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嫌失败》凌凌晴

2、什么情况？ 这是江鸣野

　　一千多公里外的横店，人工雨刚刚停下。
　　密集的雨帘逐渐散开。场务将水管拖向布景后方，反光板立在原处，白光斜斜铺过来，将积着水的青石路照得发亮。
　　江鸣野刚拍完一场雨中的告白，仍站在那片光线正中。
　　湿透的白衬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胸口随着尚未平复的呼吸缓慢起伏，发梢上的水沿着侧脸淌下来，越过下颌，没进敞开的领口。
　　灯光底下，他眉眼深邃，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水珠，眨眼时微微一晃。

　　等水泵的声音也停下来，片场四周的说话声渐渐清楚。
　　江鸣野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刚才拍戏的时候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女主身上，并没有留意周围，这时才发现好几个工作人员看见他以后，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刚才那条出了什么问题，他正准备去监视器前看回放，服化组的助理抱着两条浴巾跑过来。
　　江鸣野接过一条，先递给对面的女主。等她裹好，才将另一条搭上自己的肩膀。
　　他用手背按了按眼睛，等情绪稍微平复，便朝监视器走去。

　　周明将画面拉回最后几秒：“前面都很好，尤其是她转身时那一下停顿。就是你最后一句给得太满了。”
　　江鸣野抹掉下颌上的水，俯身把回放看了一遍，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眼泪压住，后半句把气息打乱？”
　　“对。”周明点头，“刚才这条能用，一会儿再补个近景，给剪辑多留一个选择。”
　　江鸣野说：“明白。”
　　他拍戏的时间不长，感情经历更是空白。镜头前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没有一样真正经历过，感情戏偶尔会给得太满。不过只要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通常下一条就能调整过来。

　　江鸣野披着浴巾回到临时化妆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夜风从布景的缝隙里钻进来，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近景还要接上一条，他暂时不能换衣服，只在暖风机旁坐下。
　　小李拿着干毛巾走到他身后，替他吸发梢上的水。
　　江鸣野抬手挡了下，嗓子被刚才雨里的台词磨得沙哑：“刘海别动，还得接戏。”
　　“知道，只擦后面。”小李低声道，“……别真着凉了。”

　　江鸣野说了声谢谢，闭眼靠住椅背，手指搭在扶手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段没写完的旋律。
　　小李做事很利索，今天这毛巾却在他头上擦擦停停。
　　江鸣野忽然想起刚才片场的几道目光，他敲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见小李欲言又止的脸。

　　江鸣野皱起眉，朝身后摊开手：“手机给我。”
　　进组以后，为了保持拍摄状态，他开机前都会把手机交给小李，拍情绪戏时更是轻易不看消息。
　　小李竟迟疑了一下，看他一直伸着手，才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亮起，最上面是一条两个小时前的特别关注提醒。

　　他点开岑然新发的微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盯着屏幕好几秒没有动。
　　再开口时，嗓音比刚才更沙哑：“什么情况？”
　　小李跟着江鸣野才两个月，是公司临时拨来照顾剧组工作的，对舆论公关一窍不通，被他这样一问，只能摇头。

　　江鸣野垂下眼睛往下翻评论，手指在屏幕上滑得越来越快，渐渐显出几分急躁。
　　资源分配，关系破裂，单方面解绑……几个陌生的词接连跳出来。他脸上惯常的那点温和，一点点淡了下去。
　　翻到一半，他抬起头。眼里的情绪没来得及掩饰，视线直直落在小李脸上：“最近公司有什么异常吗？”
　　小李被他看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忙说道：“没有，至少我没听说。”

　　CP粉在脱粉和质问，唯粉一边维护岑然一边跟CP粉互骂，营销号编队内不和，路人问这几个糊咖到底是谁……所有人的情绪都很激动。公关部连夜买来的控评夹在中间，平静得像在胡言乱语。
　　【风轻云淡-V：尊重艺人个人选择，相信VERGE会带来更多优秀作品。】
　　【用户3727282828-V：岑然和江鸣野都是很优秀的艺人。】
　　第二条下面竟然还有人回复。
　　【尖椒汉堡包-红V：江鸣野和岑然！CP可拆不可逆！！！！！你到底懂不懂啊？？？？？？】
　　【呵呵邀请全世界围观野然粉儿智力be like：和水军吵起来了呵呵呵呵呵……】

　　江鸣野没有继续往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岑然的微博。
　　没有错别字，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也读得懂。
　　可他没法理解，岑然为什么突然发这么一条划清界限的东西。
　　“很烦。”他低声念了一遍。
　　烦什么？
　　烦他吗？

　　他们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久，都清楚公开发出这样一条微博会掀起多大的风波。何况岑然从没做过一件会伤到粉丝的事，江鸣野见过他收着所有粉丝来信的柜子。
　　除非是出了什么事，江鸣野直接拨过去岑然的电话。
　　听筒里传出一个没有起伏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这个时间，岑然的号码大概早就被公司和媒体打爆了，关机也不奇怪。

　　他打开微信，接连发出三条消息。
　　【江鸣野：还好吗？】
　　【江鸣野：看到消息回我。】
　　【江鸣野：出什么事了？】
　　聊天框顶端始终没有出现他这会儿最想看见的那行字。
　　——对方正在输入。

　　消息发出去以后，江鸣野隔几秒便点亮一次屏幕。直到休息时间快要结束，他才反应过来，岑然连手机都关了，至少要等到开机才能看见。
　　——靠，真是急糊涂了。
　　他狠狠捋了一把湿发，退出聊天页面，直接拨通叶韵的电话。

　　“我正想联系你。”叶韵那边很安静，“岑然已经在公司了，现在在会议室里跟着许总开会。你不要有任何动作，微博、采访、朋友圈，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不要回应。”
　　“我知道。”江鸣野从椅子上站起来，避开有意无意望过来的目光，朝布景后面走了几步：“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录音和杂志拍摄都正常。上周开专辑会，他还主动提了后续的制作安排。”叶韵不假思索说道，停顿片刻又问，“……你们最近有过矛盾吗？”

　　江鸣野下意识也想说“没有”，话到了嘴边却难以出口。
　　网上那些关于资源倾斜和嫉妒转型的猜测，他一个字也不相信。岑然不会因为他拍戏心生不满，更不会因为这种情绪把他推到所有人面前，任由别人评头论足。
　　可如果他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岑然为什么事先一句也没有告诉他？
　　他忽然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发生了什么他却一直没察觉。

　　江鸣野调整着呼吸，沉沉道：“把电话给他。”
　　叶韵似乎想了想，才道：“你等着。”
　　传来开门的声音，会议室里的交谈声一下子涌进听筒。江鸣野隐约听见陈威和许正衡的声音，还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听筒便被人捂住了。

　　江鸣野举着手机等着。
　　这个月他刚进组，拍摄行程排得很满，和岑然的联系的确比从前少了。可他们没有吵过架，工作上更没有任何冲突。
　　来横店之前，岑然还陪他参加了剧组主创在北京的饭局。岑然就坐在他旁边，主动跟导演和制片人聊了一圈，跟一桌子人几乎没冷过场。
　　说到这部戏还缺一首片尾曲，岑然当场就应了下来，说回去写一版。
　　这是他第一部担男主的戏，他一直觉得，岑然是在替他上心的。

　　散场时江鸣野喝得有些多，半边身体都压在岑然肩上。岑然扶着他往外走，还笑着跟导演说，自己特别像送儿子上学的老父亲。
　　江鸣野嫌他胡说，抬手捂住他的嘴。
　　岑然也不恼，眼睛弯起来，隔着他的掌心还在笑，呼出的热气落在他手心。
　　回忆着上一次见面，从开始到结束，每一个细节，一切如常。
　　他的手指缓慢收拢，掌心仿佛还留着当时暖烘烘的温度。

　　“江鸣野。”电话里传来的，还是叶韵的声音。
　　江鸣野眼神沉下来，拇指用力抵住手机边缘……岑然不肯接他的电话？
　　叶韵没有解释，只说道：“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你们。你不要公开做出任何回应，否则这件事就会从他个人拒绝捆绑，变成你们两个人的公开矛盾。”

　　这他倒是懂，岑然要是一时冲动，处理方式和他执意解绑完全是两回事儿。
　　几秒以后，他开口道：“我明白，我不会公开回应。”
　　他停顿片刻，又说：“会议结束以后，麻烦告诉我一声。辛苦叶姐。”
　　不远处传来场务的声音：“江老师，五分钟后补近景！”
　　不过江鸣野还是等叶韵应下，才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递还给小李。小李伸手来接，他却没有立即松开：“岑然回了消息，就给我比个手势。”
　　片场各部门正在布置近景。灯光师调整反光板，工作人员抱着器材来回穿行，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剧组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八卦的主人公就在眼前。
　　走近灯光组的时候，江鸣野听见几句刻意压低着声音的议论。

　　“……好像跟江鸣野撕起来了。”
　　“谁啊？”
　　“VERGE那个岑然，突然发微博，说烦别人炒他们的CP。”
　　“为什么啊？”
　　“星曜开始主捧江鸣野演戏了，那以前人气最高的不乐意了呗……”
　　“不会吧？他们关系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都在这圈儿了，表面看着好有什么用。”
　　“那江鸣野也挺惨的。他演技确实不错，拍戏有什么值得嫉妒的，还被人这么公开打脸……”
　　站在旁边的人先看见了江鸣野，连忙用手肘碰了碰说话的灯光助理：“嘘，别说了。”
　　几个人迅速散开，各自低头摆弄起手边的东西。

　　打谁的脸。
　　江鸣野心道，他跟岑然之间的事，轮得着谁来论打脸。
　　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脸上仍是惯常那副礼貌的样子。
　　经过灯光助理身边时，他甚至朝她点了点头，叫出了她的名字：“筱禾，辛苦了。”
　　筱禾身体一僵，讪讪应道：“江老师辛苦。”
　　到了监视器旁，周明从屏幕后抬起头看他：“这条要接上一场的情绪，状态还能续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