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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馆 寅时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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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刻,换算成现代计时,也就是将近凌晨五点时分。天际仅余一抹青灰。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远处更漏残音隐约可闻。
前院练武场上,二十余名弟子已经集合站定。
弟子们按照辈分站成两列纵队,前排是上一届的师兄师姐,后排则是昨天刚刚选拔出来的新面孔。
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衣袂摩擦的轻响,在晨雾中交织成肃穆的氛围。所有人穿着统一的玄色练功服,袖口和裤脚用布带束紧,腰间系着同色腰带,站姿挺拔如松,等待教练到来。
鹿无虞站在最后一排。晨光熹微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骨微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冷与疏离。
一个圆脸少年站在他旁边,个子比他矮了半头。少年生着一张娃娃脸,脸颊肉嘟嘟的,一双杏眼也圆溜溜的,显得格外灵动。
那少年很自来熟,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同窗你好,我叫段青尘,你叫什么名字呀?”
“鹿无虞。”
“饱暖无虞,很好听的名字。”他复又压低声音道:“鹿兄别紧张,我听我大哥说,头几天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鹿无虞点了点头,没说话。
就在此时,台阶上走出一人。
是昨天那个年轻管事,今天换上一身藏青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根藤条。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肌肉。
他立在石阶正中,负手而立,眼神环视一圈,最后停留在昨日胜出的那几人身上。
“我叫顾长风,是你们的总管教练。每日同一时刻,所有人必须提前到此地集合进行晨时练功。晨练结束后,各自前往师父所掌武馆,开始当日训练。”
他微微收紧下巴,声音一字一顿:“总馆设在武堂后院,其余分馆均在张氏武堂之外。非总馆弟子,晨练后自行前往各自武馆,不得逗留。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二十余名弟子齐声应道。吼声洪亮,在清晨的庭院中回响,惊起了檐角几只栖息的麻雀。
顾长风微微颔首,表情依旧威严。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台阶,来到演武场中央,藤条在手中轻轻一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卯时正,开练。”
所有弟子立刻动起来。
首先是绕场跑。演武场一圈约莫八十丈,近几年重新修缮成了现代标准场地400米。
顾长风站在场边,手里握着一只秒表,目光紧盯队列:“一共二十圈,每圈一分三十秒,有一个人没跑到规定时间的,所有人加圈!”
秋日清晨的空气裹挟凉意,但不出五圈,众人的身体都开始发热,汗从额角渗出来。
跑出一段距离以后,队伍里开始有人议论。
“凭什么总管的弟子条件那么好,我们还得出去练。”说话的是鹿无虞前面那人。
“嘘,跑步说话你不怕吸入冷空气吗,等会儿跑不动又得罚跑。”段青尘在后面小声提醒,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一眼场边的顾长风。
“怕什么,这点强度,还不够塞牙缝的。”他撇撇嘴,一边跑,一边偏头瞟向鹿无虞,“倒是某些人,看着细皮嫩肉的,别跑两圈就趴下了。”
他放慢脚步,有意无意去拌鹿无虞的脚。
鹿无虞淡淡看了他一眼,后撤半步,姿态依旧。那人咬咬牙,脚下往后一伸。
鹿无虞像是早有预料,脚步轻侧,不仅灵活闪开,反而借着他伸脚的力道,身形微晃,肩膀轻抵在那人的后背上。
这一下力道不大,却暗藏巧劲。那人只觉一股猛力从后背传过来,脚下顿时失了平衡,整个人往旁边一扑,“咚”地摔在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青砖石块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王砚秋!”顾长风的声音轰然响起,藤条在空中划过刺耳的声音,“有人摔倒,所有人加一圈!”
王砚秋坐在地上,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回头瞪向鹿无虞,却见鹿无虞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没等他骂出口,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他面前。
“起来。”清冷的嗓音传来。
少年垂着眼眸,神色平静,柔软的发丝微垂在脸侧,衬得眉眼愈发温和,竟透出一股乖巧的错觉。
他愣了愣,脸色涨得通红,一把攥住那只手站了起来,别过脸不说话。
段青尘被他们两人的操作搞得目瞪口呆。
二十一圈跑完,所有人都气喘吁吁。秋风吹过泛起一阵凉意,然而顾长风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立刻开始下一项——蹲起。
蹲起做完,是俯卧撑,紧接着折返跑、蛙跳、核心训练……
天渐渐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院墙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演武场上。弟子们的练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粘在后背上,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尘土味。
鹿无虞周身蒸腾起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顺着额角滑落的汗珠一道,氤氲在眉眼之间。
他抬头望向高墙之上那方狭窄的天空,眼神里没有半分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
在这里,散打不仅仅是体育竞技,更是一个家族的生存法则。只有够快、够准、够狠,才能在群狼环伺的赛场上杀出一片天。
她也是如此……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指腹触到戒面上细微的刻痕,像是触到了一句无声的承诺。
最后一个项目训练完毕,顾长风收起藤条:“晨练结束,解散。各回各馆。”
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扶着膝盖短暂休息,却没人敢多作停留,拖着酸软的双腿,三三两两挪向大门。
段清尘冲鹿无虞挥了挥手:“鹿兄我先走了,明天见!”
鹿无虞点点头。他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直到演武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转身走向后院。
总馆的练习场地则是另一番景象。
鹿无虞穿过后门,入目是一片极为开阔的青草地,草叶柔软,晨露欲滴。
场地尽头,苍翠的青山拔地而起,山势连绵如黛,仿佛一道天然屏风,将这方天地与尘世隔绝开来。丝丝缕缕的白气萦绕在青草与远山之间,透着股深邃幽远的禅意。
一面悠长的白墙之下,梅花桩错落而立。
逆光里,油松墨绿的针叶泛着半透明的柔光,朝阳慢洒,为这一人一树一墙镀上淡淡的暖金。
张家英正单腿立在梅花桩上。她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无袖灰色短褐,配黑色宽腿束脚裤。
没有衣袖的遮挡,她的双臂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肩头的三角肌圆润饱满,顺着肱二头肌流畅延绵至手肘,小臂上青筋微凸,指节因撑着竹竿而泛着淡淡的白。
那是一种充满力量感与雕塑感的美,每一寸肌肉都历经千锤百炼,柔韧中裹挟着无穷无尽坚韧不拔的力量。
晨风吹拂,撩起她鬓边细碎的发丝,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却眼皮未抬,心神自敛,呼吸声微乎其微。
她全身的毛孔都在感受着天地灵气,宛如扎根于危崖之上的孤松,可御风寒,可迎风浪,与墙底虬曲盘绕的松影相映,一直一曲,一张一弛,气度浑然自生。
鹿无虞站在场边,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的目光落在师父裸露在外的手臂,看着那随呼吸起伏、如流水般充满韧劲的线条,他心中不由自主涌起赞叹。
师父的肌肉,好漂亮!
那是属于一个武者的,近乎神性的力量之美。
他看得不自觉痴迷了,等回过神来,自己也学着师父的样子,轻手轻脚走到梅花桩旁,选了一根离地半尺的矮桩站了上去。
脚下的触感远比想象中粗糙。那桩顶虽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带着木头特有的坚硬与凉意,边缘处甚至还有些细微的毛刺。
刚站上去时,他的脚掌还没适应这种狭窄的支撑面,身体不由自主向左晃了一下。他心头一紧,连忙绷紧小腿肌肉,脚趾死死扣住桩面,像壁虎一样将重心一点点挪回正中,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的节奏,与师父的气息逐渐同频。
吸气时,气息从鼻腔缓缓流入,沉入丹田,小腹微微鼓起;呼气时,气息从口中徐徐吐出,小腹随之收缩。
两人的呼吸绵长而又均匀,像山间溪流,不急不缓,带着天然的韵律。
鹿无虞慢慢感受到,师父绵长的气息里,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跟随着这份力量,渐渐放松紧绷的小腿肌肉,脚趾不再死扣桩面,而是像树根一样,自然地扎进木头的纹理里。
那一刻,他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将自己的身体交给呼吸,交给天地,交给这份无声无息的韵律。
身后是青山无言,身前是师父如松的身影,在这片极静的天地里,连空气都变得神圣起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师一徒站立在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干扰不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