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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沈梧之死二 沈杪重新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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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杪重新盖好棺材,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朝祖地走去。
沈杪走得很快,他没有哭,也没有怕。他要去那棵树下看看,他哥的灵气怎么跟那棵树一样。
他走到祖地入口,没有看见看守的人。
他走进去,穿过一片老林子,远远看见了那棵树。
树很高,很老,树冠撑开,遮天蔽日。树干粗的十几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他,站在树前,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影绰绰,让他好似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
沈杪认出了那个人,是他爹——沈玉枢。
沈杪没有出声,他站在林子边缘,看着他爹。
他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树干。
“杪杪。”
沈杪听见了,他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到他爹面前。
他爹看着他,目光有些疲惫。
沈杪喊他:
“爹”
沈玉枢没应。
沈杪就问“爹,我哥怎么死的。”
沈玉枢说:“走火入魔。”
沈杪不信“我哥不会走火入魔。“
沈玉枢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片金叶子,递给沈杪。
金叶子,薄薄的一片,沈杪认得,这是温沚的。他把叶子收进怀里,没有走,依旧等着。
沈玉枢转头看着他,他本来想说“别添乱“,但他没说。沈玉枢神识恍惚,仿佛又看见了他的梧儿躺在树下的画面,他意识到了,他查了二十多年的事,沈梧也查了,他悄悄的,瞒过了所有人,然后悄悄地一个人躺在这了,就像他的妻子一样。
他不能让沈杪也这样。
所以他没有说“别添乱“。他站在树下,沉默了很久,说:”你想查就去查,沈家的资源,你随意取用,族老那边,我去压。”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没有说“你哥的事,沈家会查”,因为他知道沈家查不到,他查了二十多年,什么都没查到,他不会让沈杪他的老路,也不会让沈杪像沈梧一样,一个人抗,什么都不跟他说。
他放权给沈杪,但他会在后面看着。他不会再让儿子出事了。
当年他妻子死时,他没拦住。他儿子死时,他连知道都不知道。
他不能再让沈杪出事了。
沈杪一个人站在树前,看着那棵树,很高,很壮观的一棵树。
沈杪看了一会儿转就身走了,他哥还在树里,他会把他哥救出来。
温沚来沈家吊唁是在第三天。
他穿了一身素白,没有带随从。
他在灵堂前上了香,鞠了躬,站了一会儿,没有多话,转身走了,走到中堂时被沈杪拦住了。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温少主和沈少爷吵了一架,哦不,现在该叫沈少主了。
第二天,沈家宣布与温家断绝来往。
沈家清缴了温家在沈家地界上的人和产业,温家没有反抗,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撤了人,温家也同样清缴了沈家在温家地界上的人和产业。
两家像两只手,同时松开,干净利落。
但让人意外的是,温家召回了所以在外的族人,在外经商的、游历的、任职的、联姻的,就连秘境里的人都薅回去了。
等第二天有人拜访温家时,才发现温家人去楼空。
至此,温家从九域世家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
有人说温家是被沈家逼走了。有人说温家是自知理亏。
夜风卷着枯叶扫过墓碑,沈杪终于在人散尽后,彻底撑不住了。
他靠着冰冷的石碑滑坐在地,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坛醉千秋。他拍开封泥,酒香混着冷意扑面而来。他举着酒壶猛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眼角的泪淌下来,又咸又苦。
月光惨白,照得周遭一片幽蓝。沈杪醉眼朦胧间,似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身后。半透明的,像被夜色浸透的幻影。他哥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青衣,垂眸看着他,目光像从前那样,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哥……”沈杪哽咽着,身子一软,顺着墓碑歪倒下去。他闭着眼,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靠着兄长的背影就能安睡。幻影里,那件宽大的衣袖似乎微微抬起,像是要替他挡去夜风,又像是从前那样,想揉揉他的头发。
可风吹过,只有落叶沙沙响。
沈杪蜷缩在碑前,一手抱着酒坛,一手虚虚抓着地面,像是在抓那抹不存在的温度。他哭得无声无息,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哥……你回来……我以后不贪玩了,我都听你的……”
幻影静立不语,只是那垂落的袖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沈杪就这么靠着墓碑睡了过去,酒壶搁在膝头,空了一半。梦里,他哥终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和从前一样。风吹过,仿佛你还在。可天亮时,只剩他一人,倚着冰冷的石碑,在满地霜露中熬到了黎明。
沈玉枢推开密室的门,寒气扑面而来。
密室不大,四面墙壁覆着厚厚的霜,角落里放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蓝,映得满室冷光。室中央并排放着两张寒玉床,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冷雾,像两块巨大的冰魄卧在暗处。
左边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面容安详,眉眼间带着一点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她死了二十多年,但容貌没有半分衰老,皮肤莹润如初,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笑着喊一声“玉枢”。
沈玉枢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他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站着,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说的话。她站在树下,回头看他,笑着说:“玉枢,你回去。”他没有回去。他冲上去,只抓到她的衣角。衣角在他手里,人没了。
沈玉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右边那张床前。
沈梧躺在那上面。他面容平静,和衣而卧,安安静静的。
沈玉枢忽然想起沈梧四岁的时候,他娘刚走,沈梧站在门口,问他:“娘去哪了?”他说:“娘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沈梧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沈梧就没有再问。
从那以后,沈梧再也没有问过了。
沈梧长大后,替他管沈杪,替他处理族务,替他去树下。
他什么都没说过。他走的时候,来书房坐了一夜,没怎么说话。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说:“爹,我走了。”沈玉枢坐在案后,没有起身,应了一声:“嗯。”
沈梧就走出去了。
他没有拦他。
他该拦他的。
他坐在案后,听见沈梧的脚步声远了,才抬起头,看着门口。
门开着,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沈玉枢站在沈梧床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梧的手。手是温的,热的,但是他的心好冷。
他收回手,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他站在两张床中间,左边是他的妻子,右边是他的儿子。他站在中间,低着头,看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他查到了,如果他比他们先一步去了树下,躺在这里的,是不是就是他自己了?
他的妻子不会死,他的儿子不会死。他们会在外面活着,活着过日子,活着吵架,活着笑。
而他躺在这里,躺在这张寒玉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没有查到。他查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有查到。他妻子替他死了,他儿子替他死了。
他站在这里,站在两张床中间,活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密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寒气被隔绝在里面。
他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了。
距离温家回到曾经的祖地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现在,温沚呆在温家的灵泉之中,灵泉极大,方圆足有十丈,灵泉水不是真的水,它是空气中灵力浓稠到极限后凝成的水,水面清透,带着一种极淡的碧色,像一块玉,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灵雾,雾气流动间,似一层薄纱,空气中也带着一股极淡的香气。
泉底铺着整块的白玉,玉面上刻着繁复的阵纹,阵纹中流转着淡蓝色的光,光顺着纹路缓缓流动,这是一个极大的聚灵阵。
温沚泡在泉水里,背靠着泉壁,水没过胸口,他闭着眼,水面平静,只偶尔有气泡涌上来,在他身边碎开,荡开一圈圈细纹,他的呼吸很轻,长发散在水里,墨色的发丝在水面铺开,像一幅水墨画。
温沚手腕上原本金色的印记已经彻底变为红色,原本闭合的花瓣也已经快要盛开了,温沚闭着眼睛,他能够清晰的感知到,空间里花瓣正在一下一下的震动,幅度一点点的加大,逐渐附和着他的脉搏,直到某一个瞬间,花瓣彻底开放,花蕊开放的刹那,无声的震颤从空间内传递出来在灵泉中荡开,振开了周围的灵雾,空间隐隐扭曲,灵泉中的灵雾灌注进去,在空间里向着花蕊靠拢。
花蕊处,并非寻常花心,而是一团凝实的赤红光晕。随着温沚的脉搏跳动,光晕如茧般律动,终于,在彻底舒展的花瓣中央,灵气化作一缕缕赤金丝线交织,隐约勾勒出一个蜷缩的婴孩轮廓。
那孩子通体泛着初生的红润,眉眼间形似温沚,额间一点朱砂,正是那血红丝线转化的血脉图腾。他闭着眼,在花蕊深处呼吸着灵泉的雾气。
这一刻,不只是印记的觉醒,花蕊如摇篮,新生的婴孩于温沚遥相呼应,仿佛沉睡的灵魂中央寻回了归处。
温沚闭着的眼睫微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他伸手将婴孩连着花蕊抱了出来,婴孩在花蕊中蜷了蜷身子,像一只初生的幼兽,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他还没有睁眼,但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带着新生命特有的节奏。花蕊轻轻托着他,像一只摇篮,随着灵泉的水波微微晃动。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脸皱了一下,又舒展开,继续睡着。
温沚站在水中,看着那个孩子。他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齐腰深的灵泉里,看着花蕊中的婴孩,看了很久。
那孩子忽然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梦呓,又像叹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花蕊里,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