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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有人在看她 ...

  •   卯时刚过,荞医馆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
      温荞系上青布围裙,先把案上的戥子、纸包、墨笔摆齐,又让小徒弟把昨夜泡好的药材捞出来沥水。门一开,头一个病人已经等在阶下,是邻村一个咳了半个月的老汉,背着布包袱,天不亮就上了路。
      "温大夫,可算开门了。"老汉搓着手进来。
      "坐。"温荞指了指脉枕,"伸手。"
      她三指搭上去,闭目听了一会儿,又看舌苔,问了夜里咳不咳、痰什么颜色、吃饭香不香,提笔写方,一味味报给小徒弟称。老汉坐在凳子上,看着她不慌不忙的样子,自己先松了口气。
      春末夏初,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医馆门口那棵老槐树抽出新叶,碎影落在门槛上。街上挑担的、推车的、送孩子上塾的从门前过,熟的冲里头点个头,不熟的探头看看匾,又走了。来看病的人陆陆续续进门:抱孩子的媳妇,崴了脚的后生,腰腿疼的老嬷嬷。温荞一个一个看,诊脉、写方、包药,遇上伤口的,烧酒洗净,敷上伤药,缠布缠到不松不紧。小徒弟在旁边递戥子、包纸,手脚越来越麻利。
      晌午前,来了个摔了腿的半大孩子,是满仓领着同村一个伙伴来的。那孩子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脚踝肿起老高。温荞蹲下,轻轻转了转他的脚,问哪里疼,又拿烧酒揉开,敷药,夹板固定,交代三天换一回药,半个月别乱跑。孩子他娘在旁边千恩万谢,满仓站在门口,等伙伴看完,把人扶走,回头冲娘咧了咧嘴,又下地去了。
      老病人里有个周阿婆,咳喘了多年,逢节气就来调方。温荞给她搭了脉,在旧方上添了两味、减了一味,写好交代:"这副吃七天,立秋再来一趟。天热了,别贪凉,井水镇的瓜果少碰。"周阿婆连连点头,攥着药包,临出门又回头谢了一通。
      等人的空当,温荞把小徒弟叫到案前,指着柜上几味常药教他认:哪一味是止咳的,哪一味是退炎的,哪两味配在一起最稳妥,分量差多少会出事。小徒弟拿小秤一味味称,她在旁边看着,称错了就伸手拨正。她教得细,话不多,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带,像当年在军中教卫生兵那样,手把手,让人自己上手。
      日头升到头顶,病人散尽,温荞回后院吃饭。王桂花把热好的菜端上桌,一碟青菜,一碗鸡蛋羹,新蒸的馍。梦辰从铺子里过来,手里攥着账本,坐下先把这一月的进出念给她听:点心铺卖了多少,分店进了什么货,哪笔账没收回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温荞听着,偶尔问两句,末了点头:账管得好,月底把结余留一半,添进药柜。
      "哎。"梦辰应下,扒了两口饭,又回铺子去了。
      王桂花收拾碗筷,随口说:"后院那片药圃,昨夜有人翻过土,畦都整好了,艾草、马齿苋分了垄。"
      温荞盛汤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这些日子,医馆周围总有这样的事:水缸天天是满的,门口雨天垫的石板换了新的,药圃的草除得干干净净。她知道是谁做的,没问,也没道谢。她只把自己的日子过稳,别的,不往心里去。
      晌歇那会儿,满仓从地里回来,蹲在廊下,把刚从试验田拔的草理顺,又跟她念叨土豆眼下长得多高、红薯秧子该搭架了。这孩子把几处藏种看得比什么都重,天天巡一遍,记一笔。温荞听他说完,叮嘱他雨天别蹚水,种子晾透再收。满仓点头,扒了两口饭,又拎着锄头下地去了。
      后院鸡窝里,十几只母鸡咕咕叫,她午后出门前撒了一把糠,又把水缸挑满。日子就这么一样一样过,地有人种,铺有人管,药柜有人抓,她只管把病人看好,把一家人顾住。
      午后她出了趟门,去三里外的李家村复诊一个产后妇人。小徒弟留守医馆。她挎上药箱,沿着田埂走,路边麦子已经抽穗,风一过,绿浪翻滚。田里有人锄草,见她过来,远远打招呼:"温大夫,出诊去啊?"她点头应一声,脚步不停。
      到了李家村,那妇人下床能走了,奶水也足,孩子白白胖胖。温荞看了看伤口,把最后一服药留下,交代了月子里的忌口:别碰生冷,别受风,孩子的尿布煮透再用。妇人的婆婆拉着她的手非要塞几个鸡蛋,她推不过,收下两个。出来时日头偏西。她顺路在集上称了二斤豆子,买了一把小葱,又在菜摊前挑了两把鲜菜,跟摊主闲问了两句今年菜价,往回走。一路上碰见的人,没有不跟她打招呼的,老的少的,都叫一声温大夫。卖豆腐的隔着摊子喊她留一块,她笑着摆手说家里有。她一一应着,心里踏实。
      路过自家八亩地,她下了田埂,弯腰看了看麦子。穗子齐整,地干净,埂边新填过的土踩得实。她蹲下来拔了两株垄缝里的草,拍拍手上的土,才继续往家走。
      这样的日子,平平常常,跟过去这些年的每一天没有两样。
      ——
      几百里外,边城。
      围城解围之后,城里慢慢恢复了热闹。城门开着,贩皮货的、收药材的、走亲访友的,进出不断。城门口的兵挨个看过去,多是挑担推车的寻常百姓,没人多留神。
      这一天午后,城门口进来一个外乡人。
      那人四十上下,身量中等,穿一件灰扑扑的夹袍,背上一个褡裢,手里牵一匹瘦马,看起来像个走南北收皮货的小贩子。他脸膛晒得黑红,走路不快,见了守门的兵,陪着笑递上烟,顺口报了个南边来的姓名,说是贩皮货路过,住两天就走。他话说得利索,只是偶尔一两个字咬出来,腔调跟本地人不太一样,兵没留心,挥挥手放他进去了。
      他没急着找客栈,先在城里走了一圈。东瞧瞧西看看,像个初来乍到的外乡客,把城门、兵营方向、药市、茶棚一一记在心里。走过皮货市,他蹲下跟摊主讨价还价,真买了两张狐狸皮塞进褡裢,又在药市问了一圈当归、黄芪的行情,像个本分收货的贩子。哪条巷子通城门,哪条街靠兵营,守门的兵几时换岗,他走一遍就有了数,脸上却始终是那副陪笑的和气模样。
      傍晚,他钻进兵营斜对面一家老茶棚,要了一碗粗茶,找个角落坐下。
      茶棚里坐的多是卸了甲的老兵、跑脚的车夫,三三两两闲聊。他要了第二碗茶,慢慢喝,耳朵竖起来。
      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围城那几个月。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兵拍着桌子说,要不是温大夫立的那套规矩,分帐、煮布、教卫生兵换药,他们那一营伤兵,十成里活不下三成。
      "神手荞医,这名头不是白叫的。"老兵啧啧两声,"北边几路人马,谁不知道围城那会儿出了个神手荞医。"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伤兵接话,说他同帐一个兄弟,肚子上中了箭,抬进来时军医都摆手,说腹里的箭没救,是温大夫动手把箭簇取出来,一针一针缝上,守了一夜,人硬是从鬼门关回来了。"那种伤,搁从前早埋了。"伤兵说,"我们那一营,多少弟兄的命是她捡回来的,大伙提起温大夫,没有不服的。"
      茶棚里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围城那几个月的事又说一遍:药紧时她教士兵采马齿苋、艾草,拿草木灰敷创;净布大锅煮过再用,轻重伤员分帐安置。说得活灵活现,像昨天的事。
      角落里,那人端着茶碗的手没停,脸上也不动声色,只把这些话一句句收进去。他像是随口凑趣,搭话问:"这位温大夫,是哪里人?如今还在军中么?"
      老兵看了他一眼,觉得就是个好奇的外乡人,也没防备:"南边青禾村的,围城解了她就回乡了,听说如今在村里开着医馆坐诊。年纪三十七八,一个妇人,手艺是祖传的。"
      "一个妇人,能在军中立住,稀罕。"那人笑笑,又问,"她身边可有什么人照看?平日几时开门,几时关门?"
      老兵没察觉这话问得细,挠着头说:"这谁知道,我们当兵的哪打听这个。只听说她家里有个老母亲,两个儿子,一个在军中,一个在家开铺子。"旁边一个跑过腿的脚夫插进来,说他去年给青禾村捎过货,认得那医馆,门口一块旧匾,卯时开门,酉时前后闩门,隔三差五还要去邻村出诊。
      那人点点头,把茶喝完,放下两个铜板,起身走了。
      第二天白天,他没再去兵营对面,转到城里药市,一家一家药铺逛,问药材行情,讨价还价,像个正经收货的贩子。逛到一家老药铺,他装作闲聊,跟掌柜提起围城时的神手荞医。掌柜也认识,说围城缺药那阵子,这位温大夫教士兵采马齿苋、艾草,用草木灰敷创,法子土,管用。他又顺势问了几句:她行医多久了?除了军中,村里还有谁能替她看病?她那医馆一天能接多少病人?这一带除了她,可还有第二个拿得起来的大夫?
      掌柜有问必答,只当他是佩服这位女大夫,末了还感慨:"这一带,看病认准温大夫,别人的方子都不吃。她那医馆规矩大,不问贫富贵贱,先看病后给钱,穷人家拿不出钱,她也照治。"
      当天傍晚,他换了另一家茶棚,坐在两个跑商的客人旁边。几杯茶下肚,话题又绕到围城的伤兵营。一个商人说,他做药材生意,认得军中几位医官,都夸这位温大夫立的分帐、煮布的规矩好,别处想学还学不像。那人听着,像是听稀罕事,随口又问:"这样的女大夫,乡下可有欺负她的?"
      商人笑了,说前阵子她村里医馆还让人诬告过一回,说她治死了人,病患家眷上门闹,结果她自己当堂把药方、病历、用药一笔一笔摆出来剖证,清清白白,闹到最后是闹事的理亏,县里都夸她规矩立得好。"一个和离的妇人,无依无靠,靠医术把自己立成这样,不容易。"商人说完,自顾喝茶。
      角落里那人把"和离""当堂剖证""县里撑腰"这几个字默默记下,脸上不显。
      当夜他在城根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房钱照付,要了一壶粗酒一碟花生,坐窗边慢慢喝。窗外街上行人散尽,城墙上火把一支接一支点起来,巡夜的兵排着队走过。他看了一会儿,把酒喝完,吹灯歇下,看不出半点异样。
      第三天一早,他结清客栈房钱,背上褡裢,牵着瘦马出了边城,往南走。一路上他不快不慢,逢集镇就歇脚,住店时跟同屋的客商喝茶闲聊,不着痕迹地打听南边各村的路数、青禾村离集镇多远、医馆好找不好找,走哪条道近,村口有没有岔路。同屋的人只当他要去那边收货,谁也没多想。
      头一晚住店,同屋是个走脚的货郎,他请客喝了两碗酒,酒桌上东拉西扯,末了像是顺口提起,说听说南边青禾村有位女大夫医术高明,想去讨张方子。货郎喝得热了,话匣子打开,把青禾村怎么走、医馆在村头哪棵树底下、村里几口人、这位温大夫脾气温和不爱应酬,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晚上。他只管斟酒,偶尔应一声,把这些零碎全收进心里。
      走了四五日,他到了青禾村所在的集镇。
      正逢赶集日。他把瘦马拴在集口的木桩上,混进人堆,先在集镇上转了一圈,这才慢悠悠往青禾村去。他没进村口,在村头老槐树对面那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视线越过摊子,落在不远处的荞医馆门上。
      这是他头一回亲眼看见那个地方。
      门板卸着,门口排着五六个人。温荞从里面送一个病人出来,交代了两句,转身回去。她穿青布衣裳,头发挽起,走路稳当,脸上平平静静。那人捧着茶碗,隔着二三十步,把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喝茶,像个歇脚的过客。
      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病人一波一波进去;看她午时回后院吃饭,小徒弟看门;看她午后出门去邻村出诊,药箱挎在肩上;看她日头偏西回来,接着看病;看酉时前后,最后一个病人出门,她站在门口跟人交代了几句,转身闩门。
      他也看见她出门时的样子:一个人,挎着药箱,顺着村道往东边李家村去,身边没人护送,也没带兵器;路上碰见下地回来的王三,王三挑着空担跟她站着说了两句话,手脚麻利,步子稳当,她点点头,接着走。村里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医馆门口跑过,她出来看了一眼,叮嘱别碰门口晒的药材,孩子们应着散开。日头底下,老人坐着晒太阳,妇女凑在一处做针线,谁家烟囱冒烟,谁家孩子哭了,都是寻常光景。
      他把这些一一记下:她几时开门,几时吃饭,几时出门,几时回来;身边跟着一个半大徒弟,帮着抓药;家里一位老母亲,傍晚有人送饭到医馆;村里人人敬她,路上碰见都叫一声温大夫。他也看见,医馆后院有一片整好的药圃,门口石阶扫得干净;她出诊走东边那条道,过两片麦地,就到李家村。来来去去,她身边没有护着的人,一个妇道人家,独行独往。那条出诊道两边是麦地,中间一段林带遮着,行人稀少,他抬眼把那片林带的位置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摊老板收摊时跟他搭话:"客官等谁?坐了一天了。"
      "不等谁,歇脚。"他笑了笑,放下两个铜板,牵起瘦马,慢悠悠走出村头。
      他没进村,没看病,没买药,连医馆的门都没靠近一步。可这一天下来,这个温大夫叫什么,多大年纪,住在哪条路,什么时辰开门关门,身边有什么人,邻村出诊走哪条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本账。
      暮色一层层压下来。集上的人散了,摊子收了,村道上只剩归家的脚步声和犬吠。
      荞医馆里,温荞送完最后一个病人,闩上门,把一日的药材收进柜子。小徒弟收拾好纸包戥子,道别回家。她独自洗了手,看看窗外,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后院药圃里新翻的土泛着湿意,艾草的清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她不知道村头茶摊上坐了一个下午的人是谁,不知道边城茶棚里那些闲话被人一句句收走,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来历、作息,已经落进一个外乡人的心里,记成了一本账。
      她关上医馆的小门,回后院吃饭。王桂花把热好的馍递过来,她接了,坐下,跟婆婆说起明日要去的那几家病人:东头周阿婆该复诊,西李家的产妇要去看伤口,还有个摔了腿的孩子该换药。一样样排开,谁先谁后,心里有数。王桂花在旁边听着,给她添了一勺菜,念叨天热了药材容易生虫,得隔些日子翻晒一回。婆媳俩你一句我一句,屋里一盏灯,一锅热饭,窗外天黑透了,村子安安静静。
      满仓揣着白天记的种子账进来,就着灯给她念了一遍,念完回屋睡了。梦辰铺子上晚了,托人捎话回来,说门锁好,不用等。院子里鸡回笼了,狗趴在门洞里,一夜无声。
      村外官道上,那个牵瘦马的灰袍人回过头,望了一眼村子黑沉沉的轮廓,调转马头,没入渐起的夜色里。风从田野上吹过,麦穗沙沙响,谁也没听见这一声,谁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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