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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医馆立规 第二期的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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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期的钱还上去,契纸又撕掉一页,温荞心里那块石头又落下去一块。手里还余着一贯多,她没乱花,揣着这笔钱,三月上旬,进了柳河镇。
镇上逢五逢十赶集,平日也有半条街开门做买卖。东街是老街,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粮店、布庄、铁匠铺、杂货铺,钱大夫的药铺也在这条街上,黑底金字的牌匾,在街中间格外显眼。
温荞从街东头走到西头,一家一家看铺面。空铺子不多,要么太大租不起,要么背在巷子深处没人走。她先看了两间:一间在街北,前头热闹,可月租贵得离谱,一个月顶她家里半年嚼用;另一间在后巷,便宜,可一天到头过不来两个人,病人寻不着。她都没定。
她边走边看,也在看这条街的人流。早上赶集,乡下人挑着菜、扛着粮从街这头进来,买完东西从那头出去;平日没有集,街上也是店伙计送货、妇人买针线、老人遛弯,人不断。她心里盘算:医馆不用占最热闹的铺位,只要临街、好找、让人路过能看见,就行。钱大夫的药铺在街中间,她不跟他挤一处,偏南一点,反而两边的人都够得着。
走到东街靠南,看见一间小铺,原先开豆腐坊的,豆腐坊搬去了街口,铺子空着。一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两间厢房,墙是砖基土坯,门板旧了点,胜在临街,门口开阔,人来人往都看得见。旁边是家卖针线的铺子,斜对面是粮店,早上赶集的人都打这条街过。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又进去转了一圈:前堂方正,后间僻静,后院有井,有柴房,烧水煮药都方便。她心里中意,去找房主。
房主是个姓胡的老秀才,不是看病那位,是个教过私塾的,一听租铺开医馆,先拿乔,说这铺子位置好,多少人问过,不肯松口。温荞也不跟他磨,把账算给他听:铺子空着一天,你收不到一个钱;租给我,按月给钱,不拖欠;租期先定一年,好续;我看病的,不拆墙不打洞,退租时原样交还。老秀才掂量两日,答应了,租钱按月付,先付三个月。
签了租约,温荞带富贵来收拾。
门板卸下来冲洗,屋里墙皮铲了重糊,地上扫出三筐灰。前堂摆一张长桌当诊桌,两把椅子,靠墙立起药柜,抽屉一格一格,梦辰照着娘的方子贴上药名;后间留作看诊包扎,摆一张窄榻。后院井有水,劈了柴,搭了个灶烧水。温荞把自己配的药材一屉一屉归置进去,又从随身布包里,悄无声息补了几样紧俏的丸药、药粉,都是平时舍不得多取的。她把常用的草药从镇上药市上配齐,秤戥子、药碾子、研钵,一样样摆上柜台;后间窄榻铺了干净褥子,备了换药的盆、布、烧酒。开张前一天,她把整套家当摸了一遍,缺什么补什么,不等病人上门抓瞎。
梦辰管账,把租钱、置办、药材一笔一笔记下。富贵出力气,搬柜子、修门板、挑水,闷头干,一句怨言没有。满仓也跟着来了,蹲在院子里帮着捡石子,捡满一筐就倒,倒完又捡,忙得满头汗。
开张前一天,温荞请镇上写匾的老木匠,做了块木匾,三个大字:荞医馆。黑底,字描金,不张扬,挂在门楣正中。
老木匠钉匾时多看了两眼,问:"大夫怎么称呼?"
"姓温。"
"女大夫开馆,镇上头一遭。"老木匠笑着摇头,钉完走了。
开张这天,没放鞭炮,没请客。温荞把门打开,把桌椅摆好,门口贴出一张红纸,上头是梦辰写的字:穷人看病不收钱,富人按家底给诊金;药材按价走,不抬价。
街上人路过,探头看新鲜,念那张红纸,议论纷纷,却没人进门。一个妇道人家,在镇上开医馆,前头几十年没有过,谁都想先看看热闹,看能撑几天。
头半天,进来的只有一个讨水喝的乞丐,温荞给了他一碗热水,又给他看了看手上的冻疮,包了点药,送走了。有两个半大孩子,趴在门口往里瞅,被温荞招手叫进来,给他们看了看肚子里有没有虫,打发走了。
隔壁卖针线的老板娘,隔半个时辰就借故探头一回,看这新开的医馆到底什么路数。到晌午见没什么人进门,她回去跟自家男人说:"我看悬,一个妇道人家,撑不过半月。"这话传到温荞耳朵里,她没理会,照旧把药柜擦了一遍又一遍。
晌午刚过,门口脚步声重,钱大夫来了。
他六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绸衫,背着手,身后跟着药铺伙计。进门先把屋里扫了一圈,药柜、诊桌、窄榻,一样一样看过去,末了在温荞面前站定,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就是青禾村那个温大夫?"
"是我。"温荞坐在诊桌后,没起身。
"我劝你一句,"钱大夫捻着胡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十年坐馆的架子,"这镇上的水深,不是乡下院子,摆张桌子就能行医。妇道人家,在家带孩子做饭是本分,开医馆,丢人。"
伙计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钱大夫在镇上坐了四十年馆,你那点把式,糊弄乡下人还行,到了镇上,不怕砸了自己的脚?"
钱大夫又往前半步:"我在这条街四十年,谁家什么病、吃什么药,我门儿清。你一个外乡来的,没拜过师,没坐过馆,抢同行饭碗,传出去不好听。趁早关门,回去带孩子,比什么都强。"
温荞给前一个病人包药的手没停,包好,递过去,收了钱,这才抬眼看钱大夫。
"钱大夫,"她声音平平,"我不开口挤兑你的药铺,你也不必来挡我的门。医馆开着,病人才是挑人的人,谁看得好,病人自己会选。各凭本事,谁也别抢谁的饭碗。"
"你——"钱大夫没想到她不吵不闹,一句话把他顶回来,反倒没了下文。他本来预备了一肚子词,等着她还嘴,好发威,可她平平静静,不接招,他那股火就没处撒。
"行,各凭本事。"钱大夫撂下一句,"我倒要看看,你这馆能开几天。"
他转身出门,伙计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一眼。温荞没送,低头抓自己的药。
梦辰从后院进来,听见了后半截,小声问:"娘,他这么挤兑咱们,你不回两句?"
"回什么?"温荞把一包药扎上,"嘴仗赢了,病人也不会多一个。把病看好,比什么话都硬。他要说,让他说去。"
梦辰点点头,把这话也记在心里。
开张头几天,病人零零散散。有青禾村跟过来的老主顾,有闻着红纸上"穷人不收钱"进来的穷苦人,也有几个抱着看热闹心态进门、号完脉将信将疑走了的。温荞一概照接,穷人义诊,富人按家底收,药柜上每味药都标了价,抓药时照价算,一文不抬。
有个半夜闹肚子疼的更夫,敲开铺子门,温荞起来给他看了,说是吃坏了肚子,扎了针、开了药,没要钱。更夫过意不去,往后每回夜班路过,都替铺子留意着门口,有喝醉闹事的,他先上前拦下。
有那富人进门,见她对穷人不收钱,心里不忿,觉得自己被多收了。一个布庄的东家来看咳嗽,听说诊金要一百文,当场拉下脸:"外头穷人你不要钱,到我这儿就一百文?你这不是看人下菜碟?"
温荞把价目指给他看:"药钱照价,一文不多收。诊金,你家开着布庄,一百文不伤你;门口那位老汉,家里揭不开锅,我分文不取。你嫌贵,可以不看,我不勉强。"
布庄东家噎了一下,到底咳得难受,掏钱抓了药,出门时嘴里还嘟囔,可下回咳嗽,他还是来了。
穷人这头,规矩照样立着。一个拉车的脚夫,扭了腰,进门先摸兜,摸不出几个钱,红着脸说先欠着。温荞给他推拿了一回,贴了膏药,没收钱,只说:"好了就行,不用欠。"脚夫过意不去,隔天拉车路过,给铺子捎来一捆柴火,码在灶房门口,没留名就走了。王桂花后来发现,念叨了一句"这汉子实诚"。
门口那张红纸,天天有人念。念完有人说这规矩新鲜,也有人说她沽名钓誉,温荞一概不理,照旧看病,照旧定价。
转机在开张第五天。
来的是个老汉,姓郑,镇上佃户,五十来岁,一条小腿烂了个疮,红肿流脓,黑紫黑紫,走路一瘸一拐。他先去的钱大夫药铺,钱大夫看了两回,换了几回药,不见好,反倒往膝盖上头蔓延,疼得他夜里睡不着。有人指点他:"东街新开的荞医馆,去试试。"
老汉被他儿子搀着进门,腿上裹着脏布,一进屋就坐下,唉声叹气。
温荞让他把布解开,看了那疮。她没急着上药,先问了这疮起了多久、钱大夫用了什么药、平时做什么活,又看了看疮口周围的皮肉,伸手按了按周围的硬块,问他疼不疼、发热不发热。
"钱大夫说我这是毒火,给我败毒的药,吃了两服,没用。"老汉说。
"你这不是毒火,"温荞说,"是腿上的疮口烂深了,外头的药进不去,里头的脓排不出来,得先把烂肉清干净,把脓排出来,再换药养。"
她让梦辰烧了热水,把干净纱布、烧酒备上,关了门,在后间给老汉清创。她动作不快,一点一点把发黑的烂肉剔掉,把积脓挤净,用烧酒擦过,敷上配好的生肌药,重新包扎。老汉疼得直抽气,可清创完,他长出一口气,说这腿头一回觉得松快。
她没让老汉走,让他隔一天来换一回药,自己配药,自己看着长。
头一回换药,疮口收了边;第三回,脓没了,长出新肉;第七回,老汉自己走着进门,腿不瘸了,疮口结了痂。这老汉是给镇上地主家佃田的,手头紧,温荞给他清创换药,只收了药本钱,诊金没多要。他过意不去,让儿子挑来两担新米,温荞收了一半,另一半让挑回去。
他站在荞医馆门口,逢人就说:"钱大夫看不好的烂腿,温大夫给我看好了!我这条腿,原先以为要废了!"
他儿子在旁边,给围观的人算账似的数:换了几回药,花了多少钱,比钱大夫那儿还省。周围人听着,点头。
钱大夫听说郑老汉的腿在荞医馆看好了,坐在药铺里半天没说话。伙计问要不要去看看,他摆摆手,把一本旧医书翻得哗啦响,眼睛却没落在字上。他心里清楚,郑老汉那条腿,他自己心里没底,硬撑着换药,本就等着看会不会烂穿,如今人家给治好了,他没法说人家是凑巧。
这话在镇上一传,情形就变了。
原先看热闹的人,开始正经进门。有那钱大夫那儿看了几回不见好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思过来,经她手看好了,回去替她传名。一个腰扭伤的挑夫,一个吃坏了肚子的学徒,一个奶水不顺的年轻媳妇,都在她这儿看好了。穷人进来,她不收钱;有钱人进来,她按家底收,药价贴在明处,谁也说不出她坑人。半月下来,荞医馆前堂天天坐着等号的人,从东街这头就能看见门口排队。
镇上人的说法慢慢变了。起先都说"妇道人家开馆,看新鲜",如今茶铺里、粮店前,提起东街荞医馆,说的是"温大夫手好,价也公道,穷人看病真不要钱"。原先观望的隔壁针线铺老板娘,自己头疼了两回,也进门看了,出来时嘴上不说,下次却领着邻居来了。
钱大夫那边,人肉眼可见地少了。他又上门来过一回,站在门口看了看排队的人,脸色铁青,撂下一句"走着瞧",走了,再没来过。可他药铺的生意,确实冷清了下去,前堂抓药的,半天等不来一个。
店里总得有个帮工。温荞看病,梦辰要管总账、记药账,忙起来顾不上烧水、收药、招呼病人。她回村找王桂花。
王桂花头一口回绝:"我一个老婆子,去你那破铺子干啥?丢人现眼。"
"铺子不丢人,"温荞说,"娘,你帮我管管前堂:烧热水,收个药包,招呼进来的人坐下,谁急谁缓排个次序。诊我来看,药梦辰抓,你就管这些杂事。每个月给你工钱,另外管你一顿午饭。"
王桂花嘴上还嫌:"我缺你那点工钱?"脚却没动,在院里转了两圈,末了哼一声:"我去看看,看不顺眼我就回来。"
她三月中到的铺子。头几天她还端着,坐在前堂角落里,有人进来她也不搭理,温荞让她烧水,她慢吞吞去,壶烧得哐哐响。可看了几天,她手闲不住,见药包散了就去捆,见地脏了就去扫,见病人咳嗽顺手就倒碗热水递过去。没人的时候,她蹲在药柜前,一格一格认药名,认一个念一个,念错了梦辰纠正,她也不恼,念对了就自己点点头。
她嘴硬,跟来看病的老街坊说"我就是来看看,待不长",可每天天不亮就到铺子,比谁都早,把门板卸下、炉子生着、热水烧上,病人进门先有口热的。街坊都看在眼里,背地里说沈家婆婆这是彻底服了儿媳妇。王桂花听见,骂两句嚼舌根,第二天照旧早到。
有一回温荞在后间看诊,前堂进来个急病的孩子,烧得直说胡话。王桂花没等温荞出来,自己先把孩子安顿到凳子上,倒了温水,又跑去后间报信,手脚比谁都快。等温荞看完出来,她已经把下一个病人的次序排好了。
婆媳俩一个坐诊,一个管前堂,配合得越来越顺。温荞看病,王桂花在外头安顿病人、维持次序;温荞开完方,梦辰抓药,王桂花把药包递到病人手里,叮嘱一句"忌口"。街坊看在眼里,议论:"沈家婆媳俩,跟换了个人似的,原先不是闹得凶吗?"
王桂花听见了,板着脸不接话,转头把烧水壶擦得锃亮。
收工晚了,婆媳俩留在铺子里收拾。王桂花捆着药包,忽然开口:"你这规矩,穷人不收钱,富人多收,就不怕富人不来?"
"富人要看病,照样来,"温荞擦着诊桌,"他多给的那点,不伤筋骨,够贴补穷人。"
王桂花哼了一声,没再问,把捆好的药包码整齐。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前堂那把椅子腿松了,我明天带个钉子来钉。"
温荞应了一声。这是王桂花头一回主动说要给铺子添东西,她没点破,只把灯拨亮了些。
开张满一个月那晚,病人都走了,温荞一个人留在铺子里,就着灯清点药材。一屉一屉,剩多少、补多少,她记在本子上。灯花噼啪,外头街上安静下来,远处有狗叫。
她核对完最后一屉,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这间铺子,站住了。不是靠嘴,是一个病人一个病人,看好的。钱大夫那句"能开几天",她没回嘴,如今也不必回嘴了。王桂花在前堂收拾药包,嘴里嘟囔着哪个病人又忘拿药引,梦辰在灯下对账,算盘珠子响。一屋子人,各干各的,这间小铺子,有了点过日子的热气。
她吹了灯,锁门,走进三月夜晚的街上,往家走。
夜风还有点凉,街两边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扇窗透出灯。她走得不快,心里是踏实的。从青禾村三间土坯房里走村串户,到东街这间挂着"荞医馆"牌匾的铺子,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没靠谁,没求谁。钱大夫的刁难,她没还一句嘴,如今病人用脚投票,比什么嘴仗都硬。
走到镇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黑底描金的匾隐在夜色里,看不清字,可她知道它在那儿。
明天一早,门还得打开,病人还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