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我们家的规矩 你放点酱油 ...
-
八点的楼道时间,小满最后一个下来,眼睛肿成两颗桃,一看见闻言腿就软了。
柜子里的姐姐敲了她一夜,说外面冷,让她开门,用的是她自己的声音。她想起闻言昨天说的“照着做”,手都搭上柜门拉开一条缝了,里头一只凉手拉住了她的手指头,说满满,进来,里面暖和。
“然后表响了,十一点。”小满攥着手腕上那块电子表,“我一下醒了,把手抽回来。柜子里的姐姐笑了一声,也是我的声音。”
那块表是周建国给的,闹钟是他定的。周建国蹲下去把她的表扣又紧了一格,一个字都没说。
小满心头一酸,老周是个好爹,从来不说“我说啥来着”。
林小雅从最边上走过来,一把揪住了闻言的毛衣领子。
“你中午在窗户那儿说的,我听见了。我趴在墙上往楼上喊了一下午,隔着三层楼板,他听不见。”林小雅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眼眶红了,没掉眼泪,“你说错了。凯子没了。”
“是。”闻言坦然道,“都是我的问题。”
“我昨天说错了。”她开口,声音不高,楼上楼下都听得见,“承认他们在,不是叫你听他们的。他们说的都是真话,可他们想出来,出来的办法就是让你进去。我只看见他们说真话,没看见他们要什么。”
她从不解释。
林小雅的手松了,她别过脸,拿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周建国先点了头,小满抹了把脸,也点了头。
大厅弹幕:她认了?当着三个新人的面认了/我混了四年,见过的高玩没一个当众认错的。错了的要么死了,要么把锅甩给死人/被揪着领子认的,一下都没躲
【观看人数:847】
楼上每一扇门里都站着一个女人,站在门槛正中,围裙系得整整齐齐,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地在听。
周建国张嘴想问今晚怎么办,闻言看了他一眼,他把嘴闭上了。
闻言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拔开笔帽,拉过小满的手,在她掌心里写字。她要把阁楼上听来的东西传出去,又不能让门里那些耳朵听见,那就只剩这一个办法:写。
说三,写四,小心爸放报纸。
三楼那扇门里,那个年轻的妈妈,脖子往前伸了一点。
又伸了一点。
脖子一节一节在伸长,像一根抽出来的晾衣杆,从门框里探出来弯过楼梯井栏杆,一张脸悬在半空,往小满的手心里看。
“合上。”闻言说。
小满一把攥住了拳头。
闻言接着拉过周建国的手,他的手掌又厚又糙,笔尖在茧子上打滑,她写得很快很用力,刮出一道一道红印子。
二楼也有一张脸探出来了,四楼也有,三张脸挂在楼梯井里,从三个方向往这个平台上凑,脖子底下的皮抻得发亮,发透明,看得见里面的青筋。
周建国攥紧拳头揣进了兜里,手在抖。
林小雅自己把手伸了过来。
闻言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就写。二楼那张脸已经悬到了林小雅耳朵边上,凉气熏得她后颈发麻,那张脸凑到她手边,低下去,往掌心里看——
最后一个“纸”字,闻言写完了。林小雅攥拳。
三张脸悬在半空愣了一会儿,一节一节缩回了各自的门框里。小满靠着墙捂着嘴大口喘气。
林小雅攥着拳头什么都没问,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塞进了闻言怀里。一瓶酱油,玻璃瓶,满的,标签是新的。
“我答应了的。”
“我也答应你的,”闻言说,“第一个告诉你我知道的,写在你手里了。”
林小雅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二楼。小满在旁边小声问:“姐,酱油干什么用?”
闻言抱着那瓶酱油,头也没回:“还人情。”
八点五十八,各家的门往回摆到一半,停住了。
一颗颗头斜着眼看楼梯间。
五楼的台阶上,那个人站在正中,挡住了她的路,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的位置空着,露出一截锁骨。她要从他身边过,他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认错的样子,”他低头看她,“不难看。”
“你一直在听。”
“我说了,我值班。”
502的门在一点点往回关。她的手腕在他手里,他没用力,她往回一抽就能走,可她没抽。
“你昨天问我吃了没。”闻言说,“礼尚往来,你吃了没?”
扣着她的那只手松了松,后撤一步。
整栋楼的灯,灭了。
黑里,脚步声从每一扇扶着的门里出来,二楼,三楼,四楼,六楼,一齐往五楼来,一双都不着急,一步一顿,像在菜市场挑菜。
闻言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得见洗洁精的凉气一层层往上涌,涌到她脚踝,膝盖,腰。
一只冰手捏住了她的毛衣下摆,往下扯。又一只捏住了她的袖口。又一只,搭上了她的后腰。
闻言脑子转得比心跳还快:这栋楼的妈妈们,怕的是他。
她反手抓住他,拽下来往自己腰上一按。
“你的手,”她说,“放这儿。”
冰手退了。包括但不限于捏着她袖口的,捏着她下摆的,握住她脚踝的,全退了。
围上来的脚步停住了。
黑暗里,一样很沉的东西落在了她肩膀上。
是他的额头。
按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五根手指隔着毛衣陷进她腰窝里。他的呼吸打在她锁骨上,又急又乱,跟他那把平平稳稳的嗓子一点都对不上。
“吃了。”他闷在她肩膀里说,“昨天中午,一碗面,鸡蛋糊了,盐放多了。”
“那是昨天。”
“够我吃很久。”
拖鞋声往后退了,退得很慢,像一群人对着什么东西弯着腰倒着走回去。
灯亮了。台阶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五楼的水泥地上,一圈湿的拖鞋印子,围着他们两个,围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最近的那一双,离她的脚后跟不到一掌。
“可以拿开了。”闻言说。
“你放的。”
“现在我说拿开。”
他拿开了,拿开之前,拇指在她腰窝那儿按了一下,按得很慢。楼上楼下那些扶着门的手一扇一扇松开了,门合上的声音从六楼一路响到一楼,又快又急,没有一扇敢慢。
502门口,妈妈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闻言身后那截台阶,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门槛那片光,弯腰捡勺子,捡了两回才捡起来。再抬头,嘴角已经重新量好了。
“言言,今天是最后一顿了,妈妈做你最爱吃的。”
门在身后关上,闻言去看门背后,守则又变了,这回是第四条:
四、家里只有三口人。今晚,妈妈会问。
闻言心里有了数,把那瓶酱油拿进厨房,放在灶台上,就放在那只空酱油瓶旁边。
她想看看,一瓶酱油能把这个家撬开多大一道缝。
妈妈跟进厨房,看见了,整个人停住了,像一台录音机被人按了暂停,连围裙带子都不晃了。
“哪来的?”
“王阿姨给的。”闻言说,“她说咱家缺这个。”
妈妈没听见。她看着那瓶酱油,看着那张崭新的标签,看了很久,然后头慢慢转过去,转向玄关,转向那扇刚关上的大门。
“你爸回来了?”
她问的是这套房子。
她放下汤勺,走到玄关,开了门。门外是楼道,空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妈妈站在门槛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往楼道里看,往楼梯拐角看,往楼梯井底下那块小得像硬币的地面看。
整套房子的灯暗了一档。客厅里,那张倒着的报纸开始抖,哗哗地响,像有个人坐在报纸后头,两只手攥着报纸抖得停不下来。
然后,楼梯井底下传来了脚步声。
是一双皮鞋,硬底,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得不快,很沉,像拎着什么东西。
一楼。二楼。
妈妈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只脚的脚尖,悬到了门槛外头。
闻言在厨房门口攥紧了门框。三楼。四楼。
皮鞋声停在四楼的平台上,楼道里静得听得见灯丝在响。
停了很久。然后它转了个身,一级一级,往下走了。四楼,三楼,二楼,一楼,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
妈妈那只悬在门槛外头的脚尖,慢慢地收了回来。
“……是风。”她说。
她关上门,走回厨房,没看闻言,拿起那瓶新酱油拧开,一点一点倒进了那只旧瓶子里,倒得很慢很稳,一滴都没洒。倒满了,她把旧瓶子放回原处,瓶底那圈油印对得严丝合缝。新瓶子她冲干净,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她说,“放酱油。”
客厅那头,报纸慢慢不抖了。
闻言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她想起小阁楼讲的那个故事,那个小孩每天六点摆碗,一开始摆三副,后来摆一副。
这个家里等人的,不止一个。
十点妈妈出门,闻言上了阁楼。小阁楼看见她,头一件事就是把缠着粉毛线的手举起来:“还疼。”
“哪儿疼?”
他想了想,指了指毛线上一个地方:“这儿。”
“昨天是那儿。”
“今天挪到这儿了。”
闻言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看了三秒,他先绷不住了,眼睛一弯:“骗你的,不疼了。”
“下回你疼了也这么说,我就不信了。”
他的笑慢慢收了,像真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那我就只骗你一点点。”
闻言问他认不认识楼梯上那个人,五楼往六楼,白衬衫,总在拨笔帽。小阁楼摇头,说他天天从格栅那儿往外看,五楼的台阶一直是空的。他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反过来问了一个闻言没想到的问题:
“他对你好吗?”
闻言张了张嘴。她想起玄关那两只凉透的手,一碗咸面,扎进橱柜门的刀,楼梯井里往上爬的那个东西,黑暗里一圈拖鞋印,和她按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
“还行。”
“那就好。”他说。
小大人,闻言忍不住摸摸他毛茸茸的头,揉得一团乱。
“今天是最后一天?”他又问,“你也会走吗?”
闻言没马上答。她只做写进合同、兑现得了的承诺,她不知道这个副本能不能带人出去,不知道“等新来的孩子接你回家”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今晚以后这个阁楼还在不在。
“我们家的规矩,”她说,“谁都不许丢下谁。”
“再说一遍。”
“谁都不许丢下谁。”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像在背书,然后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攥住了她一根手指,没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