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雨》崧沄

2、第2章 雨里的公主 便殿里熏的

　　便殿里熏的是雪岭的松香。

　　檀香里掺松香，是礼部送来的——说是前一批犒边的公用香剩下半匣，烧了可惜。梦之闻着那一点松香味批了一早晨的折子，眉心没松过；瑶怡一进殿鼻子先开了口：

　　“姐姐，您这殿里，烧的是我下半年要去的山？“

　　梦之的笔尖没停，只在纸上多落了一个字。

　　瑶怡是踩着未时的日影进便殿的，脚步比礼制快了半分。

　　“姐姐，犒边的诏书拟好了？“

　　梦之头也没抬：“拟好了。礼部问你仪仗用几层，怕你嫌少。“

　　“一层都嫌多。“瑶怡在案前站定，“御酒得有人端到玉关卫的碗边上才算数，玉册得有人念给雪听见才算数。姐姐，我去。“

　　笔尖顿了顿。一滴朱砂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点。

　　梦之终于抬眼，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像看一件没拴牢的风筝：“上回你出京，是去江南看灯。再上一回，是去东海看潮。再上一回，是去北边看马。这回玉关三千一里——你是去看雪？“

　　“我是去看雪线。“瑶怡答得理直气壮，“顺便犒军。“

　　“顺便。“女皇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

　　“姐姐早上不是刚说，要一双眼睛在西边看着。“瑶怡往前凑了半步，“我这双眼睛什么都看过，就是没看过乱流。御雨监的册子上说，灵脉乱流，立国以来不过数起——数起啊姐姐。等它成了常事，就晚了。“

　　便殿里静了片刻。

　　梦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瑶怡自己都有点心虚。然后她转向殿外，声音平平：

　　“传尚宫局。长公主仪仗，照犒边制减半。冬衣三万领、御酒百坛、雨铢千枚、玉册一副，三日内外装车。“

　　减半是减半，准是准了。

　　传话出去之前，梦之在仪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随行医师，增拨四人。字添得不大，墨却比前头的重。

　　瑶怡眼睛一亮，行礼时裙角都带着风。

　　“站住。“梦之又道，“礼部会上一道本，说祖制无长公主亲涉边镇的先例，让你别理。他们说的无非那几句，你听完了，该走还是走。夜里山里冷，裘衣多带一件，别嫌重。“

　　瑶怡应声要退，梦之把笔搁回笔山，又添了半句：

　　“到了玉关，先去伤兵营。名册带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给他们听。“

　　念名字？

　　“犒军不是赏金子，“梦之把那一滴朱砂拿吸墨纸轻轻按掉，“是赏一个'记得'。“

　　瑶怡把这三个字也记下了。她走出殿门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她知道姐姐——刀子嘴是给朝堂预备的，那句裘衣，那句名册，才是给她预备的。

　　礼部的题本第二天就到，花团锦簇，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惊驾。

　　梦之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去。

　　字比平日大了一倍。

　　朝会上还有一位老御史出列，引了三段祖制，说到“长公主金枝玉叶，岂可轻涉刀兵水火之地“，声音都颤了。梦之听完，只问一句：

　　“卿可知，玉关卫十营，去岁冻伤减员几何？“

　　老御史答不上。

　　“两千四百人。“梦之道，“朕的妹妹去送冬衣。这趟差不是她要去的，是那两千四百人该得的。卿若心疼金枝玉叶，回去写本折子，把两千四百件冬衣替他们穿了，朕就准卿代她走这一趟。“

　　满朝无声。老御史退回班列，再没提祖制。

　　后来的起居注里，这一段只记了六个字：秋，长公主西行。记事官自己把热闹都删了——他知道，有些日子，六个字就够了。

　　散朝后，有内侍偷偷学给瑶怡听。她听完，半天没说话，回殿把姐姐批过的题本翻出来，看了很久——知道了，去。

　　她把这四个字，记了一辈子。

　　收行装的差事落在贴身女史蒂雅.晨露头上，外加药圃女史的本职。于是瑶怡的行装里，一半是仪制，一半是种子。

　　“殿下，“蒂雅抱着一只药匣从屏风后转出来，嘴上不带停的，“雪岭上冻得石头都裂，您带七包菜种，是打算在雪里种出个春天？“

　　“雪化了就是春天。“

　　“雪什么时候化？“

　　“我们到了就化。“

　　“行。“蒂雅把药匣塞进箱底，“这话我记下了。到了雪岭化不了，您给我再讲一遍。“

　　她嘴上骂骂咧咧，手底下装箱却一丝不乱。三百岁的老女官，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哪儿：公主的伞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殿下动情时周身落雪，走一路落一路，伞比裙子用得多；伤药放在殿下够不着、她够得着的地方——殿下逞起强来，金创药能省就省，省到最后都是她翻出来硬上的。

　　行装点到第三遍，她在箱盖内侧贴了一张小签：药匣——先开。

　　签很小，字很正。后来的一整个冬天，箱子最先被打开的，永远都是它。

　　“还有这个。“瑶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塞进药匣夹层。

　　蒂雅捏了捏，硬的，干粮的形状。她挑眉：“御厨的手艺，您自己路上的点心？“

　　“给山里备的。“瑶怡说，“军报上说，边地苦。苦地方，一口热乎的，就是天大的事。“

　　蒂雅没再说什么，把小包往深处又按了按。

　　——她后来无数次想起这只小包，想起它最后去了哪儿。这是后话。

　　当日收装到一半，蒂雅直起腰捶了捶背，忽然自己乐了。

　　“乐什么？“瑶怡问。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今日是我三百岁生辰。“

　　“呀。“瑶怡真急了，转身要唤人，“传膳——“

　　“传什么传！寿面赶不上就赶不上。“蒂雅一把拽住她，“您要是过意不去，到了雪岭多看我两眼，别让我掉下法舟，就齐了。“

　　三百岁的寿，在一箱一箱的行李中间过。蒂雅嘴上骂骂咧咧，心里不亏——能跟殿下摔打，比在垂霄城里数着日子老下去强。

　　瑶怡笑着应了，转手把案头一方镇纸塞进她怀里：“先欠着。回京补你一桌满的。“

　　蒂雅掂了掂，玉的，压手。三百岁头一回从主子手里领生辰礼，嘴上说“不值几个钱“，手底下收得飞快。

　　出发那日天色极好。

　　四艘法舟候在西门外，主舟垂云号昂着鹢首，三艘护航舟压着云沿。仪仗升空，如一条银线垂在云侧。满城百姓都出来看，茶楼上的位置三天前就占满了。

　　有个白发老兵挤在茶楼底下，仰着头看那条银线看了半天。旁边人问他看什么，他说：三十年前承雨大典，他在这个位置站过。“那年湖上落雨，落了三天。““后来呢？““后来我去玉关，守了三十年。“

　　出了帝都十里，瑶怡凭舷回望——垂霄城缩成一枚安静的棋子，宫城的琉璃顶在秋阳下明明灭灭，圣泉湖是一小片没有擦干净的水痕。

　　她想起姐姐那句“先去伤兵营“，把名册往怀里拢了拢。册子是新的，字是礼部前夜才誊的；墨干透了，名单上那些名字还不知道，会有人来念他们。

　　她望了一会儿。风把袖子吹起来，袖边有极淡的雨光一闪。

　　“殿下，风大。“蒂雅把伞递过去。

　　“不下了。“瑶怡接过伞，没撑开，只是握在手里，转身回舱，“留着，到山里再用。“

　　她没看见。她走后，那一小片水痕的中央，无声地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涟漪一圈一圈，散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替她送了一程。

　　然后涟漪散尽，湖面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