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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殿上辨风 太傅于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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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晨雾漫过皇城重阙。
金銮大殿的玉阶之上,铜炉烟气袅袅,沉水香的气息厚重肃穆,压得满殿空气都带着几分凝滞。百官依班次立在两侧,衣袂规整,垂首静立,只是不少人目光隐晦,悄悄斜向殿门的方向,暗流在无声里涌动。
妘昭华踏着晨光入殿。
她今日一身墨色储君朝衫,衣料上暗织墟纹,线条沉静,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气度。步履落在白玉阶砖上,声响清浅平稳,不见半分仓促。昨夜巫姒禀报的消息,她不曾再同任何人商议,也没有连夜去拜访偏向自己的朝臣,寻人帮衬造势。
该来的风波,她打算亲自接住。
她行至储君位次立定,微微垂眸,静待君上临朝。
不多时,殿外钟磬轻响,帘幕缓缓拉开,凰上端坐于最高的玉座之上,目光淡淡扫过殿内群臣,声线平缓:“朝议启。”
日常的民情、地方奏报先一一递上来,几句便议定完毕,不过是铺垫。妘昭华心里清楚,真正的锋芒,藏在后头。
果然,待琐事了结,立于前列的太傅缓步出班。
太傅年事已高,鬓边染霜,是老牌世族的首领,在朝堂扎根数十载,说话分量极重。她手持笏板,躬身一礼,抬眼时,目光直直落向妘昭华的方向。
“君上,臣有本奏。”
“讲。”
“昨日,姬主未递奏本、未禀朝堂,私自离京远赴青墟。青墟临近动荡川泽,墟气飘摇,本就险地。储君身负国之重望,行踪不可无迹,行事不可随性。此为失仪,亦是失度。”太傅语声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每一句都扣着规矩,“臣以为,姬主年纪尚浅,心思容易被外物牵动,应当暂且搁置修订礼法的诸事,收束心神,静居储殿自省,待心性沉稳,再议新政。”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低低的动静。
紧跟着,几名依附太傅的朝臣陆续出班附和,说辞大同小异。他们不提新政本身的对错,只拿“私自离京”作为由头,落脚点,全是逼迫妘昭华暂缓持衡新礼。
没有人提及墟泽异动,无人关心渊底隐患,在他们眼中,妘昭华外出探查异象这件事,只是一个用来阻拦变革的绝佳把柄。
巫姒站在后排,指尖微微收紧,悄悄望向妘昭华。
殿上所有人的视线,一时都聚到储君身上。
妘昭华并未立刻出声,安静立了片刻,才缓步向前半步,面向玉座躬身行礼,神色从容,没有半分被当众诘难的窘迫。
“太傅所言,昭华听明白了。”她开口,声音清和,传遍整座大殿,“未先行上表,便动身去往青墟,确是我思虑不周,疏于报备,这份失仪,我认。若君上要罚,昭华甘愿领受。”
她先接下对方抛出的罪名,没有急着辩驳推诿,反倒让一众等着她慌乱反驳的人微微一怔。
太傅眉峰微凝,还未开口,便听见妘昭华话锋一转。
“只是我去往青墟,并非随性出游、散心消遣。近日巫祀卜卦,墟泽摇动,卦象隐晦,只言渊底积郁,恐牵大荒气运。朝中诸位翻看奏卷,都见过巫祝呈递的卜辞。”她抬眼,目光平静扫过殿中群臣,“墟脉不安,不是小事。我心下难安,故而轻车简从,亲往水泽,实地察看墟气动静。”
“我在青墟,得闻渊泽异动根源。人间礼法长久偏斜,权责失衡,经年累积,慢慢牵动地底墟根。礼制之事,早已和天地墟运缠在一处,不是朝堂之上闭门论辩,便能隔绝开来的。”
这话一出,殿内更静。
太傅立刻反驳:“姬主此言夸大其词!古礼代代沿用,安稳大荒已久,何来牵动墟脉一说?墟泽变幻本是天地常态,怎可强行和改礼之事捆绑,以此为自己离京之举开脱?”
“是否捆绑,不是我们凭空论断。”妘昭华不疾不徐,“太傅守旧制,是担心秩序动荡;我修订礼法,是想抚平失衡,让规矩配得上万千生民。我们所求,本都是大荒安稳,只是路径不同。可如今墟兆在前,若我们视而不见,一味回避积弊,等到裂痕扩大,灾祸袭来之时,再想补救,为时已晚。”
她没有痛斥守旧一派自私,没有尖锐指责他们贪恋特权。只站在“守大荒安稳”这同一个根基上说话。
这是最稳妥的辩法。
殿中不少中立的朝臣,神色渐渐松动。他们不全然支持新政,却也不愿漠视天兆,担上罔顾墟危的罪名。
“礼法一动,朝野必然震荡。”太傅不肯退让,“贸然更张,人心惶惶,反倒更容易引来祸乱。不改动,方是持重之道。”
“一成不变,未必就是安稳。”妘昭华轻声回应,“长久失衡的规矩,底下积下的怨抑,亦是暗流。暗流藏久了,同样会溃堤。墟泽是天地的征兆,民间的民情,是人世的征兆,两处征兆同现,不该视而不见。”
玉座之上的凰君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目光在妘昭华身上停留许久。
她看得出来,自家这个储君,昨夜定是想透了这些话。不躁、不怒,条理分明,承认自身疏漏,再陈明此行的缘由,把争论从“储君是否有错”,引向了“大荒该如何应对墟兆、如何处置积弊”。
太傅还想再进言,凰君已经抬手,止住了她后续的话。
“储君疏于报备,有失规制,罚俸三月,往后离京,必先递奏请。”凰君的声音落下,先了结了太傅发难的由头,随即话锋一转,“至于墟泽异动,不可轻忽。新政条款,不必搁置。放缓节奏,逐条斟酌,稳妥推行便是。”
一句话,分出了轻重。
罚了妘昭华的小过,却没有应允太傅最核心的诉求——搁置新礼。
太傅面色微沉,却不能再继续强争。君上的决断已下,再纠缠,便是逆上。她只能躬身行礼,退回班次之中,眼底藏着不甘。
其余附和的朝臣,也陆续敛声,不再多言。
一场酝酿一夜的发难,至此被轻轻化解。
朝会再无别的争议,不多时,钟磬再起,散朝。
群臣陆续退离大殿,走过妘昭华身侧时,神情各异。有人侧目观望,有人微微颔首示意,也有人和太傅一道,步履匆匆,神色冷淡。
巫姒快步跟上妘昭华,压低声音,难掩松快:“姬主,方才真是险。太傅他们本是打定主意,要逼您停掉新政,没想到您几句话,便稳住了局面。”
妘昭华缓步走下玉阶,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淡淡浅浅。
“今日只是暂歇,不是了结。”她轻声道,“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这次没能借着离京一事拦住新政,往后,还会寻别的由头。人心积习,哪里是一次殿上辩说,就能扭转的。”
相柳那句“最难从不在法,而在人心”,她一刻不曾忘记。
今日朝堂的胜利,只是表面上风平。守旧世族盘根错节,牵连封邑、乡绅,势力渗透各处,前路的阻碍只会源源不断。
二人沿着宫道往清宁殿走,道旁宫花安静开着,风吹落几片花瓣。
“墟泽那边呢?要不要再派人去青墟持续探查动静?”巫姒问。
“要。遣可靠之人常驻镇外,定期传回墟气变化的消息。”妘昭华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念想,“另外,不必刻意去打扰水泽边那人。若机缘到了,自会再遇。”
她想起暮色里立于石岸的相柳,想起他平静无波的眼,想起那句“此间风起,亦是运起”。
这场朝堂风波,便是风起的一部分。
回到清宁殿,案上又添了新送来的文书。妘昭华坐回案前,重新翻开新政的条款文稿,笔尖落在纸页上,缓缓落下字句。
节奏放缓,字字斟酌。不是退让,是为了走得更远。
殿门之外,宫风悠悠。
而遥远的青墟水泽,水雾依旧常年不散。相柳立在崖边,似是感知到皇城方向掠过的那一阵朝堂风波,抬眼遥遥望向北方,眸底沉沉,不起波澜。
大荒的棋局,落子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