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女录》崭泠

1、初出深山忆往昔 熙和三

　　熙和三十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帝薨元明宫，传位于太子。翌日辰时，群臣早朝，不见新皇。安乐公主身披皇袍正坐龙椅之上，有异者皆斩于殿上。
　　公主手执血色遗诏，以女子之身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昇平；是为当世第一女帝。

　　昇平十二年
　　“给老子站住！”人头攒动的市集间，一衣着华贵的男子正高举一把衣锤，追赶着前方惊恐逃窜的女孩。
　　女孩发髻凌乱、衣衫破损，不住的在人群间奔跑逃窜。
　　“救命！救救我！求求谁来救救我！”
　　百姓似乎早已见惯，虽面露不忍，但知晓男子的身份，还是选择了无视。
　　“那又是哪家女娃？”
　　“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他家丫鬟。”
　　“唉，罢了罢了。于府的丫鬟都是无父无母被于夫人收留的，跟那些正经工作的女娃到底不一样的，跟了于三也不算吃了亏！”
　　“也是，要是放在前朝，别说要人了，要命都合理合法。”
　　正当众人议论之声渐多之时，几个小厮已经将女孩踢倒在地，于三匆匆赶来，看着地上疼的蜷缩挣扎的女孩狠啐一口，蹲下身去捏起她的脸厉声道：
　　“你还想给老子躲到哪去！”
　　女孩疼的眼泪直流，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向他的手。
　　于三疼的一把将她甩开，反应过来后就发了狠一般的朝她的身上猛踹。
　　女孩身子本就瘦弱，又从府上到大街奔波逃窜了这么久，她已经力竭了，只有喉咙还能发出痛苦的嘶吼。受了于三几脚，她已经近乎于晕倒，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给老子装什么死人！”于三不满于女孩的表现，将刚才从她手上夺过的衣锤高高举起，直朝着她身上而去。
　　“住手！”
　　于三的四周早就被小厮围出了一片空地，百姓们聚在周围，却无一人敢进，直到一女子撞开拦路的小厮，冲到了他的面前。
　　姑娘身着杏黄长裙，裙上浅金云纹在日光下方能隐约窥见，身型修长，容貌过人，本该是一幅清丽温婉的面容，此刻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面前的于三。
　　“你谁啊？老子管教府里的下人，有你什么事？实相点马上滚开！”
　　“下人就可以被你随意折辱践踏吗？你可知律法森严，你此举便够你坐五年大牢！”
　　“律法？我呸！老子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律法。”于三得意的扬起了下巴，炫耀似的掏出了怀中揣着的令牌，朝她晃了晃。
　　其上只有一个明晃晃的大字“于”。
　　令牌的含义，她不懂，但百姓们明白。于家富甲一方、家财万贯，于老爷世代为商、资产遍及都城，人脉甚广、与官家也有生意往来。更何况…本地的县令还是于府的大少爷，也就是于三的兄长。于三在此地欺男霸女，全靠他在背后撑腰，从未追究过他任何责任。一次两次下来，又有谁敢和他提什么律法？
　　姑娘听着人群的杂言，也了解了个大概，却依旧不肯退让。
　　“姑娘啊，你别多管闲事了！”有人劝道。
　　于三正想指使小厮上前，却被一阵急速而规律的马蹄声吸引。
　　集市边，一队骑兵正朝奔驰而来。队中约十几人，皆骑白马、着黑衣，为首之人高举金牌喊道：
　　“玥骑卫巡街，百姓速速让道！”
　　百姓们匆忙撤离到街道两旁，只有于三和他的小厮们瞬间被团团围住。
　　只见为首之人急速下马，双手举起手中金牌直直朝着姑娘跪去。
　　“末将疏忽，竟没看住小姐让您独自出行，若是小姐贵体有半分损伤，末将万死不得赎罪！”
　　姑娘拿起他手中金牌道：“此人罪大恶极，把他给我速速拿下。”
　　于三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举起的手还悬在半空。他似乎被吓得呆滞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了起来，瘫倒在地上。
　　“大人啊，我错了！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爹，我爹有钱，你们找他要多少都行，把我放了吧！”
　　姑娘上前，一把抓起地上不知哪个商贩掉落的抹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我当你多有骨气，原来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先把他押到此处县衙大狱里，我倒要看看他的县令哥哥该怎么处置！”

　　“苍天有眼，女皇陛下庇佑，终于有人收了他了！”
　　“那是传说中女皇陛下的玥骑卫吗？天呐！有生之年，我居然可以亲眼见到玥骑卫！那个姑娘该不会是女皇陛下吧？！”
　　“你疯魔了不成？女皇陛下登基的时候都二十六了，如今也该是三十八岁，你看那姑娘像三十八岁吗？”
　　“该不会是公主殿下吧？”
　　“陛下从不近男色，连嬖臣都没有，哪来的公主！”
　　“那她是谁啊？”
　　“一定是陛下派来的使者吧！我就知道陛下不会不管我们的！”

　　少女靠在角落，神色晦暗不明。
　　她叫小花，一个在深山里生活了十八年的孤女。同时，她也是那个十二年前篡权夺位的“第一女帝”。
　　十年前，她的尸首被人随意丢弃在荒野里腐烂生蛆，可“女帝”却还在宫里大摆筵席，享群臣朝拜。
　　再次睁开眼，她只有八岁、生活在深山、父母双亡，和奶奶相依为命。
　　【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被困在那该死的皇城。下辈子，我想我一定是自由的，游历山川、结交挚友、行侠仗义，我只想为自己活。】
　　虽然省去了投胎转世的过程还保留了前世的记忆，但这也算是她的重生吧。
　　十年后，她葬下奶奶的遗骨，走出深山；这一次，她一定要主宰自己的命运。
　　宁渠县，这里是她从山里走了七天七夜后到达的第一个城镇，却没成想就正好撞见了这样的场面。
　　可如果不是她亲眼看见那金牌，她根本不相信那些是她的玥骑卫。
　　玥骑卫是她当年亲手建立，骑兵皆为女子，且为帝位亲卫，只可听得她一人号令。
　　如今玥骑卫招摇巡街，她无心追究其背后缘由，可当中十数人里，却全然不见一位女子。
　　看来这十年里，当真发生了不少事。
　　议论声嘈杂混乱，被玥骑卫团团围住的姑娘蹲下身小心扶起了遍体鳞伤的女孩，将她扶上了随骑兵而来的马车，离开了街道。
　　人群与争论声散去，百姓们陆续恢复了各自的营生。小花从角落里走出，充满新奇的在街市上逛着，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这都是她第一次逛街。
　　逛的久了，看见街边女摊主热情的招呼，她也顺势坐下，点了她推荐的汤面。
　　“真好…”小花看着女摊主忙碌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废奴籍、荒楚馆；女可继家产、承侯爵；婚嫁自由，女子可主动和离；男不得纳妾；女不困闺阁、私塾不得拒收女子；女子皆可从商入仕……】
　　这便是十二年前的深夜，初登帝位的她一条条写在竹笺上的新律法。
　　那时的她初尝手握权力的机会，迫不及待的想要将从前所思所想尽数实现。她幻想着此令颁布后百姓和睦、人人平等的美好未来。
　　可惜，后来的她已经没办法再做更多了。

　　“芸豆卷！新鲜出炉的芸豆卷！”小花被摊贩的叫卖声从回忆里拉出。
　　好熟悉的名字，她好像记得有一个人最喜欢吃的就是芸豆卷。
　　“老板，给我来一份。”
　　小贩热情的将一份芸豆卷用油纸包好，递给了面前的少女。
　　“听姑娘口音是外地来的吧？”
　　“嗯…”小花打开那油纸包，将一块芸豆卷塞入口中。
　　“咱们宁渠城郊有个白云寺，今日正好是三年一次的法会，您感兴趣一定要去看看，许愿祈福可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