　从牛车渐渐驶出落花村，林清宵被一点点与絮儿剥开，她变成了一个无人能看见的魂体，从第三视角旁观这一切。
　　如果这真的是絮儿的记忆的话，那件事的始末此刻都一目了然了。
　　族长为留住亡女的遗孤，找来了生人活祭的法子，直到如今，光是过路人已经不足以提供生机，她开始从周边的村落下手，絮儿和她的母亲就是此次的牺牲者。那双手抓住絮儿时，族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掏出铜钱龟甲开始卜卦，结果呈现时，她原本麻木的脸上渐渐露出兴奋的光。
　　“褚儿有救了。”她兴奋地喊。
　　从此，絮儿和她娘被关到了一个院子中。族长要收絮儿为义女，想要助她登仙途，她娘只知仙人高贵，连连给族长叩首。
　　“絮儿到时候就将你爹和弟弟一起接来，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妇人抱住她，喜极而泣。
　　真是自私啊。旁观的林清宵抱着双臂，她其实多少都猜到了后续，难得露出些苦恼的愁容。
　　怪不得她一穿过来就已经是练气期了，原来纯是灵宝堆上去的，不过想来也是，怎么可能教傻子修仙，教得会吗？
　　随着絮儿渐渐强壮起来，献祭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褚儿需要更多的生机来抗过换命所带来的天命反噬。看着床上紧闭着眼，如植物人一般的男童，林清宵偶尔觉得这只是一具未腐的尸体。
　　絮儿养好了身体，但换命蛊却迟迟没有成功，族长越发暴躁，而承受怒火的，就是絮儿的娘，因为她发现这个呆傻的孩子根本分不清好坏，而那位妇人也接受了这样的牺牲。
　　族长开始在絮儿她娘身上养蛊，反正就算这个血脉相连的人死了，还有她爹和弟弟。在这个尝试过程中，族长试着加入了絮儿的血，多亏她长久以来的遭遇，即使取血，那个小小的女孩也没有反抗。
　　果然贱名就是贱名，并不会使她更加健康强壮。就如她出生的那日一样，如她轻飘的名字一样，满天飞舞的、不值钱的柳絮，就是为她命运批下的谶言。
　　林清宵伸出手去触摸害怕得缩成一团的絮儿，伸出的手直直穿过了絮儿的身体，只有眼泪滴落在她手臂上，像那颗火星，留下长久难耐的灼痛。
　　一场火，烧碎了族长的美梦，为飘零无依的柳絮烧出了一条生路。
　　疯魔的絮儿娘点燃了房子，囤积的干草一下子就烧了起来，烈火冲天。上天垂怜，烈火可能恰好就烧到了院中的阵石，被关在地牢的人鱼贯而出，人群中只有絮儿呆立在原地，已经被烈火爬上身躯的妇人撕心裂肺地喊：“絮儿，快跑，一直跑，跑到能活下去！”
　　向来被怒吼着听从命令的絮儿转头就跑，茫茫大山，她一直一直在跑，不敢停下，她不知道怎么样才算能活下去。最后，她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月下，一只虎嗅了嗅倒地的人类。它叼起了女孩，走回自己的山洞。
　　絮儿在一片温热的毛毛中醒来，白虎回头，只见被巨大虎头吓到的女孩一个劲地掉眼泪，连声都不敢出。它已经开了灵智，但还不能口吐人言，只能用老虎的方式舔了舔怀里的女孩。
　　确实不哭了，已经吓傻了。旁观的林清宵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兽类的气息掩盖住了絮儿的踪迹，一连好几天，也没有人找来。一人一兽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被生肉打败，絮儿终于忍受不住，开始外出摘些野果果腹。在白虎这她好像自在多了，毕竟两人智商刚好可以交流，谁也不用屈就谁。
　　林清宵也不禁祈祷着有一个温和的结局，虽然她应该是最知晓始末之人。
　　在她担心絮儿只吃野果会不会营养不良死掉之前，变故发生了。一队四处云游的修士偶然发现了这里的灵兽白虎，追寻白虎的踪迹，他们在白虎洞中甚至还发现了无人照料的女孩。两笔活生生的横财，比起两个懵懂的家伙，林清宵看清了他们眼中几欲凝成尖刃的贪婪。
　　那是絮儿第一次被允许坐到了白虎的背上，风打在她的身上，紧张的情形压迫着她不敢叫出声。被强迫拘在她们身边的林清宵回头看了看紧追不舍的修士，想要运转灵力，却始终如烟雾般散开。为首的男修已经快追上来了，那张脸扭曲而兴奋。
　　白虎根本不敌几人，找到一个灌木丛就将絮儿抖下去。比起一个小女孩，还是灵兽白虎更加值钱，无人去在意在何处消失不见的女孩，全神贯注去捕捉白虎。
　　一直在草丛中颤抖着，听见四周终于寂静下来的絮儿再次爬了起来，在夜幕之下，一瘸一拐地向着随意一个方向向前走去。就像那场大火中一样，一直一直往前，到能活下去的地方为止。
　　林清宵跟在她身后踱步，絮儿并没有多少力气了，走得很慢。林清宵始终落后她半步，目光未曾从她身上移开分毫。她想，神魂不全，情感驽钝，在此刻反而像是一种祝福了，不然她不知道絮儿还要怎么走下去。
　　少女出乎意料的转身，林清宵顿住了进步，她与少女几乎要撞上，离得极近，两人瞳孔相映，彼此身影分明。
　　“你是谁？”
　　四顾无人的林清宵指向了自己：“我是谁？”
　　“你是我。”少女的声音沙哑干涩，脸上再不见丝毫懵懂，清冽的眼像看清了世间万物。
　　“什么意思？”
　　少女未曾回答她的任何问题，猝不及防地晕倒，林清宵像伸手去接，絮儿的身体却穿过她的手掌，手中唯余一缕山间清风。
　　林清宵坐在一旁山石上守着絮儿，不知过了多久，一身青衣的人缓缓走来，快到踩到地上的人才发觉不对，他将人扶起，灵力游走过絮儿的身体，她身上泥污消失不见，原本苍白的面色也恢复了一点。
　　絮儿睁开眼，似从大梦中醒来，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挥之不去。
　　“道友，你没事吧？”一身青衣的郁长青关心地问。
　　熟悉的场景，一旁的林清宵猛地站了起来，却陡然失重，控制不住身体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