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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笺书连至,墟惑暗生 多地士族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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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州士族联名的笺疏,是分批送入皇城的。
最先抵达的几份,来自云平邻侧几县,而后顺着驿道源源不断汇聚到宫城,一封接着一封,叠放在御书房的案头。这些奏疏措辞都极考究,通篇不见半句抗旨犯上之言,句句以体恤地方、担忧民乱为由头,婉转恳请陛下放缓新政推行的脚步。执笔之人大多是地方上素有声望的士族长辈,或是族中在朝为官的子弟代为转递,字句温文,引古论今,看着全是为社稷安稳着想,内里诉求却高度一致:不要继续在各郡县铺开田租粮价新规。
消息很快传遍朝堂,早朝之上,气氛悄然紧绷。
那日玉阶之下,先前曾劝谏新政过急的老臣再次出列,双手捧着笏板,躬身开口,声音沉稳,传遍大殿。
“陛下,近日接连收到多地乡绅笺书,皆言新政初行,乡野人心难安,士族惶惶。云平一地尚且争议不休,若是再向外推广,恐激起郡县动荡。臣恳请陛下暂歇试点,徐徐教化,待数年后民情和顺,再议变革。”
话音落下,不少出身士族门阀的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此起彼伏,皆是劝诫之声。他们没有喊打喊杀,只是借着遍地送来的笺疏造势,以“民心不稳”作为由,想要逼迫妘昭华收回向外拓展新政的打算。
对立一方的谏官不甘示弱,立刻上前辩驳:“大人只看见士族上书,怎么不见云平乡民感念新规、主动更换田契的回报?笺疏出自士族之手,代表的是世家的利益,不是乡野佃户的心声!岂能凭几封文书,便停下护佑小民的法度?”
两边你来我往,辩论再起。这一回声势远比上次朝议更盛,联名笺疏摆在明面上,仿佛天下士族已是万众一心。
妘昭华端坐在龙椅之上,安静听完全部争辩,面上没有怒意,神色平静。等殿中慢慢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
“诸位的奏疏,朕都一一读过。士族有忧虑,朕知晓。可诸位应当分清两件事:士族之忧,不等于万民之忧。”
她抬手示意内侍,将御史从云平送来、记录乡民换契之后收成与租谷的清册,还有愿意遵规的士族备案田契抄本,分发下去,传到百官手中传阅。册页之上一笔一笔记着,佃户改立新契之后,租谷负担减轻,青黄时节不必再被豪强哄抬粮价裹挟,有不少农户家中余粮渐渐多了起来。
“云平的例子摆在眼前。安分守礼的士族依约行事,家业安稳;乡民减负,乡间少有争讼。新政不曾无端加害任何人,约束的只有苛索盘剥之举。”妘昭华目光从容扫过阶下众人,“联名笺疏,可以收,可以看,却不能作为废止法度的凭据。朕不会骤然加快推行,却也不会就此止步。试点依旧继续,只是节奏放缓,每一处郡县落地之前,都细细体察民情。守法者安,贪私者戒,这条底线,不会更改。”
一番话有理有据,手中握着实打实的民情凭据,进退有度,不给对方抓住口实。劝谏的官员一时语塞,再难继续强争。
朝议散去之后,妘昭华回到御书房,独自对着堆积如山的笺疏静坐许久。妘绥禾陪在她身侧,轻声道:“他们借着联名,造出一种遍地不安的假象,若是陛下稍有退让,往后每推一处新规,都会迎来这样的裹挟。”
“我明白。”妘昭华轻轻捻过笺纸边角,“今日稳住了朝堂,只是第一道关口。他们能递笺疏,便还会想出别的法子。往后,御史的密报要看得更仔细,各州的动静,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她下了两道秘令。一道传给各地暗访的监察,继续留存士族串联的证据;另一道传给云平县令,让他持续记录乡间实情,定期报送民情,用好这一处试点,长久留存新政利民的凭据。
凡尘朝堂之上,笔墨写成的劝谏,化作无形的拉扯,帝王守着底线,与士族的声势慢慢周旋。
而在青墟渊泽,神光织成的封锁网静静笼罩着虚空夹缝。
数日以来,夹缝之中那一缕逆神残息一直沉寂不动,仿佛被光网困住之后,便彻底敛去了所有气息,毫无动静。桓渊与相柳不敢掉以轻心,神识轮流驻守在光网之外,一刻不曾放松戒备。两道泽灵日日盘旋在崖畔,时不时探向那片虚空,始终只捕捉到一片死寂。
直到这一日,细碎、朦胧的念头,顺着光网的缝隙,缓缓飘溢出来。
不是凌厉的神力冲击,没有轰鸣震荡,是极轻柔、极具蛊惑性的惑念,丝丝缕缕,像随风飘来的低语,悄悄渗入神识之中。
念头纷乱混杂,落在相柳感知里,是漫长守望的疲惫,是万古独守的孤寂,一遍遍在心底轻声问询:耗费无尽岁月修补天道,护住大荒,又有什么意义?秩序生来便会崩毁,安稳本就是短暂幻象,不如任由裂隙重开,重回混沌。
传到桓渊神魂之中的,则是镇墟之时深埋心底的旧痛。是当年浊秽啃噬神魂的刺骨寒意,是独自困在黑暗裂隙里无边无际的孤单,反复勾起沉眠万古间积攒下的倦怠与怅然。
逆神残魂无法冲破神光封锁,便换了路子,不攻法则,不毁光网,只以惑念扰人心神。他深知二人各自的软肋,知晓相柳千万年独守渊墟的孤苦,知晓桓渊锁墟之时承受的无尽蚀痛,便从这些心底最深的伤痕下手,想要动摇他们守护天道的本心。
“他不敢硬闯,便以迷念攻心。”桓渊眸光微凝,神念一振,将缠上来的惑念暂时震散,“残魂力量不足,正面破不开我们布下的光网,只能用这种法子,一点点消磨我们的心神。只要我们生出一丝动摇、倦怠,他便有机会寻到法则缝隙。”
相柳闻言,凝神静气。那些勾起孤寂的低语还在耳边萦绕,万古独守的画面在识海之中一闪而过,可他心中守望的执念未曾动摇。他抬手,本源神光自神魂流淌而出,纯净而坚定,如同清泉,洗去识海里缠绕的迷思。
“他算准了我们的软肋。”相柳声音平静,“可他看错了,我们守住大荒,不是为了永恒不变的秩序,是为了这片天地里生生不息的万物,为了凡尘烟火,也为彼此的约定。”
二人神念相连,同源的神光交织流转,一同向外铺开。柔和而浩荡的光流掠过封锁网表层,将那些丝丝缕缕向外渗透的惑念一一消融。迷音触碰到神光,便如同冰雪遇暖阳,转瞬消散,再也无法侵入二人识海。
夹缝深处,逆神残息似乎察觉到攻心之计没能奏效,那些飘荡的低语稍稍顿了片刻,没过多久,又换了别的说辞。这一回,惑念不再渲染孤寂伤痛,转而抛出虚妄的许诺,说若是愿意放任浊潮重来,便可挣脱天道桎梏,跳出轮回时序,得永恒自在。
桓渊淡淡一哂,神念传出,直抵夹缝之外:“虚妄的诺言,不必多说。当年你追随浊源而起,祸乱大荒,亿万生灵因战火殒命,这般旧事,岂能骗过我们。”
他和相柳没有催动神力攻入夹缝,依旧恪守之前定下的方略,只守光网,不主动深入时空碎痕。只是神光微微收紧,封锁的藩篱变得更加细密,断绝惑念向外扩散的通路,连一丝一缕,都难以再轻易飘出。
“攻心不成,他大约很快会换别的手段。”桓渊望向那片幽暗的夹缝,“残魂蛰伏万古,心思隐忍,不会只凭迷念这一招。我们继续轮流值守,不可让心神有片刻松懈。”
相柳轻轻颔首。云海在身周翻涌,渊底先天遗根柔光恒定,源源不断供给本源,支撑二人长久镇守。两道泽灵看着虚空之上流转的神光,也收敛了往日的轻躁,安安静静伴在一旁,一同留意夹缝之中的动静。
凡尘里,朝堂之上笺疏连绵,士族以文造势,妘昭华持实证稳守新政底线,缓慢拉扯之间,试点的民情记录还在源源不断向北递送;
青墟之上,逆神残魂强攻不得,转而释放惑念攻心,桓渊相柳联手消融迷思,加固神光封锁,静静等候暗影的下一招。
人间的博弈藏在笺纸与朝论之间,神域的对峙藏在无声的神识迷念里。大荒表面依旧四时和顺,田里禾苗生长,山间云卷云舒,可明暗两处的较量,一刻都没有停下。
风穿过宫墙的廊檐,也拂过青墟冰冷的崖石,相隔遥遥的两条长路,各自迎接着新一轮的考验,前路依旧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