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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脉回响 相柳辨明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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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墟的雾,漫过崖岸千百年,从来只听渊水沉鸣,不闻别处喧嚣。
相柳倚着崖边一块生满苔痕的玄石,素色衣摆垂落,半浸在微凉水汽里。方才压下墟脉翻涌的滞气,神息尚未全然敛尽,周遭浮动的水雾里,还萦绕着淡淡的鸿蒙余韵。
他垂落指尖,一缕极轻的神念缓缓舒展,不探人心,不窥私隐,只循着那一缕遥遥相连的气息,细细辨察。
那气息自皇城方向飘来,清而韧,内里裹着一层极古、极隐晦的流光。是妘氏的神脉。
先前他只知妘昭华道心澄澈,与天道本源相契,此刻静下心来细细感知,才更清晰地触到这层深埋于她骨血之中的根由。
妘氏乃是古老神族一支,并非寻常凡尘王族。代代血脉流转,神力敛于形骸,不似渊泽诸神那般外放浩瀚,藏于皇室礼乐、山河气运之间。世人只当凰朝皇室只是人间君主,就连朝堂之上多数臣子,也早已遗忘妘氏源起神族的旧事,只将她们视作执掌权柄的凡俗君主。
唯有同源溯往的上古神祇,方能一眼识得这层潜藏的神辉。
妘绥禾亦是同脉。长姐早避朝堂,居于世外,想来也是知晓自身血脉重量,不愿以神族之力搅动人间朝局,故而敛去神光,做一个冷眼观棋的隐者。
而妘昭华不同。
她没有刻意封印血脉,只是年岁尚浅,神脉尚且沉睡,未曾全然觉醒。这份与生俱来的神性,化作她异于常人的悲悯、定力与通透,让她能看见礼法之下藏着的失衡,能听见墟脉深处无声的哀鸣。也正因这一脉神血牵引,她踏足青墟之时,才会轻易搅动这片渊泽千万年不变的气运。
相柳眸光微凝,心底慢慢理顺这一层因果。
不是单单她心志足够,才引动墟泽异动;是妘氏神裔的根骨,配上她不肯随波逐流的道心,二者相融,才成了这盘万古残局里唯一的变数。
桓渊沉睡之前,只说她逆行之路劫难重重,却未曾特意提起这份血脉渊源。想来兄长早已知晓,只是天道自有安排,不必点破。
风掠过水面,卷起细碎水沫,拂过他的面颊。
他又望向皇城那一处方向。
清宁殿的灯火还未熄灭。
妘昭华仍在案前翻检卷宗,笔尖起落,斟酌一字一句的新政条文。她尚不知自己血脉的来历,不知为何自己总能隐隐感知到天地间难以言说的滞闷,不知这份旁人没有的敏锐,本就是神族与生俱来的本能。
她只当是自己思虑过多,是母皇离世之后,独自扛起重担才生出的执念。
她还不知道,她骨血里沉睡的神脉,会随她一次次触碰千年积弊、撬动旧制桎梏,慢慢苏醒。待到神辉破土那日,她所要承担的,便不再仅仅是凰朝储君的朝堂责任,还有妘氏神族延续至今、与大荒山河绑定的宿命。
这份宿命,于她而言,是馈赠,亦是枷锁。
血脉带来力量,也会引来更深重的天道注视。往后她每往前一步,神脉震荡,墟脉便会随之共振,劫数也会叠加而来。先前他拦下的那一波气运反噬,仅仅只是开端。
相柳缓缓抬掌,掌心浮起一汪澄澈如水的神光。
这是渊泽本源之力,他不打算直接渡给妘昭华,强行催醒她的神脉。他人的道,终究要自己走,血脉觉醒的时机,应当由她自己的心境与抉择来开启。神明强行干预,便是拔苗助长,反而容易让她道心紊乱,神光失控。
他能做的,依旧只是守在这青墟渊底,做一道静默的屏障。
但凡神脉震动引来的天道雷劫、地脉戾气,但凡因她神族身份滋生出的暗处凶险,他便在渊泽之中将之化解、收束,不叫那些凶险直直落在她身上。
人间的刀光口舌、世族算计,交由她自己周旋,交由妘绥禾那一层温柔的护念替她兜底。
天道层面的风波,归他来挡。
一念既定,渊底流水似是有所感应,涛声沉缓,归于安宁。
忽然,远方虚空之中,飘来一缕浅淡柔和的气息,是妘绥禾。她没有现身,只隔着遥遥风雾,将一句传音送过来,温温淡淡,不带半分逼迫:
“渊上神明,你已看清昭华血脉了?”
相柳语声平静,随水雾送回:“看清了。妘氏神脉,久隐于凡尘王权。”
“族中旧训,神裔不可轻易以神力乱人间秩序。”妘绥禾的声音轻轻漫开,带着一丝怅然,“母皇在世时,也是这般守着分寸,一生只以君主治国,不倚神族威能压服朝臣。我隐世,也是不愿血脉之力沦为争权的利器。”
“她与你、与母皇选择不同。”相柳道,“她不是要借神力争胜,是要借道心扶正偏颇。血脉于她,是助缘,不是利器。”
“我怕这份血脉,最后会变成困住她的牢笼。”妘绥禾轻叹一声,“旧神时代落幕已久,大荒早已不是神族肆意行走的时代。一旦神脉完全觉醒,朝野之中,必会有人察觉异样,借‘神权干政’为由发难。太傅那一伙世族,本就处处寻她错处,这若是落进他们眼里,便是滔天祸端。”
这话不假。
相柳心中清楚其中利害。
世族守旧,最惧不可控的力量。他们可以容忍一位储君推行新礼,却绝不能容忍一位拥有神族力量的储君登上君位。到那时,所有的攻讦都会变本加厉,不再只是礼法之争,而是变成一场诛心的构陷。
“我会掩去她神光外泄的迹象。”相柳缓缓应下,“只要她自身不主动催动血脉,寻常人,包括朝中巫祝,都难以勘破。”
妘绥禾沉默片刻,而后一声浅浅笑,随风吹散:“有你这句话,我稍稍安心。我依旧不会现身帮她摆平朝堂之事,她要走的路,得自己踏出来。只是若那日,神脉掀起风波,还劳你多照拂。”
“我应允。”
传音散去,那一缕属于妘绥禾的气息,也渐渐淡入云雾,重归世外沉寂。
崖上再一次只剩下相柳一人。
他抬眼望向深远的天穹,雾霭层层叠叠,遮去星月。
千万年里,他见过不少神族陨落。有的是卷入上古纷争,神魂碎于战场;有的是执念太深,困于因果,自毁道基;也有的,是血脉太过耀眼,不容于世间,最终被迫封印自身,消散于岁月。
妘昭华是妘氏余下为数不多的神裔。她的心干净,却也执拗,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路。
相柳垂眸看向渊底翻涌的碧水,心底慢慢生出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期许。
他想看一看,这一枚沉睡在凡尘王权之中的神族火种,能不能冲破层层桎梏,不被血脉裹挟,不被世人的畏惧与猜忌碾碎,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不是神明高高在上俯视苍生,也不是神裔被人间规矩捆绑束缚,而是以君心载道,以神性持衡,让礼法重回公允,让墟脉归于安稳。
时间在青墟走得极慢。
人间一夜,于他而言,不过是雾起雾落的一瞬。
皇城的灯火渐渐熄灭,天光将明。妘昭华搁下笔,合上卷宗,应当是短暂休憩。她心底的疲惫,还有那一份挥之不去、关于母皇的念想,依旧清晰地顺着那一丝微弱的羁绊,传到青墟这边。
相柳静静伫立,将那一缕疲惫妥帖收下,不让它再叠加别的天道重压。
他不踏入皇城,不走到她面前,不轻易惊扰她的凡俗棋局。
只守在这片万古渊泽,等她一次又一次迎着风浪往前走,等她血脉里的神光,在合适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苏醒。
渊水无言,雾色悠悠。
万古神明的等候,还在继续。
他等人间礼正,等墟脉清平,也等那一位年少的妘氏神裔,终有一日,再踏青墟,与他在雾水渊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