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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吵醒你了? ...

  •   安静,但未免安静过头了,简直可以用落针可闻来形容。

      戚迩搬进这里已经是第五天,前四个夜晚都没能入睡,照这个趋势发展,今夜或许也不例外。

      富人住的房子果真非同小可,隔音效果好得惊人,连虫鸣风声都听不见半分,戚迩坐在书桌前忍不住想,与其说是安静,该是更接近死寂吧。

      “咔哒——”楼下传来很轻的落锁声,来者似乎刻意放缓了动作。

      戚迩下意识瞥了眼手边的电子钟,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的确是回家该鬼鬼祟祟的时间。

      他猜到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回来了。

      刚搬来那会儿赶巧碰上符聆出差,于是戚迩独自在这间空荡荡的豪宅里适应了五天,符聆对此很抱歉,甚至专程打来好几通电话确认他是否住得习惯。

      最好笑的点在于,就连他的亲生母亲都只给他发过两条短信,一条问他下没下飞机,另一条让他在学校里专心读书。

      这么一对比,符聆反倒更像和他有血缘关系的那个。

      戚迩推门走下楼,一楼客厅的灯没开,皎洁月光穿透窗户洒下一地凉白,熨烫服帖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看样子这人已经没有将其妥善挂在衣架上的闲心了。

      他直起身,目光一转,发现厨房的灯竟是亮着的,仔细听能辨认出玻璃杯碰撞桌面的声响。

      犹豫再三,戚迩还是选择走近光源。

      厨房门大敞着,符聆站在水槽边,低垂着头,双手撑在台面边缘,衬衫裁剪精良,穿在他身上绷出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末了全部束进黑色西裤里,禁欲地裹住从腰部至脚踝的每一寸皮肤。毫不夸张地说,符聆的身材比例在戚迩的眼中无限趋近于0.618。

      也许是戚迩的视线太露骨,符聆很快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存在,他转过身,半倚着岛台,眼神和语气都十分温和:“小迩?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水珠顺着符聆的下巴砸向地砖,戚迩注意到他的额发潮湿,身上还散发出淡淡酒气,估摸刚从酒席脱身不久:“没有,我还有作业没写完,平常这个点都没睡的。”

      符聆眼尾泛红,静静看着他,似乎是由于酒精的作用让大脑反应速度变得些许迟缓,又或许是在权衡戚迩话里的真假,总之没等他回答,戚迩又紧接着问他:“那个……需不需要我下楼买点解酒药之类的?”

      好在这次他接话的速度很快:“不,不用了,我喝得不多,只是稍微有点头晕。况且你明天不是还要上学么,快去休息吧,作业等第二天再写也不迟。”

      “嗯,好的,呃——”戚迩话说到一半诡异地停住了,斟酌片刻才继续道,“小叔你也早点休息。”

      “……”

      符聆眨了眨眼睛,终于没忍住笑,断断续续的闷笑声从嗓子里溢了出来:“哦,抱歉抱歉,哈哈,你真的很可爱。”

      戚迩感觉右眼皮重重跳了两下,他搞不懂这句话的笑点在哪儿。

      “我记得你上次这么叫我还是在八年前、也有可能是七年前?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符聆虚虚比划了下自己腰间的位置,“仰着小脸冲我喊‘小叔好’,又乖又扭捏,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会一点都没变呢……不对、好像是比那时候多长了几两肉,但还是太瘦了,得再多吃点。”

      符聆边说边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他,戚迩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记不太清了。”

      “也是,都过去那么久了,对你来说我更像个陌生人吧?”

      幸好符聆并没有揪住这个话题不放,他抬手拢了下湿发,露出昳丽的眉眼,望过来勾得人心痒:“反正我现在连你名义上的小叔都算不上了,怎么称呼我都随你高兴,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戚迩闻言摇了摇头,默默别过眼:“这不合规矩。”

      符聆是他继父的弟弟,听说是同父异母,相处起来却跟亲兄弟一样融洽,可能是差了十几岁的缘故吧,戚迩对别人的家事不感兴趣,他只知道半年前母亲和继父和平离婚,让他和符聆这层本就寡淡如水的亲戚关系更加疏远。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他和符聆的熟悉程度就相当于他和老家住在隔壁的吴爷爷差不多——他出生的时候吴爷爷就已经没了,平时老听人提起他,大致知道有这么号人物,对他的了解,只凭戚迩单方面的道听途说。

      不同的是,戚迩九岁时曾经见过符聆一面,他小时候的记忆大多很模糊,唯独和这人的一面之缘叫他历历在目。

      戚迩刚才说自己记不清了其实是在糊弄符聆,正常来讲记不清才是对的,明明不是多惊艳多刻骨铭心的初见,念念不忘才让人匪夷所思。

      “跟小孩讲什么规矩?”符聆双手抱臂,似笑非笑,“放松点,你可比规矩重要多了。”

      符聆说完也不管人家什么反应,自顾自催戚迩上楼睡觉。

      后半夜戚迩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到底睡没睡着,被闹钟强行唤醒时比睡前还疲惫好几倍,整个人憔悴得像张旧报纸。

      他洗漱完出来,符聆竟然已经买好早餐坐在餐桌前等他了。

      豆腐脑和包子,没想到有早餐意外的淳朴。

      他原以为符聆这种上流人士早上都吃的是白人饭,三明治配黑咖啡之类的,然后一边看财经新闻一边享受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符聆看戚迩的表情,大概能想象的到他在脑补什么,不免有些好笑,可也不拆穿:“快吃吧,吃完我开车送你。”

      戚迩下意识回绝:“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实际上符聆家离学校很近,通勤比他原本的家还要方便许多,步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不麻烦,我去公司正好顺路捎你一程。”

      “那好吧。”戚迩耸耸肩,既然对方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当然没理由继续推辞,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符聆长着一张漂亮张扬的脸,性格却低调,开的是辆黑色保时捷,车型沉稳,贵气而不奢华,不似刻板印象里的贵公子那般招摇过市。

      如果开出辆车头立着小金人的酷炫跑车,他就该头疼了。

      关于这点,戚迩纯属误判,他小瞧了自己在学校里的知名度,车的样式品牌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开车送他上学。

      戚迩神情淡然地从车里下来,轻而易举惹来纷纷侧目,周围有不少认出他的学生,不如说,但凡是同年级的,或多或少都认识他。

      成绩拔尖、长相出众加之性子又冷,这样的人物不论放到哪儿都是注定成为焦点的命。

      平时他上学要么骑单车要么坐公交,像今天这样有专车接送是头一遭,而且是辆豪车!

      “这不是戚迩吗!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有人从背后揽住他的肩,语气亲昵,“谁送你来的,你妈妈?”

      戚迩脸色一僵,他很不擅长应付肢体接触,尤其在对方还是个自来熟的情况下,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撤了点距离,摆脱掉对方的手臂。

      “亲戚顺路而已。”戚迩模棱两可道。

      眼前这个自来熟的家伙叫程焕然,戚迩有点印象,貌似刚和他分到一个班,他俩座位隔了两排,课间找他搭过几次话,但并没有熟到哪去。

      “那你这亲戚还挺有钱啊?没看错的话开的是保时捷吧,帅呆了!我毕业以后要是能开上这种豪车,那我可真是死而无憾了。”程焕然仿佛没察觉到戚迩的敷衍,一个劲儿缠着他说话。

      “还好吧。”

      如果一分钟前只是不熟,那戚迩现在宁愿他俩压根不认识。

      他越走越快,程焕然紧随其后,终于抵达教室后才消停下来。

      还没等他坐下,班长姚甯悦便找来了:“戚迩,班主任让我们把昨天放学前收好的暑假作业抱去他办公室。”

      最初班长这个职位班主任是想让戚迩当的,但他不乐意管班里那些破事,借口扯了一个又一个,推脱再三,班主任终于给他强塞了个学习委员的帽子。

      这个官无非平常帮老师打打杂,偶尔帮学生讲讲题、开开小灶之类的,出了事不用担责,勉强算个闲职。

      退一步海阔天空,戚迩可没刚开学就跟班主任结仇的打算,只好见好就收,半推半就地领了这门差事。

      “来了?把东西放那儿吧。”距离打上课铃只剩不到半小时,林皓正还在埋头修改教案,见他们进办公室,头也没抬地扬了扬下巴,示意把那两沓山一样高的作业本垒到墙根去。

      林皓正的教龄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一直带的毕业班,教过的学生恐怕比戚迩吃过的盐还多得多。

      他看人的眼神不怒自威,不管做什么都有种说一不二的意思,戚迩最怕与这类人打交道。

      这也是为什么他躲过这么多年的班干部职务,结果偏偏栽在了林皓正手上的原因。

      收拾好作业本,两人刚要离开,林皓正忽然叫住他们:“对了,英语老师参加校外交流了,第三节课改上物理,班长你回班通知一下。”

      姚甯悦点点头:“好的老师。”

      叮嘱完班长,林皓正又莫名看了戚迩一眼。

      像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你们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沟通。”良久,林皓正只撂下这么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这话说的精巧。

      既没有点明对谁说的,也没有划清问题的界限——是只在学业亦或是包含生活?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戚迩不由得佩服起林皓正,他听得出来班主任是想关心自己的心理状况,同时也很贴心的顾及到青春期少年易碎的自尊心。

      作为一名班主任,他做得很好。

      可话落进戚迩耳朵里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短短几个字仿佛钝刀子割肉,不是尖利的刺痛,反而如万蚁噬心,戚迩喉咙发紧,怔愣地站在那儿,几乎叫他难受得喘不上气。

      上学期期末考试刚结束,戚迩前脚出考场,后脚便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说来讽刺,上回接到母亲的电话,还是在他刚升高中入学那会儿。

      陆筱雯没做任何铺垫,开口便单刀直入,她说他爸出了车祸,人当场没了。

      说话时她的嗓音发颤,哑得像一只锈蚀许久的破旧拉风箱,不知道是不是大哭过一场,或是单纯由于料理后事导致的操劳过度。

      戚迩不禁嘲笑产生这种幻想的自己,从没爱过彼此的两个人,哪怕对方意外去世,又怎会伤心欲绝呢?

      其实严格来讲也不能算作车祸,戚景明的心脏病是旧疾,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避无可避,疾驰的轿车冲破护栏,顺着陡峭山谷翻滚坠落,落差足有五六十米,一路撞断灌木,重重砸进谷底。

      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五个小时。

      就这样,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依靠,而早跟他没几分瓜葛的亲生母亲,一夜之间又多出了个拖油瓶。

      真悲惨啊,摊上这么个麻烦玩意儿,伥鬼似的,甩都甩不掉。

      戚迩真心实意地替陆筱雯哀怨。

      戚景明和陆筱雯的婚姻早在十年前就彻底结束了,那时候戚迩刚上小学,他的记忆里只有一道单薄而决绝的背影,一扇轰然关闭的防盗门,冰冷的门板横亘在他和母亲中间,戚迩守在门的这端,而门的另外一端却再也没人能给他回音。

      离婚以后,陆筱雯终于跟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修成正果,也就是符聆的哥哥符砚知,戚迩见过几次,他是个好人,温文尔雅、老实可靠,家境也十分优渥,陆筱雯跟他在一起时经常笑,那是戚迩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的幸福模样,也是小小的他第一次接触到对爱的认知。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爱情的结晶,陆筱雯爱符砚知,所以她自然也爱这个孩子,给她起名符歆贻,意为令人喜悦的恩赐,又因为出生在满月,所以小名叫满满。

      而戚迩仅仅就只是戚迩。

      他的存在意味着一段因陆筱雯决策失误而起的失败婚姻,不被期待出生的小孩自然是累赘,十年前以为总算摆脱了累赘,结果十年后竟重新缠上了她。

      他不知道陆筱雯为什么要和符砚知离婚,但他知道陆筱雯对符歆贻的爱绝对是真,她已经有了此生最爱的女儿,戚迩又哪配得到半分垂青。

      把他随手丢给符聆,眼不见心不烦,这怎么不算陆筱雯对他最后的仁慈。

      不论是出于道德,还是出于那么一丁点曾经存在过的母爱。

      戚迩跟姚甯悦并肩走出办公室,刚上楼梯便听见两个男生闲聊,声音很大,没有丝毫压低的意思,哪怕隔着十几级台阶都听的一清二楚。

      “喂,你听说戚迩今早坐保时捷上学了吗?”

      另一个男生啐了一口:“草,真他妈装!老子上学期就跟他一个班,成天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仗着多考几个分就在老师面前耀武扬威,我每回见他那张小白脸就恶心得想扇!”

      “谁不想扇,我周围的兄弟都快恨死他了,装货一个!而且不是听说他家就一个爹么,哪来的钱开保时捷?他爹很有钱?”

      “嘁,有钱个屁,就一穷b!而且他爸前不久好像还被车撞死了,现在不就是孤儿吗?叫他那么装,遭报应了呗!”

      “真假?太尼玛搞笑了,”楼梯口传来阵阵恶心的笑声,“那他那保时捷哪来的,总不能是打肿脸充胖子自己花钱租的吧!谁知道靠什么手段弄来的。”

      “呵呵,看他那骚样也不是不可能……算了,别聊他了,我估计他那倒霉爹就是给他克死的,提他名字我都嫌晦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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