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光与共》竹枞

5、上药 郇峥推开门

　　郇峥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落在他肩上。
　　他刚弯腰换鞋，客厅就传来声音。
　　"哟，还知道回来？"
　　温纾窝在沙发里，腿上摊着本剧本，手里捏着一支笔。米色家居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白一截手腕。头发半干，发梢软软贴在颈侧，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扫了郇峥一眼，眉梢微挑，嘴角轻轻一撇："早上谁说晚上要吃糖醋排骨？我等你等到剧本都翻完两页了。"

　　郇峥把钥匙搁在玄关柜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他没有答话，低头换拖鞋，动作比平日里慢半拍，嘴角却极淡地向上牵了牵。

　　"我就知道。"温纾把剧本放到茶几上，起身走向厨房。路过他身侧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胳膊上停留两秒——袖口卷开一截，小臂留着一道浅浅红痕。
　　温纾眉头微蹙，却没有开口追问，只丢下一句："排骨热了三遍，再晚回来我就自己吃光了。"

　　"忙。"郇峥应声，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你哪次不忙。"温纾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尾音带着一点委屈的不满，"洗手，吃饭。"

　　郇峥走进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人胡子泛青，眼窝发青，颧骨一道浅浅擦伤，已经结上暗红的薄痂。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抬眼看向镜中人，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练习一句"我没事"的表情。

　　等他出来，温纾已经把饭菜摆上桌。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汤。两副碗筷摆放整齐，属于他的那一碗饭已经盛好，袅袅冒着白汽。
　　郇峥坐下，拿起筷子。

　　温纾坐在对面，支着腮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视线总不由自主飘向他的脸："吃啊，愣着干什么？等菜自己跑进你嘴里？"

　　郇峥夹起一块排骨，嚼了两下抬眼望他："一直看我做什么？"

　　"看你，像三天没好好吃过东西。"温纾说着，忽然伸手过来，指尖悬在他颧骨擦伤旁边，不敢直接触碰，眉头皱得更紧，"这伤怎么来的？"

　　郇峥微微偏头躲开。

　　"躲什么。"温纾手停在半空，瞪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我问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不小心蹭到的。"

　　"蹭的？"温纾轻哼一声，手指落下，拿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碗沿，"郇峥，别把我当傻子。这种伤口，普通磕碰蹭不出来。"

　　郇峥沉默，低头继续吃饭。

　　温纾静静看他几秒，神色沉下来，声音放低："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没事。"郇峥又夹了一块排骨，咀嚼得很慢，一字一句说得平缓，"抓捕嫌疑人的时候蹭到的，不算严重。"

　　"不严重？"温纾伸手，直接捏住他下巴，将他的脸转向灯光，仔细端详那道擦伤。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郇峥不自觉轻吸一口气，温纾眼底暗了暗，"这叫不严重？你——"

　　话到嘴边，他停住。
　　郇峥抬眼看向他。
　　温纾神情复杂，眉头紧锁，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藏着怒意，还裹着一层压下去的心疼，不肯轻易外露。

　　郇峥心底悄悄泛起一点软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疼吗？"温纾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许多。

　　"不疼。"

　　"骗人。"温纾松开手，给他添上第二碗饭推过去，语气又重新硬起来，"快吃。吃完我给你上药。"

　　郇峥低头吃饭，吃得缓慢，却一口不曾停下。
　　温纾坐回原位，端起自己的碗，扒了几口饭，目光还是反复落在他脸上，那道擦伤像钉在视线里，每看一次，眉头便皱一次。

　　"总看什么？"郇峥含糊开口。

　　"看你这张脸。"温纾回道，"好好一张脸，非要往别人拳头跟前凑。"

　　郇峥没有接话。

　　吃到一半，郇峥忽然放下筷子，碗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温纾。"

　　"嗯？"

　　"案子结了。"

　　温纾抬眼看向他。
　　郇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碗中的米饭，语调平稳，语速却比平时慢一些："但没有完全收尾。账本上的涉案人员已经移交，由上级继续追查。我这边可以不用跟进了。"

　　温纾安静几秒。
　　而后嘴角慢慢弯起，眼睛亮了几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郇峥碗里，语气轻快起来："那明天你能休息吗？"

　　"可以。"郇峥应声，尾音微微上扬。

　　温纾又给他夹一块排骨，笑意浮在脸上，眼睛弯成月牙："那我明天带你去海洋公园！我现在就买票，之前刷手机看到里面的海豚特别可爱，会连续翻跟头，特别有意思。"

　　郇峥抬眼，静静望着他。
　　"好。"郇峥低声说，"都听你的。"

　　温纾嘴角扬得更高，再往他碗里添排骨："多吃点，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郇峥应了一声，继续用餐。

　　晚饭结束，郇峥起身洗碗。
　　温纾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哗哗水流声里，郇峥背对着他，肩膀比平日微微垮着，睡衣领口滑落，后颈露出一道浅浅红痕。

　　"郇峥。"

　　"嗯？"

　　"站在那儿，跟罚站似的。"温纾走上前，从身后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抱得很轻，像是怕触碰到他身上的伤口，"让我抱一会儿。"

　　郇峥动作一顿，没有动弹。

　　"身上脏。"

　　"脏也没关系。"温纾手臂稍稍收紧，声音闷闷的，"一整天没抱过了。"

　　郇峥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将人圈进怀里。
　　抱得很紧，却处处小心，避开胳膊与肋下的伤处。

　　温纾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心跳。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沐浴露的清香，是独属于郇峥、能让他安心的味道。
　　郇峥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手臂又轻轻收了收。

　　相拥许久，郇峥低下头。
　　极轻地，唇碰了碰温纾的额头。

　　温纾一怔，抬眼看向他。
　　郇峥没有说话，安静看着他，眼神柔软，像浸在温水里。接着微微俯身，唇轻轻擦过温纾的唇。
　　只是一瞬，轻得如同羽毛飘落。

　　温纾瞳孔微张，耳根慢慢染上一层红。
　　郇峥稍稍退开，声音低沉："去洗澡。"

　　温纾脸颊更烫，伸手轻轻推他一把，声音微微不稳："你去！快去洗，一身汗味，臭死了。"

　　郇峥没有反驳，转身走进浴室，关门之前，嘴角悄悄上扬。

　　浴室水声响起，温纾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耳根依旧发烫。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收拾桌上碗筷，端进厨房水槽。
　　碗不多，很快清洗干净，整齐摆在沥水架上，又拿抹布擦净餐桌。这时才想起医药箱，转身去卧室翻出来，放在床头柜，等着郇峥洗完澡。

　　水声停下。
　　郇峥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身上一件宽松黑色背心，领口歪向一侧。随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趿拉拖鞋走进卧室，往床边一坐，发出一声闷响。

　　温纾坐在床沿，医药箱摊在腿上，抬眼看向他。
　　"过来。"温纾拍一拍自己身前。

　　郇峥没有动，侧头看他，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看什么？"温纾皱眉。

　　"看你。"郇峥嗓音沙哑，语气慵懒，"别等会儿上药，看着看着就红了眼。"

　　"……你闭嘴。"

　　郇峥低低笑出声，挪过去，在他面前坐好。
　　温纾伸手，示意他撩起背心："往上撩。"

　　"不用——"

　　"撩。"

　　郇峥静静看他两秒，轻叹一声，把背心撩起搭在胸口，露出整片腰腹。

　　温纾目光落在他身上，骤然顿住。
　　左肋一大片青紫，颜色暗沉发黑；右肩胛骨一道结痂划痕；腰侧还有一块不规则淤青。松垮的黑色背心半挂肩头，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一道道伤痕刺得人心里发紧。
　　温纾捏着棉签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动作。

　　"啧。"郇峥随口打趣，"别这副表情，搞得我快要撑不住一样。"

　　温纾移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蘸好碘伏："脸凑过来。"

　　郇峥乖乖低头凑近。
　　碘伏触碰到破皮伤口，微凉的刺痛炸开，他下意识"嘶"一声，眉头轻蹙，却一点没有躲闪。

　　温纾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细细消毒。垂着眼，长睫投下阴影，唇线抿得笔直，认真得如同呵护一件珍宝。

　　脸上擦伤处理完毕，他让郇峥侧身，慢慢处理肩膀结痂的划痕。
　　棉签轻轻蹭过皮肤，温纾指尖偶尔无意碰到他，温热柔软。背心滑落下半边肩头，温纾抬手替他拉好，指尖擦过锁骨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顿。

　　"疼就说。"温纾压低声线。

　　"不疼。"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每次都要问。"郇峥淡淡回他。

　　温纾轻哼一声，不再搭话，专心上药。
　　肩膀处理完，他让郇峥转过去，对着腰侧淤青涂抹化瘀药膏。微凉药膏铺在皮肤上，温纾指腹温热，轻轻打圈揉按，力道克制又仔细。

　　指尖按到青紫最重的地方，郇峥没忍住，又是一声抽气。
　　温纾立刻停手，抬眼瞪他："疼？"

　　"没有。"

　　"没个屁。"温纾语气带着一点凶，手上力道放得更轻，"疼就老实说，硬撑什么。"

　　他低头继续揉药，耐心细致。
　　郇峥垂眸静静望着他。
　　暖光昏暗，温纾低着头，碎发遮去半张脸，眉眼专注，时不时抬眼偷看他的反应，一旦视线相撞便立刻躲开，耳根悄悄泛红。

　　"看什么。"温纾语气不自然。

　　"看你。"

　　"看我干什么，看药。"温纾耳根更红，埋着头不肯抬起来。

　　郇峥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安静注视。
　　片刻，他轻声开口："温纾。"

　　"干嘛。"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郇峥语气笃定，"我看见了。"

　　"屋里光线这么暗，你怎么看得见。"

　　"摸的。"郇峥低笑，"烫的。"

　　温纾干脆低下头，装作听不见。

　　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完毕，温纾拧紧药膏盖子，棉签丢进垃圾桶，利落收好医药箱。
　　"好了，睡觉。"语气里还残留一丝没散的闷气，率先躺下，背对着他。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郇峥躺上床，伸手轻轻揽住温纾的腰，稳稳搭在那里，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敲两下。

　　"郇峥。"

　　"嗯？"

　　"手安分一点。"

　　"手放在我对象腰上，犯法？"郇峥语气无辜。

　　温纾耳根发热，没有接话。
　　郇峥低笑，手没有挪开，还轻轻探进衣摆，触到他温热细腻的皮肤。

　　温纾瞬间绷紧身子："你干什么？"

　　"手凉，借我暖暖。"

　　"手凉还往我衣服里面伸？"

　　"没办法，"郇峥懒懒耍赖，"我冷。"

　　温纾被他说得无言，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明天几点出发？"

　　"七点。"

　　"这么早？"

　　"嗯。"

　　"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两三天。"

　　"要是不顺利呢？"

　　郇峥顿了顿，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腰："不顺利，你就当我失踪了。"

　　温纾身子一僵："你别胡说——"

　　"逗你的。"郇峥笑声低沉温柔，"最多四天，一定回来。"

　　温纾悄悄松了口气，又不愿显得太过在意，别扭地哼一声："谁盼着你回来。"

　　"哦？"郇峥拉长语调，"那我不回来也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是担心我？"郇峥凑到他耳边，嗓音低哑。

　　温纾脸颊发烫，抬手推他："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

　　郇峥指尖依旧没有停下，在他腰侧轻轻画圈。

　　"别乱动了。"

　　"我没动。"

　　"你动了！"

　　"是你的错觉。"

　　温纾被他闹得无可奈何，翻身想躲开，下一瞬就被郇峥伸手牢牢捞进怀里，从身后紧紧圈住。

　　"哎你——"

　　"别动。"郇峥下巴抵在他后颈，气息温热慵懒，"让我抱会儿。"

　　温纾僵了片刻，乖乖不动。

　　安静许久，郇峥再次轻声开口："温纾。"

　　"干嘛。"

　　"耳朵又红了。"

　　"……没有。"

　　"有，还是烫的。"

　　温纾干脆把脸埋进枕头，装睡不答话。
　　郇峥低低笑出声，温柔得不像话，最后在他后颈轻轻落下一个吻。

　　"睡吧，明天早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