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当真》斑斓叶

1、诚实的人该有奖励 会议室

　　会议室的空气绷得发紧。

　　长条会议桌两侧，气氛泾渭分明。

　　苏临指尖轻点方案页，声线清浅，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凉：“甲方一味做减法，砍掉所有视觉记忆点，这版方案只剩平铺的模板感，没有辨识度。贺组长，创意组这边不接受。”

　　贺行抬眼，语调平稳强硬：“客户已经敲定方向，本轮就要这种克制收敛的表达，优先贴合他们一贯的品牌调性。”

　　“所以为了贴合保守调性，就要舍弃所有能让人记住的设计？”苏临微微抬眉，笑意浅淡，“贺组长做事，果然永远最稳妥。”

　　话尾的讽刺听得在场人心知肚明。

　　两人一年来次次针锋相对，句句拉扯，没有一次会审例外。

　　主位的老总揉着眉心，听得头大。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离席。

　　走出会议室走廊，紧绷的氛围散去，各组员工悄悄松了口气。

　　一个新来的策划小声拦住走出会议室的客户组陈越：

　　“刚刚这场battle，又谁赢啊？”

　　陈越笑得坦然，毫不掩饰：

　　“还用问？当然我们行哥。”

　　那人立刻竖了个大拇指：

　　“贺组长是真行。”

　　苏临刚好从一旁路过，目光淡淡扫过交谈的两人，没有停留，径直往前走。

　　老总把许荞叫进办公室的时候，许荞还以为是要说项目排期。

　　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会议记录。

　　“苏临和贺行，又吵了。”老总说。

　　许荞没敢接话。

　　“天天吵。底下人干活都受影响。”

　　老总揉了一下眉心。

　　“你想办法，让他们关系好点。”

　　许荞愣了一下。

　　“我？”

　　“你。”

　　“……我怎么想办法？”

　　老总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那是你的事。”

　　许荞走出老总办公室，脚步虚浮地回到工位，整个人还处在发懵的状态。

　　任务就这么砸在了她头上，没有方向，没有参考，连一点提示都没有。她指尖悬在键盘上空，脑子里一片乱糟糟，完全摸不着头绪。

　　她点开通讯录里分别和苏临、贺行的对话框，页面停留在历史聊天记录上。

　　要不硬着头皮分别找两个人聊聊？她暗自琢磨，先委婉劝一劝，说说跨组协作的难处。可光是想象敲出开场白的画面，她就开始发怵。苏临看着精致却说话带锋，贺行永远冷静理智，她一个资历浅浅的统筹，上去劝两大组长，怎么想都觉得底气不足。

　　她漫无目的地往下滑动和苏临的聊天记录，翻到上周的对话。

　　那一回，许荞来找苏临同步消息，告诉他客户组又追加了一轮新的调整要求。当时苏临看完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回了她一句。

　　【苏临】：不得不承认

　　【苏临】：贺行这个人

　　【苏临】：确实非常行

　　【苏临】：行到我都想给他鼓掌了

　　就是这句话。

　　许荞的指尖停在屏幕上，目光反复扫过那几行字，眼睛慢慢亮起来。

　　一个大胆的念头，猝不及防钻进脑子里。

　　如果只把截取出来的前几句发给贺行……

　　她心脏轻轻跳了一下，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办公室。没人留意她的屏幕。

　　她反复看着那半句话，越想越觉得可行。贺行看到苏临这样“夸”他，态度会不会柔和下来？两个人之间紧绷的氛围，是不是就能松一点？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脱离原本的语境之后，会催生一场巨大的误会。

　　许荞指尖选中那三行对话，截好图，仔细检查一遍截图范围，确认没有带出别的上下文。

　　深吸一口气，点下发送。

　　消息框跳出发送成功的标记，许荞立刻把页面切到工作表格，指尖微微发紧，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聊天窗口。

　　另一边，贺行正埋着头核对甲方反馈表格，桌面的工作软件弹出新消息提醒。

　　发件人是许荞。

　　他随手点开，入目是一张聊天截图。截图对话框里，发言者一栏标着苏临，三行文字清晰落在画面上：

　　【苏临】：不得不承认

　　【苏临】：贺行这个人

　　【苏临】：确实非常行

　　贺行盯着截图看了片刻，眉峰极轻地抬了抬，唇角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很快又恢复平稳。在他的理解里，向来和自己在方案上对峙的苏临，给出了一份少见的正面评价。

　　他指尖落在输入框，敲出一行字回复许荞，本意是托许荞代为转达：

　　“替我转告苏临，诚实的人该有奖励。”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明天那个比稿，客户组这边可以先出个框架，供创意组参考。”

　　在他看来，能放下长久对峙的立场说出这番话，本身就是难得的坦诚。

　　许荞盯着贺行发来的两条消息，心里的底气更足。她没有添任何自己的注解，直接把贺行原话逐条截图转发给苏临。

　　创意组工位上，苏临刚把会议上修改到一半的方案放到一边，手机弹出消息提示。

　　他随手点开，目光先落在第一行字上：替我转告苏临，诚实的人该有奖励。

　　苏临眉梢微蹙，眼底浮起一层茫然。

　　诚实？他快速回想近段时间和贺行所有对接，会议室的针锋相对、来回拉扯的方案邮件、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沉默对峙……完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能对上这句话的内容。

　　视线往下滑，第二条闯入视野：明天那个比稿，客户组这边可以先出个框架，供创意组参考。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节奏缓慢。

　　方才一番争论，上风落在贺行那边。依照惯例，本该创意组先着手调整。他却先拿出了框架。

　　他不知道贺行为什么突然让步。

　　但他记住了。

　　他没有向许荞追问前因后果，只简单回过去一句话：“知道了，替我谢谢他。”

　　发送完毕，苏临抬眼望向隔着半间办公室的客户组工位，目光轻轻扫过伏案的贺行，又飞快收回来。

　　许荞看见苏临的回复，指尖一动，直接把这句“知道了，替我谢谢他”转发给贺行。

　　做完转发，她心头一下子松快下来，眼底悄悄浮起一点得意。

　　自己可真是个大聪明，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贺行接收到苏临的评价之后，愿意给出回应，横在两组之间紧绷的冰层，这下总算裂开一道缝。

　　她飞快抬眼，偷偷分别扫过不远处工位上的苏临与贺行，低下头抿着嘴，压住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老总交代的难题，看来也没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