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师姐 ...
-
“师姐……拜托了,少些课业罢……实在太多我们几个爬不起来啦……师姐行行好吧……”
闻人济偏过头,眼前正是四个作揖求饶的师弟师妹。天色将晚,几个人刚结束晚操,气息未平额发尚湿,又从闻人济这里领到今晚要做的阵图。一时间顿觉天昏地暗,只好在师姐座前哀哀求饶起来。
若是放在以往,闻人济也就顺水推舟削减些许,但今时不同往日。
座下几个人总算等到师姐抬手,如释重负的神色尚未展开,却见闻人济左手翻腕轻抬,袖间一缕金丝顺势盘上房梁,玉石轻鸣,登时屋内大亮。
几人眼睁睁地看着师姐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冷酷的字眼来:“再不做翻倍。”
师姐顶天立地,师姐一言九鼎,师姐的权威不容侵犯,几人呜呼哀哉捶胸顿足,最后也只好哽咽几声乖乖坐下,各自照着阵图摆起阵石。
盯着几个小孩埋头苦读,忽然听到屋外有人缓步而来。闻人济从书间抬眼一看,便起身来到屋外。
掩上门,耳边就是掌门夜既白的笑声:“小济,这半个月来你陡增课业,你们含珠峰的弟子可是叫苦不迭呐。”
闻人济低头,“师伯说笑了,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好活命罢了。”
她主修阵法卜算,自从师父离世,她就成了含珠峰的代峰主。宗门事务繁多,峰上的弟子们也是她一手教导。
含珠峰的修士修习阵法卜算等法门,战斗中多用于控场调度,因而在全宗上下各项例事中,含珠峰修士主要负责整个宗门的财务运作,物资采买,常被一众弟子戏称为后勤峰。
师父收她时间早,后面几个小弟子尚是青葱少年,难担大任。
闻人济自己天赋上佳,平日手中宗门事务繁多,也就懒于修炼。又认为专精一门也无甚不可,由着师弟师妹们各自学习偏好的方向。
因此,相较于其他修刀修剑,炼丹弹琴的小弟子们,含珠峰一向清闲,自然是惹人羡慕。
但都是她重生之前的事情了。
半个月前,闻人济大汗淋漓地在榻上睁开眼,眼前还是半年后含珠峰上尸横遍野的地狱画面。
天下修士,一言蔽之可分清玄两派,当今清修一脉势盛,那玄修只好一边把清修骂作“伪修”一边龟缩北地。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作为清修天下大宗鹤湫宗,倒也没有对那玄修赶尽杀绝,“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置那龟缩的玄修于不顾,也好顺应天理,以昭清修之德。
谁会觉得那群不识好歹,自甘堕落的魔修会在这样式微之时,冒着天下大不韪,一举攻上山来呢!
没有丝毫防备,片刻间,昔日清修静地沦为无间炼狱,朗朗书声消弭于遍野哀鸿,等到太平多年的含珠峰回过神来,闻人济和师弟师妹几人勉力支撑,依旧不敌战死。峰中杂务弟子死伤无数,来犯之人势如破竹,其他峰上弟子救援不及,几位峰主带着弟子们赶到的时候……含珠峰已经几近灭峰。
惨案半年前,她曾在宗主殿里,和宗主商讨宗门下半年各项支出。谈至一半,闻人济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片血腥景象,削去了她大半精气。
面对询问,许久不曾潜心修炼的闻人济只以为自己精神不济,并未把这凶兆放在心上。
思及彼时彼刻,闻人济只觉得后悔万分。
她本可以……她本可以早早准备应对!一手养大的师弟师妹们也不用在她眼前一一惨死,师父亲手传给她的山门更不会在她手中断绝!
实在是……可恨!
因此,一朝重生,她当即便找上掌门告知此事,细细筹谋的同时,自然也大肆加紧布置师弟师妹的功课,更是增添许多强身健体的晨练晚操,这才有了这半个月整个宗门,弟子间闻之色变的高强度特训。
掌门师伯见她苦笑,也跟着叹了口气,宽慰道:“你师父当年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天衍四九’,你也莫要太过沉郁了。宗门这段时日暗中排查,查出的几个魔修暗子已经削玉峰的剑修弟子也在暗中跟随了。护宗大阵的补阵材料也已完备,不日就要开始修整,你……莫要太过自责。”
闻人济脸上勉力撑出一个笑容,一抬眼,就见掌门师伯从袖中摸出一张信纸递过来,“你明夷师叔大约明日就能赶回宗门,你就能下山去一查究竟了,”顿了顿,掌门又复皱眉,语重心长地嘱咐,“你那日与我说,那个率领魔道众人杀上山来的男修双手可化藤蔓,身化他物乃是修士修炼到出神入化的征兆,此去北上,千万多加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自从闻人济重生,宗门暗中派出许多弟子四处探查,竟是连有关“藤蔓”的消息都一无所得,堂堂鹤湫宗怎可能消息如此闭塞?
这样隐蔽的作风绝不是意气用事之辈可以达成的——
这是一场魔修精心策划的屠杀!
“师伯放心,”闻人济沉声应下,手间几枚阵石莹润有光,“这些年我们鹤湫宗的各种商贩往来也基本上是我来主持,我还在预见当中见过他的样貌,此次下山,我必将……”
我必将亲手捉住那个玄修,活剐了报仇雪恨!
纵不明白魔修为何突然攻上山来,但她既然已经重生——她必将一切动荡都碾没于最初,那个所谓天资卓越的男修,她也势必将其人连根拔起!
这不是根本放不下心么。
夜既白无奈地看着眼前人,含珠峰上任峰主早逝,闻人济尚且稚嫩就支撑起一整个峰的运作,宗务从不假手他人,挑灯至半夜更是常有的事。看着闻人济收好信纸,低头行礼,心中轻叹一口气,也只好随她去了。
第二天的山门口,滚滚飞瀑从山巅倾泻而下,水雾四散飘溅,闻人济接过掌门递来的伤药,“师伯师叔,送到宗门就好了,下面的路我知道怎么走,您们都去忙自己的事情罢”
她又转身看向一边站着的师弟师妹们,几个小家伙满脸不舍,却隐隐有终于脱离苦海的兴奋,“你们也回去吧,记得好好学我给你们的阵图。”
“出门在外不要逞强,危急时刻不要勉力支撑,速速通知我们,我们会随时赶到……”掌门一贯地絮叨起来。
“弟子谨遵。”闻人济敛衣深深一拜,转身向山下走去。
“师姐——!要记得给我们写信啊——!”
“还有——二师兄说他也会很想你的!”
“师妹!你莫要胡说!”
一阵其乐融融的笑声从背后传过来。
闻人济行至山路曲折之处,悄悄回头望了一眼,鹤湫宗树木郁郁苍苍,云牵雾绕,没有半分颓色,更不见上辈子满目疮痍战火,影影幢幢的人影还聚在山门口,望着她这个方向。
闻人济低头微微一笑,捉紧包袱系带,快步向山下走去。
“对不住对不住,小的这就把这贱畜捉走!”带着半张蒙面的跑堂陪着笑,麻利地把窗户上掉下来的蝙蝠捉起来,随手扔进了大堂角落里的木筐中,“这两日不知怎么回事,这条街上忽地就多了不少蚊虫,这些蝙蝠也就追着一路飞了过来,扰了您的雅兴,陪您一壶茶水!”
小口啜饮着热茶的女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点头,低声报出几道菜名。
“好嘞——!”跑堂捧着隔壁桌的残羹,打着圈儿奔向后厨。
上菜还需一会儿,于是这女人向正在店门口左右徘徊的几个小身影招了招手,一个瘦条条的小姑娘就窜到桌边,“女士,您想知道些什么?”
“先给我说说近日这条街上有没有多出什么厉害的新角色?”女人随手从袖口里摸出一小把铜板,放进小姑娘手里。
“这几日这条街上不知是哪里来了一群人,”铜板叮当一声响,小姑娘眉飞色舞起来,“嗨呀,遮得可严实了呢!我们都不敢靠近,远远地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哦,那有什么小道消息没有?”女人声音带笑,显然是有了兴趣。
“嗨呀……”小姑娘唱戏似的压低嗓音,“消息属实是不多,但是啊,要我说定是有不少爱美的公子小姐呢!我们都觉得那些蚊虫都是冲着这群人来的,想必是喜欢妆扮自己的人!”
“要说厉害,那也是一等一的狠角色啦!您知道,我们这群讨生活的自然是在街上四处接点杂活,要是能去瞧到点消息,情报铺子必然重重有赏,谁敢想呢,南边那一帮接了情报楼的任务去打探了一番,竟然是再也见不着人了!想来是被发现之后乱棍打死啦。”
小姑娘说完这一段,两只手摊了摊,又憧憬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有本事的人,您要是想我带您去寻,小的实在是赚不得这笔赏钱,但是……我倒是晓得一个您也许能进去的地方!”
女人嘴角微微一翘,推了一盘菜到小姑娘面前:“这盘菜予你吃了。”
“多谢女士!多谢女士!”小姑娘枯黄的辫子也跟着雀跃地晃了晃,一阵狼吞虎咽之声。
看着着小姑娘一鼓一鼓的腮帮子,闻人济摸索着手中铜钱。
此次下山,首要目标就是要混入魔修的阵营当中,以便更好地获取这群居心叵测之徒的动向,传递消息回去,也好让宗门内一众长辈做好应对。
想要深入敌人腹地,自然是要先寻找切入口。此地是距离鹤湫宗最近的一个黑市,市中人鱼龙混杂,闻人济本是准备在这个黑市先小做收拾,获取些情报,谁知就在这个小镇内便发现有这样实力强劲的一队魔修。
黑市内总是会有各种缘由流落至此的孩童,因着这黑市中能获取的钱财更多,自然是有一些小有本事的孩子们试图搏一搏,寻常修士队伍这群孩子见得不少,怎可能彻底“了无踪迹”?想来是那魔修一方早已按捺不住,派了重将,预要兵临鹤湫宗宗门之下……闻人济心下暗恨,面上却丝毫不显。
眨眼间,那小姑娘已经风卷残云了半盘菜,小心地把剩下半盘藏进怀中的小破碗里。
既然来到这鹤湫宗所掌范围,想必这一队人马也已经做好了为一脉修士牺牲的准备罢……
闻人济笑眯眯地看着那小姑娘悄声告罪,把那豁口小碗塞给门口另一个姑娘,之间铜钱转出片片幻影。
这一行人若是能为我清修一脉死得其所,也是为一种善终,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