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可掇》难也无相

3、第 3 章 他怎么在这

　　屋里安静了半晌。

　　“你可是怀疑此人……与余大人之事有关？”贺崈抬眼望向余安凌蹙起的眉头，敛起大半方才的漫不经心，试探问道。
　　余安凌抬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待廊下没了动静，余安凌才开口道：“只是……有几分猜测罢了。”

　　贺崈垂眸，东荫巷位于荣郡城东，鱼龙混杂，多是流民落脚。他常去那讨茶吃，自然知晓些其中利害。那寡妇在东荫巷落脚也有七八年，近日水灾频发，一众百姓皆缺衣少粮，据说那寡妇反倒是阔绰起来。

　　“安……余娘子，不如我同你一道去。”贺崈望向余安凌，声音压得极低，眼睛里难得透出几分纯粹的认真来。

　　“我平日里总往那片晃悠，若真有什么，也不会让人起疑。”

　　“你可知其中风险。此事万没有如此简单。”余安凌亦望向他，他只知眼前险境，却不知背后牵扯，稍有不慎，不止余安凌，连他自己都会被卷入其中，“更何况你还在禁足。我不愿牵扯无关之人入此局，你也不必蹚这浑水。”

　　贺崈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无所谓的笑，语气里又恢复些散漫，端起杯茶水倚靠向椅背：“这有什么打紧，我就是去晃一圈，听听闲言碎语罢了。而若你在意的是禁足之事，那便更不必担心，躲开阿父阿兄耳目的事我最是在行。”

　　他说的随意，眉宇间却有几分化不开的忧心，继而化作执拗，忽然郑重而又近乎恳求道：“余娘子，就让我跟去吧，好不好？”

　　雨停了，风吹动发梢，扰动在眼睫上几乎睁不开眼。余安凌忽而觉得自己难得的有些看不透眼前的少年。

　　半个时辰后，余安凌便跟着贺崈避开府中下人，牵了两匹马从侧门出了府，往那东荫巷去。

　　“阿媪，两碗茶水。”贺崈熟练地替余安凌擦过桌子，朝肆主道。

　　水灾毁了荣郡西北侧半数屋田瓦舍，因流民泛滥这城东的街坊铺子也都关了，只剩这么两间茶水铺子尚且开着。

　　不一会儿，两碗茶汤便端了上来。

　　“阿媪，原先巷口的妇人您可还记得？听闻她家男人回来了？”贺崈接过两碗茶汤，率先开口道。

　　“你说苎妇啊，昨日她和她男人还在这儿喝茶来着。”

　　余安凌默不作声，暗暗给贺崈使了个眼色。贺崈很快会意，故作惊异道：“哎呦这倒稀奇，我倒有些好奇她男人模样呢。”

　　“嗯——黑黑瘦瘦的，还留着小胡子呢。”耳边传来一声童音，余安凌一瞧，一个发髻散乱的小女娘正站在桌边，而后那女娃娃一头扑进贺崈怀里：“崈阿兄你又来啦。”

　　“崈郎君对不住啊，小丫头不知礼数。”老媪忙把着小女娘的胳膊往回拽。

　　贺崈一改随性样子，笑盈盈抱起那女娘道：“小丫头活泼罢了，不必在意。”继而捏捏她的小脸又道，“我们阿珠记性真好，可还记得些什么呀。”

　　“那阿伯的手指节上有一块很大的硬疙瘩。”

　　“疙瘩？什么样子的疙瘩？”

　　阿珠仰起小脸，伸出自己的小手，蜷起指节比划，努力模仿那男人手上凸起的模样。“就这儿，手指接头的地方，鼓鼓硬硬的，好生奇怪。”

　　老媪正准备去收拾别桌碗盏，听见孩童的言语，随口搭腔道：“那汉子瞧着个子不高，倒像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

　　“是啊，先前递茶水时那手掌多是茧子。”老媪转头瞧瞧二人，“像这位女公子手上一样的位置。”

　　习武之人……执笔记录的官吏怎会练武，况且她先前并未听说州府粮仓有何人练过武。

　　“女公子，你也是习武之人吧。”

　　“是……”余安凌正犹疑着，听到这么一问，有些许不好意思，不自觉地搓了搓手。

　　余安凌只当是自己想错了，抬眸向贺崈摇了摇头。贺崈心下了然，将阿珠放下，又从怀里掏出饴糖和一缗铜钱递给她，又向着老媪道：“今日我们打听之事还劳烦阿媪莫要说出去，还有，多多照顾好自己。”

　　“使不得呀崈小郎君，先前要不是你，阿珠也没这条命呀。你已经是阿珠的大恩人了，这钱快些收回去。”那老媪忙抓起阿珠手里的铜钱欲再塞回贺崈手里。

　　贺崈倾身道：“阿媪不必如此，收着便好，就当是我请小阿珠吃些好吃的可好。”

　　“一碗茶汤。”

　　两人适才推搡着，旁边传来一道粗哑沉闷的声音。几人听到声音，俱下意识转头回望。

　　“哐当——”

　　随着一声响，那声音的主人一眼瞥见余安凌二人方向便慌里慌张跑走了，腿重重磕在木桌腿上，摔下一叠原先摆在桌上的茶碗。

　　“哎呦——苎妇她男人！你跑什么呀，怎么着这碗盏钱得赔给我呀！”老媪惊呼道。

　　余安凌一听对方便是那苎妇的男人，又想到方才他看到自己时的惶恐模样，拔腿就向男跑过处追去。

　　贺崈见此也立时跟上。

　　“贺小郎君！你莫跟来。若今日未时我还未回贺府，还劳烦你去同阿穗说声，她明白要如何做。”

　　贺崈实在放心不下，可他又明白余安凌的性子，只能讪讪转头听她指令行事。

　　余安凌追出巷口，却不见那男人身影。

　　东荫巷的巷口本就不宽敞，又因西北部水灾流民众多，巷内百姓几乎闭门不出，很是安静。若是在狭窄空荡的巷内奔走，动静不会如此小。

　　那男人一见她便逃走也不会是所谓亡命之徒，常年在外，他在此处的容身之所恐怕只有两处。若他真是那簿曹从事，便极有可能在背后指使之人所在之处藏身；第二处便只剩那名为苎的妇人居处。

　　余安凌目光一敛，脑中飞快思索。背后之人谋此大局必然有些势力权柄，这般胆小怕事的小人物怕是瞧不上眼，那么眼下最有可能的便是找机会回到那妇人家中。

　　来时贺崈虽向她指过苎妇居所，但若直接去居所守株待兔，也有极大可能给那人留足了逃脱时间。天色又暗了一些，似乎又将落雨，余安凌垂头环顾地面泥泞。连日大雨浸得陆地湿软，行过之处难免落得踩踏痕迹。

　　一面被破旧芦席半掩的残垣映入眼中，遮挡的芦席向外歪斜翻卷。

　　余安凌缓步行至残垣处，掀开芦席，只见一狭窄的孔洞——大小约莫正好一人通过。她心中些许了然，拔出腰间短刃，朝洞口摸索。

　　通过洞口是一处狭巷，巷子被两旁樟树遮蔽，阴湿隐蔽，没有出口和旁支，尽头只有一处残破不堪的土地庙。

　　余安凌攥紧手中刀刃，心存戒备，一步一步向前探。

　　还未行至土地庙前，一道灰影骤然从庙宇廊柱背后冲来。

　　“是你非要赶尽杀绝。”那道灰影粗哑的嗓音混着风声，带些狠戾道。说罢，余安凌身侧迅疾飞来一支暗箭，紧接着又一支直向她心口刺来。

　　余安凌沉身卸力，弯腰翻身躲开暗箭，旋即飞身上前。

　　樟叶被吹得簌簌作响，零星雨点落下来，打在枝叶上噼啪作响。那人见两箭不中，覆上袖口暗箭，从腿弯处掏出两弯白刃，向余安凌扑来。

　　死巷逼仄，余安凌素来擅长的闪避辗转处处掣肘。对方执刃难参章法，看着清瘦却一身蛮力，招招搏命，一心想将余安凌摆脱。

　　闪避不得，力量不敌。她还是低估了此人能力，没过几招她便觉气息紊乱，力不从心。

　　沉心，静气。

　　此人惯会用蛮力，这类人虽气力占优，但极易有破绽。如今闪避不得，如何拖住时间等待时机？余安凌瞥见方才男人躲避的廊柱，计上心头。她侧向一旁，倾力踹向廊柱，又翻身一旋，躲开男人一招猛击。

　　对面扑空，身体顺势向前一个踉跄。余安凌看准时机两手举刃蓄力，从后向对方肩头一刺，旋即拧转男人两臂。随着一声惨叫，男人向前摔去，两弯白刃也从男人手里脱开。余安凌顺势按住男人两臂，跪压在男人身上将其双腿制住，而后扯下发带，从后捆住腕处。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犹疑。

　　男人挣扎了几下，插在后肩的短刃让他疼得面目狰狞，终于不再动弹。

　　原本他想着大不了同归于尽，拉个人垫背也算不得亏。现下眼见逃不掉了，便收回了方才的狠劲，重又变回那个看见她就跑的胆小怕事之徒。“娘子饶命，娘子饶命。”几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带些哭腔道。

　　雨下得越发大了些，残垣之外传来一阵鞋履与青砖的摩擦声，听起来人还不少。

　　“你还有后手？”余安凌眉头微蹙，疾疾拔出男人肩头短刃，“多嘴一句待我把你舌头割去。”而后翻身躲入廊柱后，腕处刺痛猛地涌上来，她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屏住呼吸静待来人。

　　“主公，此处有鞋印，属下留意过，同余娘子的一般无二。”

　　残垣之外传来首乌清亮的声音。

　　——陆、昭、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