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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管的就是闲事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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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式直播在周三中午。林晚写了串场词,张默负责念点歌信。前半段还行,他念通知念惯了,语速稳,不卡壳。问题出在第二封点歌信。
信里写:“每次看到你笑,我这一天就还行。想点一首《小情歌》,不敢署名。”
林晚在稿子上标了“这里轻一点,别太用力”。张默看了一眼,点头。麦一开,他开口就是:“下面这封点歌信,来自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同学。他说,每次看到你笑,我这一天就还行。”
语气平得像在念食堂菜单。
教室里先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走廊上跟着起哄,有人喊“再念一遍”,有人拍桌子。不是恶意的笑,是“张默用念课程表的语气念这种话”的反差,大家觉得好玩。
林晚一开始也差点笑,但很快觉得不对。她写稿、标重音、改了三遍,结果直播效果变成搞笑节目。下了麦她脸就沉了。张默还没反应过来:“我按你标的停顿念的。”
“我标的是轻一点,不是让你念成通知。”
“那你应该写清楚,轻多少。”
“这怎么写清楚?这是语感。”
“那你之前也没说语感怎么练。”
“我昨天不是给你录了示范吗?你听了吗?”
张默顿了一下:“听了。”
“听了几遍?”
“……两遍。”
“两遍够干什么?我让你听熟,你听两遍就来念?”
张默不说话了。他其实也有点不高兴,觉得自己认真听了也练了,但一上麦还是不对。两人在广播站里吵了几句,周桐进来打圆场,说“收听率肯定涨”。林晚更气了:“涨是因为好笑,不是因为节目好。”
张默先走了。林晚一个人坐在广播站里,越想越气,把稿子摔在桌上,起身走了。
结果老赵拿着收听率进来,笑得挺开心:“涨了,翻了一倍。同学们说那个男声挺有意思,反差感。”
林晚:“……那叫反差感?”
老赵:“叫什么都行,下周继续。”
张默看了林晚一眼,没说话。林晚也没理他。但节目还得做,两人只能继续搭档。
直播翻车后第二天,林晚去修理店拿修好的耳机。张默不在柜台,后面蹲着个扎马尾的女生,趴在凳子上写作业,耳朵里塞着耳机,看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把耳机摘了,眼睛一亮。
“你是广播站那个姐姐吧?”
林晚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天天听你们节目。我哥手机里存了你们节目的录音,在家放,我就跟着听。”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叫张小萌,初三的。”
“你哥是……”
“张默。”她朝后面喊了一声,“哥,广播站姐姐来了。”
张默从里间出来,手上沾了机油,看见林晚,点了点头,把修好的耳机递给她。张小萌在旁边嘴没停:“姐姐你念通知声音特别好听,我们班同学都说你念得清楚。我哥还拿你录音练呢,前天晚上在屋里念了十几遍,我爸都嫌吵。”
张默面无表情地说:“小萌,写你作业。”
“我写完了。”张小萌又转向林晚,“姐姐你们节目缺人吗?我能不能投稿?”
“能啊,匿名点歌,写好了塞广播站门缝就行。”
“真的?”张小萌眼睛更亮了,被张默拎着书包带子拽回凳子上:“写你的题。”
林晚拿着耳机走了,出门的时候听见张小萌在后面说:“哥你干嘛不早说广播站姐姐来拿耳机,我都没准备……”
后来林晚又见过张小萌两次。一次是放学时候,张小萌站在高中部门卫室旁边等张默,看见林晚出来还挥了挥手,喊了声“姐姐好”。一次是在修理店门口,张小萌蹲在门槛上吃冰棍,张默在后面拆一台旧风扇,林晚路过打了个招呼,张小萌站起来跟她聊了两句学校的事,张默头也没抬,但林晚注意到他把风扇挪开了一点,怕挡着路。
所以周五那天,林晚远远看见围墙边被堵的那个马尾辫,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个男的堵在张小萌前面。一个染黄毛,一个穿职高校服但外套敞着。黄毛手插兜,歪着头跟小萌说话,另一个拽着她书包带子来回晃。小萌往后退一步,他们往前跟一步,嘴上还笑着。
林晚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往那边走。走近了听见黄毛说:“加个微信嘛,又不干嘛,你哥又不在。”
张小萌脸绷着:“我哥马上来。”
“你哥哪个班的?叫他来认识认识。”
林晚把水瓶往兜里一塞,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他们:“干嘛呢?我广播站的,正愁现在广播没素材。你们几个要不要上个节目?全校都听听职高的怎么堵初三女生。”
黄毛回头看她,愣了一下。林晚校服上别着广播站胸牌,她站得挺直,手机镜头对着人脸,语气跟平时念通知一样稳。
“有病吧你。”黄毛骂了一句。
“你再说一遍,我录着呢。”林晚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下期节目标题我都想好了——《校门口那些事》,你觉得怎么样?”
穿职高校服的拽了拽黄毛,小声说了句什么。黄毛啐了一口,松了张小萌的书包带子,走的时候还回头指了一下:“少管闲事。”
“我管的就是闲事。”林晚把手机收起来,冲他们背影补了一句,“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片晃,下期节目点名。我说到做到。”
人走远了,林晚才回头看张小萌。小姑娘眼圈有点红,但没哭,书包带子被拽歪了一边,正自己往正了扯。
“没事吧?”
“没事。”张小萌吸了下鼻子,“他们老在那晃,之前也堵过别人。我没理他们,今天他们先拉我书包的。”
“下次等人别站围墙这边,站门卫室旁边。那边有监控。”
小萌点头,又抬头看她:“姐姐你怎么在这?”
“买水。”林晚晃了晃手里的水瓶,“走吧,我送你回去。你哥在店里?”
“嗯,我爸今天去医院复查腿,我哥看店。”
林晚陪她往老街走。路上小萌话多起来,说今天数学模考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说班主任又唠叨中考倒计时,说她哥昨天在家拿旧收音机改了个什么东西会发光。林晚听着,觉得这姑娘跟张默真是亲兄妹,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但说的都是实在事。
修理店门口,张默蹲在门槛上拆一台旧录音机,电烙铁搁在旁边铁架上。抬头看见妹妹眼睛红红地走过来,后面跟着林晚,电烙铁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怎么了?”
小萌嘴快,三两句说完。张默听完脸就沉了,站起来问林晚:“几个人?”
“两个,职高那边的,一个黄毛一个穿校服外套敞着。我吓走了。”
张默沉默了两秒,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语气还是硬的,但跟平时那种“无所谓”不一样,是硬挤出来的,像不太习惯说这个字。
“你妹挺勇敢的,还知道拽着书包不撒手。”林晚低头跟小萌说,“下次站门卫室旁边,记住了没?”
小萌点头。张默站在门口,看了妹妹一眼,又看林晚,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她初三了。这事别让我爸知道。”
“为什么?”
“我爸腿不方便,要知道了肯定去找人。他那个脾气,去了要吃亏。”张默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把录音机的螺丝拧回去,“我晚上去那边转转,认认人。”
林晚皱了下眉:“你一个人去?”
“我不打架。”
“你一个人去认人,然后呢?”
张默没接话。林晚看了他两秒,突然明白了:这人打算自己蹲点,记人脸,以后妹妹放学他提前去接。他不跟人说,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家里已经够多事了。
“你挺能扛的啊。”林晚说。
张默以为她在夸他,抬了下头。林晚接着说:“什么都自己扛,也不问问别人能不能搭把手。”
张默愣了一下。小萌在旁边小声说:“哥,姐姐广播站可厉害了,她刚才拿手机录他们,那俩人立马跑了。”
张默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摆摆手:“行了,你妹我给你送到了。下次耳机坏了拿来修,不收钱,对吧?”
张默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说谢谢的方式不就是这个吗?我提前替你说了。”
张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小萌在旁边笑出声。林晚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张默还站在门槛上,手里捏着螺丝刀,像在琢磨她刚才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周一中午,广播站。
林晚到的时候张默已经在了,坐在调音台前面,拿螺丝刀拧一个松了的旋钮。他听见门响,头也没抬:“那个旋钮接触不良,我紧一下。”
“你怎么来这么早?”
“老赵说今天要审稿。”
林晚把包放下,从抽屉里把上周的稿子翻出来,打算重新整理。张默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拧他的旋钮。
“这周的点歌信。”林晚把一张纸推过去,“你看看。”
张默接过去翻了一遍,停在第三封上:“这个‘耳机’又投稿了。”
“嗯,第三次了。”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还是没署名,每次就一句话。上次是‘想点一首《晴天》,送给那个总在广播里说话的人’,这次是‘你念错字的时候比念对的时候好听’。”
“这是夸你还是骂你?”
“你觉得呢?”
张默想了想:“夸吧。但方式挺别扭的。”
“你不觉得跟你挺像的吗?”
张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稿子放回桌上。林晚在旁边坐下,拿笔在稿子上画重音符号。
“上周的事,”张默突然开口,“谢了。”
“你谢过了。”
“我知道。再说一遍。”
林晚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拧另一个旋钮,耳朵尖有点红。
“你妹回家没跟你爸说吧?”
“没有。她嘴严。”张默停了一下,“但我晚上还是去那边转了。”
“看见人了吗?”
“没有。我问了旁边小卖部的阿姨,她说那几个人不常来,偶尔周五放学过来晃。”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五我去接她。”
“你周五不用来广播站?”
张默手上动作停了。显然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林晚把稿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样,周五你提前把稿子给我,我找周桐代班。你去接你妹。”
“那节目……”
“节目缺一期男声不会死。你妹比较重要。”
张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林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没干嘛。”张默低下头继续拧旋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是觉得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我什么样?”
“就……广播站站长,念通知的。”
“那不是人?”
“是。就是……”张默想了一下措辞,“在广播里听着挺远的。现在不远了。”
林晚愣了一下,低头继续画重音符号,笔尖在纸上点重了一点。
“行了行了,”她说,“赶紧拧你的旋钮,一会儿试音了。”
张默“嗯”了一声。电风扇还在嘎吱转,外面有人拍篮球,一下一下的。林晚画完最后一个重音符号,把稿子推给他:“先过一遍。这次别问‘时间怎么折’了。”
“那个我还没想明白。”
“你不用想明白,你照着念就行。”
张默拿起稿子念了一遍。第一句还是字正腔圆,但念到“风把夏天吹得很慢”的时候,他没停,也没问合不合理,就那么念过去了。林晚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外面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调音台上。张默念完最后一段,把稿子放下:“怎么样?”
“比验算强点。”
“那就是夸我了。”
林晚笑了一声:“你倒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张默没接话,低头把录音机的螺丝一颗一颗拧回去。林晚看着他手指上的旧疤和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耳机线,心想,这人大约是修东西修习惯了,觉得什么东西都能修好。耳机是,广播站是,说不定别的事也是。
她没说出来,只是把下一期的稿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明天中午试音,别迟到。”
“嗯。”
“还有,”林晚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以后有什么坏了,拿来我修。”
张默抬头看她:“你会修什么?”
“你教我啊。”林晚说,“你上次不是说谢谢的方式就是修东西吗?我学一下。”
张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行。”他说,“那你得先学会用万用表。”
“难吗?”
“比你那稿子容易。”
林晚笑出声,拉开门走了。走廊里阳光挺好,她走了一段路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没什么要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