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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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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
起初,卡戎并不适应这个名字,以至于每次艾伯哈特呼唤他时,他都要反应上好几秒。卡戎随着士兵们的目光抬头看去,艾伯哈特正在向他招手。其他人识趣地为他让出一条道,于是卡戎合上笔记本,走至他的身旁。
“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
长官负手而立,一刻不停地给他的士官下达命令。他面向不远处的铁丝网,却悄悄侧目观察着卡戎:这人总是一副含胸垂首的模样,好像恨不得要将自己藏进地里,让谁都别注意到他。
哼,可他披着那样惹眼的白布在战场上游荡,这不是自欺欺人么?多少人的眼睛打量着他,多少人的嘴里议论着他——有关死而复生的奇迹,也如同一个秘而不宣的禁忌,人们渴望它,也畏惧它。
“如果我也能死而复生的话……”这样的幻想遍地都是,但也有人捂住他们的嘴巴,提醒道:“即便如此,你大概也别无选择。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生者吗?”在这个时代里,恐怕只有死人能够逃脱了。
“好了,扯闲话的时间就到这里吧。你们的活儿都干完了?”
聚在一处的脑袋四散而去,而流言仍在营地里的各个角落隐秘地繁殖、散播。
他们的少校从不允许他们探究那“帷幕”下的真容,连卡戎也随时与他们保持着安全的距离。“那底下究竟是藏着多么可怖的东西,才值得我们如此小心谨慎?”一名士兵抱怨着,每当自己和卡戎共处一处时,总会被少校盯得后背发毛。“或者说,他还算得上是人类么?”思及此,他总会感到一阵后怕。而另一名士兵满不在乎地讽刺道:“哼,还有什么比眼下的战争更可怕呢?”突然地,他们都噤了声,一个词汇同时在他们的脑子里蹦出,而他们对此讳莫如深。
不远处,卡戎正牵起安德烈森的缰绳,他的工作也要开始了。
“我不想…杀死任何人。”他被送回战场,手上浸染的鲜血却没有一滴因他而流,仅凭一个纯粹的念头,便再没有人逼迫他握过一次枪把。
“还真是偏心。”有人抱怨过,因他也眼馋这“特权”,只为求得一个回家的机会。“我不贪心,我就要他批准我这一次,而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呵,要是真的能逃得掉就好了。”
士兵一边自嘲一边用纱布小心翼翼地缠着发炎溃烂的双脚。而他刚换好药,遮天蔽日的阴云便笼罩上了他的头顶。“该死的雨季…自打入夏以来我的靴子就没有干过,泥水啃的我骨头生疼。老天,别再让它下了…我说,别再下了!”他对着落下的雨滴破口大骂,引来了一群人的笑话:“别嚎了,贝克特,老天才不会怜悯我们,但好在这场雨公平地落在我们每个人的头上——我是说,还有大把的人陪着你痛不欲生呢。”
“哈,希望当炮弹落到你头上的时候,你还能笑着说它们也是‘公平’的。”
士兵们互相揶揄,以此当作消遣。战地记者按下快门拍下了他们谈笑的场面,贝克特朝那人望过去,叫喊道:“拍吧!把我们拍得再惨点儿,让那些坐办公室的家伙看看我们过得都是什么鬼日子!”
“噢,贝克特,难道你觉得这就能激起他们的良心么?”
“才不!我对此毫无期待,他们能做做样子、假装还在乎我们就不错了。嘿——你!你能把我说的话都记下来吗?”
“很抱歉,就算我把它们一字不差地写下来,大概率也发表不出去的。”记者抱着相机无奈地摇摇头。
“那你想要报道什么?”
“这取决于他们的偏好——所以最后我为那名‘不死战士’而来了。”
“卡戎?”有人提了那个名字,“他去为死者安葬了,你或许能在附近的墓地找到他。当然,你也可以去问问布劳恩少校,他了解的应该比我们更多。”
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记者看到了一个单薄的背影,又被细雨洇出厚重的色调。
“打扰了,长官。你现在有兴趣接受一次采访吗?”
“…可以,不过我的答复或许并不能如你所愿,你要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
记者点点头,握笔的手蠢蠢欲动,完全忽略了少校的那句提醒。他将话题慢慢引到了那名特殊的士兵,尽可能不那么冒犯地询问他的近况和在战场上的表现。可长官的眉头还是越蹙越深,这让他不得不停下了话头。
“死亡并没有为他塑造一颗更加强大、勇敢的心,恰恰相反,他因此而变得惜命,也失去了斗志。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不是一个好士兵,自返回战场以来,他还未曾砍下一个敌人的头颅,也没有炸毁一座对方的碉堡。”他责怪卡戎的不作为,紧绷的表情却放松下来,“他不该留在战场,也不该出现在政治家们的赌桌上。他甚至不该重返人间,至少…不该是现在。哪怕有人妄求他的复生,可这希冀对他来说还是太过残忍。”
记者觉得自己没有再写下去的必要了,从这名少校刻意的回避中,他感受到了一种消极的抵抗。其实他完全可以从一开始就拒绝这场采访,但或许是他已经失去这种权利太久,就连瞥一眼其他选择的力气也没有了。
雨似乎下大了些,但艾伯哈特依旧没有要避雨的意思。记者客套地感谢了他两句,便准备去寻找下一个素材。但在转身时,他发现了一只白色的幽灵于人群中穿梭,任谁都不会不多想他与那个复生者的联系。
正当记者要赶过去的时候,身后的少校却大步越过了他,冲他手底下的士兵们叫嚷着:“都动起来!把排水渠再挖深些!”他一个一个地将那群“懒蛋”们推搡过去,又抄起一把铲子塞到了卡戎的手里。眼见场面混乱起来,记者自知没有机会插手,只得悻悻地退回营帐中。
“你今天回来得可真快。”贝克特慢慢靠了过来,用手肘碰了碰卡戎,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刚刚还有人要见你呢,不过他好像被少校‘赶走了’。”
对方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地铲着地上的泥巴。贝克特总觉得让一个收尸人来干这活计,就好像为他们挖好了坟墓,静候着他们的死亡。太晦气了!他莫名有些恼火,憋闷地问他:“你就不好奇那个人是谁,他来找你做什么吗?”
“我并不过问生者的姓名,既然他已经离开,我便无理由再过问。”
“喔…所以你只对死人感兴趣咯?”这位不太正经的士兵戏谑道。
“……你的话有失偏颇,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从你并不特别排斥‘保罗’这个名字来看,你应该对与之有关的生者还抱有留念。”贝克特抬起头,盯上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白布,还有被它紧贴粘连出的“面孔”轮廓,疑云渐生,但他终究是没有问出那个被问烂了的问题。贝克特瞄了一眼高处的长官,话锋一转:“你和少校是好友吧?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待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唉…我也曾有位挚友,要是他还活着的话,少校这个位置轮给谁坐还真不一定呢。艾伯哈特那家伙就是走了狗屎运……我说你怎么不给点反应?哪怕是帮他把我骂回去呢?”
“你的话…太多。”
“你是想要我闭嘴?”
“不、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你还是多和人说说话吧。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的少校那样有耐心的。”
“那么…你再跟我多说几句吧。”
贝克特突然被噎住了,他左思右想,最终选择聊起了他的家乡。他说他从前根本没意识到那是个多么美好的地方,也不曾预料到和家人在一起会变得如此奢侈。“我嫌弃过那里的落后,也厌烦过他们的唠叨。而后来,我连那点东西都不再拥有了。卡戎,我好想回家,我的妈妈在我参军前就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已病入膏肓,我真希望还能再见上她一面……卡戎,你说要是我能够一直陪着她,她是不是就不会病重成如今这副模样?”他越说越难过,也渐渐止不住地发起牢骚。最后,他说:“卡戎,我们逃走吧?你也不喜欢这里,对吗?”
卡戎愣在了原地,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他的话,贝克特竟从那“帷幕”上看出了吃惊的表情。他忍不住笑出声,告诉他那不过是句玩笑话。“但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机会,你会走么?哈,这问题太傻了,有哪个人会对此说‘不’呢?”可他却发现卡戎仍旧不发一语,这下轮到他诧异了。
“你究竟在不舍些什么?”鬼使神差地,贝克特转身回望了不远处的那个人影,差点要爆粗口。“艾伯哈特他应该还没有蠢到把你认成原来的保罗,而你也应该清楚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
“是的,我知道。我与逝者相伴,能为生者做到的不多,如果可以,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要求诸于死亡。然而……在他眼里,我只是‘保罗’,如果这样的想法能让他得以自救的话,那么我愿意为他留下,直到他再也不需要‘保罗’的存在为止。”
“呵,既然你这么好心,那也帮帮我好不好?”他见卡戎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道:“去帮我向少校说个情吧,让我回家一趟,看在你的面子上,他应该会有所动摇。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我会替你去试一试的。”
卡戎答应了贝克特的请求,在干完活后,他缓缓走到了艾伯哈特身边,在对方的示意下坐在了他身旁的沙袋上,然后沉默了好半响。艾伯哈特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明明是卡戎主动要来的,现在这情况倒像是要他先开口的意思。这让他想起初见卡戎时,自己也同如今的他一样,总是犹豫要不要上前,又在接近对方后像个哑巴似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艾伯哈特可不急,他悠闲地擦着枪口,等着卡戎提要求。结果,他最先听见的却是滴滴拉拉的淌水声,艾伯哈特扭过头,就看到卡戎正在拧他的白布。这个季节,他的头巾总有拧不完的水,而且看起来这还是个不小的工程。
“呃…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过会儿它还是会湿透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现在就拧干它?”
“只是现下我不希望这些泥水弄脏你的裤子,少校…我们好像靠得有些太近了。”
“是艾伯哈特。怎么,你难道忘了这个名字了吗?”说着,艾伯哈特又朝卡戎挪过去了一点,直至那块白布真的蹭上了他的裤腿。“我看到了,你和贝克特待了很久。说说吧,他都跟你聊了什么?”
于是卡戎向他讲述了贝克特的愿景。而艾伯哈特听完沉思了一会儿,并没有表现得很为难,他只是分析道:“贝克特的腿脚已经不利索了,这次轮班我本就打算把他先放回去。然而他的任务还未完成,我总得找个人接替他才行。”
“……如果只是传递情报的话…我也能做的来。”
而还未等艾伯哈特开口,另一个人突然间闯入了他们的谈话:“我也可以,长官!而且我跑得比他们都要快、脑子也更好使!”
那声音来自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的大言不惭令他的长官发笑,而他也开始感到恐慌起来:“抱歉,长官,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的谈话,只是…只是……”
“我并非要怪你,士兵,你的勇气可嘉,然而眼下战事还未紧张到需要把你推出去的地步。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吧,这是个命令。”
等那孩子离开后,艾伯哈特又换了副严肃的表情:“虽然我不强求他留下,但他还是要亲自来跟我说明情况的。保罗,去把贝克特叫过来。”
身边的人没有动作,艾伯哈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听到卡戎说:“请…起一下身,艾伯哈特…你坐到我的头巾了。”
“噢!抱歉。”艾伯哈特挪了回去,那片白布轻轻扫过他的裤管,而后便离他远去了。
布劳恩少校让贝克特如愿得到了一个回家的机会,可卡戎却发现对方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欣喜。贝克特说,亨利缠着要帮他完成任务,那孩子亢奋得令他感到担忧。“你认识他的吧?大家都叫他飞毛腿亨利,他也乐得帮大家做些跑腿的工作。他总说他是在学校蝉联了四届的短跑冠军,他要让他的优势在战场上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我知道,他是被闷坏了,战场上能杀死人们的不只有枪炮,还有填不完的沙袋、挖不完的战壕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可是比起当场毙命,在这里苟活下去又算得了什么呢?我真的宁愿他只把这能力用在逃跑上,不要去逞英雄、不要去做傻事。然而我已经没时间再劝告他了,只希望还有人能看管住他。”
贝克特在夜里离开了前线。新的物资与轮替的士兵们被一同从卡车上卸下来,而旧的又被换下运走,一切都如此井然有序,只为维持这个庞大而腐朽的战争机器的运行,让它继续在这片土地上轰鸣。
而翌日,士兵们在布劳恩少校的指挥下又发起了一场突袭,将他们的领地又向前扩张了十多里地。大获全胜的那个夜晚,他们痛饮从敌军阵营搜刮来的烈酒,再粗糙的口感士兵们也把它咂摸了出顶好的滋味。他们欢歌载舞,最后喝了个烂醉。除了卡戎,他蹲守在帐门旁,没有加入生者的狂欢。
艾伯哈特注意到卡戎已经坐在那里好久没有动静了,似乎连胸口的起伏也不再有。他有些不安地走到卡戎跟前,顶着一张潮红的脸,迷迷糊糊地伸手要去揭起那块白布。
他的指尖离卡戎只剩一寸的距离,艾伯哈特的呼吸加重起来,他忽然就不敢向前了,手指屈了又伸,最终不甘地垂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需要睡眠,保罗。你为什么没有阻止我?”
“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因为你向我承诺过。”
“如果我今天非要看看你的真面目呢?毕竟我已经喝醉了,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保罗。”艾伯哈特缱绻地咬着那个名字,说得暧昧无比,他朝卡戎的脑袋慢慢逼近,却被他轻轻捧住了脸。
“可你在发抖,艾伯哈特,你的脸又红又热,如果这不是因为寒冷而导致,那么我猜你应该是在害怕…”
纵使卡戎没有继续说下去,艾伯哈特也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害怕捅破那层帷幕,也害怕对这真相的恐惧有一天会彻底结束。
他没能看清卡戎,被揭穿的反而是自己。心理防线在瞬间崩溃,胃里一阵翻涌,艾伯哈特狼狈地逃离了现场,他躲在月亮也照不到的角落,弓起背试图吐出点东西来,却只是一味地干呕。
艾伯哈特扶着墙找到了一个空着的铺盖,然后倒了下去。可他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些惨死的人脸,那其中有保罗,也有其他人,最后艾伯哈特看到了他自己,子弹射穿了他的心肺,咯出的鲜血淌了他满脸,血污将他的金发也染成了红。死亡在他的眼前萦绕,直到一双不再温暖的大手覆上了他的眼睛,他才终于回归了久违的安宁。
晨光微熹,艾伯哈特从混乱的梦中醒来,他挣扎着坐起,发现有人脱去了他的外衣,把它盖在了他的身上。脚边是一滩已经凝固了的呕吐物,艾伯哈特渴的要命,他咽了下口水,一股酸涩恶心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他捂着脑袋来到高处,天边的朝霞烧得热烈,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好日头了?
艾伯哈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点燃,只抽了一口便放在了砖块的边缘。十几米开外,一个白色的身影破开了晨曦的薄雾,牵着他的马儿平安归来。他将安德烈森拴好,安抚似地顺了顺它的鬃毛,这副亲昵的模样,好像也只有在他和这匹黑马相处时才会展露。
“如果我同它一样单纯而无知,那么你是否也会愿意再多靠近我一些呢?可惜,我已经无法对你的死亡视而不见了。我只乞求在这场追忆中,你不会因我一次次称呼你为‘保罗’而感到厌烦,尽管…这对你似乎有些不太公平。”
艾伯哈特彻底适应了这阳光,他仍呆呆地坐在地上,遥望那片红霞之下的归亡人。而对方离他也愈来愈近,直至停在了他的跟前。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你又做噩梦了吗,艾伯哈特?”
“嗯,夜晚总能激发人们的恐惧。然而在这里,连黎明的到来都无法让我松下一口气,因为白天见血的概率总是要比晚上多的多。”说着,他又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喟叹,“不过今天倒还好,当我看到那轮红日时,我差点都忘了这世上红色的不只有血。”
还有家门前的花,灌木丛间酸到掉牙的野果……以及拉丁文老师那双奇葩的红色棉袜。
说到这里,两人都没憋住笑起来。
烟卷燃尽,在地上积起一小堆飞灰,这场短暂的谈话也到此结束了。
“1918年7月23日,今天是星期五,我们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一名年轻的士兵在书页上记录着。他的身边聚集着几个正在打牌消磨时光的士兵,还有些战士摘了钢盔挡住脸,靠在沙袋上晒太阳。
“你没记错日子吧,‘小报时鸟’,竟然又到周五了吗?该死的,要是放在平常,我接下来就该期待周末的休息了……真见鬼,我竟然有点儿想念我那前老板的臭脸了。”那人超不痛快地甩下一对纸牌,打得剩余几个人措手不及。
“你是想念他的臭脸,还是想念他边摆臭脸边给你发钱的日子啊?”看客们哄笑成一团,有的也讲起自己过去的老板有多抠门。
年轻的小子和那群老家伙们在这方面没话可聊,便往一旁缩了缩,他身边的卡戎也跟着挪了位置,好留给他一片足够大的空位。他发现卡戎总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的时候也总是失神地凝视前方,他一直很好奇卡戎能看到什么。于是,他也这么问了。而卡戎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草地,青草摇摆着高高的嫩枝,有两只白蝴蝶翩翩翻飞,飘浮在夏日初晴后那柔和的暖风上面。
所有注意到这美丽造物的人都恍惚了一下,而后惊诧于自己竟会对此感到陌生。原来他们已经来到战场这么久了吗?
忽然有人打破了这份静滞,他向长官报告了一个突发情况,其他士兵们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们发现了一名正悄悄潜伏过来的敌军,然而…他的行径实在古怪——他没有配枪,一直走走停停,一会儿藏在草丛里,一会儿又跳出来举起双手呼嚎……”
“先射击他的大腿,总之,不能让他继续前进了。”
少校下达了命令,枪声响起后,那名法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子弹打偏了位置,少校狠狠给了他脑袋一下:“给我瞄准些,别让他现在就死了。”
然而,透过倍镜,士兵看到那人解开了外套,藏在里面的炸药此刻全都暴露出来。那张稚嫩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犹疑,而后变得坚定,他猛然发起了冲锋,眼中含着泪水,又被风吹散。
“开枪!对准他的脑袋!”
而在那具瘦小的身躯倒下的瞬间,炮声也在他们之间炸响。
“不好!那只是个诱饵!”
敌军向他们发起了进攻,艾伯哈特早在自己带领军队突袭他们的那一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为了保持他们的侵略性,他们不得不提枪去杀人。只是艾伯哈特没想到对方的反击会来得这么快,竟然就在这个周五,就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敌军的攻势猛烈,艾伯哈特他们应对不及,总部下令让他们先赶紧撤离,而下一秒电话线就被炸断。新安排的传令兵还未赶回来,大抵是受困了。
“我可以去接应他,长官。我跑得很快。”那孩子又一次站了出来,而眼下的形势让艾伯哈特没再拒绝他。
“*的!他们哪来的这么多枪炮和援兵,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艾伯哈特咒骂着,而很快那些炮弹让他闭上了嘴。
……
有时候,艾伯哈特想:就这么死掉好了,这样他就不用再烦忧今天又牺牲掉了几个人、明天又会被谁给杀掉。可惜,命运总不愿轻易放过他。
“我这是…在哪儿?”艾伯哈特被晃醒,他听到了哒哒的马蹄声,于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保罗”。
“我在,少校,敌人阻断了我们的道路,我只好带着你从这条更隐秘的小路上回去。”
“其他人呢?”
“有一部分被困在了那里…少校,这一次我们损失惨重。”
艾伯哈特沉默了一会儿,从马背上跳下,他回望来时的道路,慢慢握紧了拳头。“他们竟然拿一条生命来赌我们的良心?当初我就该将他们杀得一个不留!”无论用尽什么样的手段,哪怕要跟他们争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然而这个念头一出,艾伯哈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有点儿想改口,但终究是卸不下心中的那股恶气。他像是个被揍疼了的孩子,一心只想着如何报复回去,为此他牺牲太多东西,而如果无法胜利,他将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卡戎却冷不丁地问他:“可是…对面那些无辜的人呢?”
“什么?”
“他们就是该死的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卡戎?”他用旁人对他的称呼来提醒他,“你要我同情他们,那我呢?他们或许也恨不得要置我们于死地,谁来可怜我们?你也看到了心软的下场。我是你们的长官,我必须对你们负责。所以,我请你搞清楚,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向我发问。”
艾伯哈特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可卡戎不为所动的模样让他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这个家伙光是往那儿一站,就是一个很好的警示。艾伯哈特想要反悔了。
“我的确没有资格谴责你们任何一个人。可是,艾伯哈特,我希望你用尖刀对向敌人时,想到的果真是所谓的民族大义,而非你的一己私欲。”
“!”艾伯哈特忽然惊醒过来,他面上的表情再也挂不住,只剩下心虚和懊恼。曾经的相处让他模糊了卡戎与保罗的界限,而在此刻,他才终于想起眼前的家伙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别、别再靠近了…你给我停下!”卡戎只向前迈进了一步,便逼得艾伯哈特连连后退。
“暴力也是一类可怕的顽疾,它可以从一个人传染至另一个人、从我们这一代传递给我们的下一代,循环往复,永无休止……稍不留神,我们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你说你有责任去改变这群士兵的命运,可是面对这样的事实,你…我…我们,何以拯救众生呢?仅凭一场战役的胜利,还是等到这场战争的彻底结束?不,都不是。艾伯哈特,人总是救不完,如果你只贪图一劳永逸,我想你恐怕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片洁白的帷幕映照出了他的丑陋,艾伯哈特偏过头,逃避着他的视线。血流撞击着头顶的脉管,突突作响,艾伯哈特在一阵晕眩中又昏死过去。
回到后方的根据地,艾伯哈特匆匆进了自己的营帐,又警告卡戎不许跟过来。
“怎么回事?少校竟然冲你发火了?卡戎,你怎么惹到他的?”埃里希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卡戎没有回答他,只是无措地站着。对方将他拉到一旁,让他也好好休息一下。营地中的哀嚎此起彼伏,卡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太久没感受过疼痛了…不,他本就感受不到这些。
身旁的少年慢慢转醒,他颤抖着碰了碰蒙在眼前的纱布,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今天星期几了?”
“今天是周末,离周五只过去了一天。”
“哦……那两只蝴蝶还在么?”
“我瞧不见它们了。但是,那片草地依旧丰茂,我相信它们还会回来的。”
“小报时鸟”没再说话,而其他人也默契地不去提及他那双或许早已瞎掉的眼睛。
“我才离开没几天,这里就大变样了啊……”贝克特那懒散的声音传了过来,又被呼啸的晚风割开了一道悲伤的音阈。“好像有很多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亨利那小子呢?”
“他去接应其他士兵了,目前下落不明。”卡戎回答他。
“呵…其他人是都死了么,偏偏要让一个孩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他讽刺出声,而后暴起,“他还那么年轻!你们怎么忍心把他推出去的?”
“请你冷静…贝克特,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没有一个人是应该被牺牲的。你说出这句话时,不也是逼迫其他人去替他而死吗?”
“你在指责我吗?卡戎,所有人之中只有你最没有资格指责我!你拥有这样一具不死的身躯,却选择置身事外,难道你不觉得羞愧吗?是…你的确没有向人们射出一颗子弹,却依旧杀死了他们。你所谓的仁慈,让我感到不近人情。你记好了,卡戎,我们都不无辜,谁都别想从这场战争中摘出去!”
“……”
“哈…我是不是也不该回这趟家的…或许这样还有我能挡在他的前面。”
贝克特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他再次踏进泥水里,那双鞋子又被泡得发皱起来。
“贝克特那家伙怎么能把怒火都发泄在你的头上呢?他有本事就去和少校闹啊!”不过话一出口,埃里希也立马意识到了不妙,无形中他也为这场惨案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凶手”。“总之,你也不要太伤心,卡戎。”
“不,这具躯体已经无法再流下一滴眼泪了。我还记得‘我’曾发誓:自己宁愿痛苦,也不要变得麻木。然而…‘我’早已死去。一具尸体如何共情一个生者?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大概都只是一个亡魂对可贵生命的向往。如此,我对其他‘人’的态度…是否也显得过于傲慢了呢?”
当他被第一个人提醒自己的立场时,他还不甚在意,而当第二个人指责他的不近人情时,他开始反思。生与死的议题还是太过复杂而沉重,谁讨论它,谁也必将做好被它审判的准备。而属于他的罪名,从他诞生起就被定下了,他应该庆幸的是,“保罗”这个名字让他暂时逃脱了过去,可是“卡戎”——这个“罪人”不该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了。
深夜,卡戎潜入了艾伯哈特的营帐,他第一次违抗了长官的命令,因那无法被填补的空洞正蚕食着他的意志,他终于是忍受不了了。
“抱歉,艾伯哈特。请原谅我白日里说的话,作为你的士兵,我或许不该怜悯我们的敌人;可作为卡戎,我不得不提醒你…你们的所作所为。你已经有了太多支持者为自己辩护,还有那么多的士兵理解你所说的责任与牺牲,所以无需再说服我。而我所要做的,就是为所有人展示一个事实:死亡即是死亡,不要为它找借口,也无需赋予它价值,否则,任何悲剧都将落入轻浮,被视作理所当然。而所有轻视它并且残害生命的人,都将受到裁决,被这个世界清算,他们会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哪怕…那个人是我自己。”
卡戎轻轻拂过艾伯哈特的额头,抚平了他在睡梦中紧皱的眉头。最后,他从胸口摘下了一朵虞美人,别在了艾伯哈特的耳后。
梦里,艾伯哈特又见证了无数人死去,他们一个个倒下,最终又一个个爬起,穿过他的身体,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于是艾伯哈特也跟了上去,他越走越冷,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下了他。
“保罗?”他辨认着那张脸,心中有些自责,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忘了好友的模样。
而保罗没有立马回应他,只是指着他的身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那里才是你该走的路,艾伯哈特。从冥府回去的路上,可千万不要回头。”
那声音慢慢远去,艾伯哈特还没来得及与他道别,自己便已回到了人间。他的头不再痛了,却感到一阵落寞钳制住了他的喉管,他深吸一口气,隐隐闻到了些花香,然后,他在自己的枕边发现了一朵虞美人。
艾伯哈特将花收进口袋,又掏出一支烟将它点燃,他还是只吸了一口便把它放在一旁,静默地看着它燃烧殆尽,就好像…身旁的确有个烟鬼接受了他的分享。
卡戎照常在破晓十分归来,他的手中又多了好几串铭牌。
“你说…你叫卡戎,那你能看得到亡魂吗?”
“抱歉,长官,我并不能看到他们,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幽灵。”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艾伯哈特有些激动起来,但在对方无声的反驳中,又泄了气。“那还是再陪我说说话吧,保罗。”
“……我很高兴你还愿意叫我保罗。”
“嗯?”他疑惑地抬起头。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希望‘保罗’还活着,但我很高兴最后让‘保罗’留下来的是你们。”
“可你仍旧要他们称呼你为卡戎。”
“因为‘卡戎’也不可以被人遗忘。”卡戎捏紧手里的笔记本,郑重道,“但无论叫我哪个名字,我都会回应你们。作为卡戎的个体永远存在,而保罗也暂时不会消失。艾伯哈特,我希望你不要遗忘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年轻的军官悄悄握住口袋里的虞美人,迎着逆光的白色身影,轻轻道了一声“好”。
他们终于蹚过了泥泞的雨季,太阳照常升起,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