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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漫漫长夜 与雪白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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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撑不到下一次夕阳的到来,它熄灭了,雪奈在榻上苏醒,她睁眼,茫然地望着漆黑的木炭堆。
她又撑着手臂,环视屋内,在身后的角落里看见了无惨,那双眼睛才散漫地眨动起来。
“月彦……”
“无、惨。”他纠正道,手上翻过一卷木简,垂眸阅读。
屋外刮着簌簌的冷风,为了抵御严寒,窗户和缝隙早就封死,室内稍显漆黑,篝火也没有了新柴,木简上本就不算工整的文字,变得更加模糊。
但无惨并没有受此干扰。
雪奈抱着再叫他了,她走下榻,盯着那个焦黑的火坑,只剩些许焦炭的土堆。她看了一会,想要出门去,把门打开了条小缝,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月彦……下雪了。”雪奈捂着眼睛,慢吞吞地说,莹白的睫毛透过指缝,还在微微颤抖。
“嗯…我知道。”
“眼睛怎么了?”无惨侧目,他说。
“太亮了……疼。”
雪奈一步一步走到榻边,手还盖在眼睛上。
“蠢货。”无惨说,他依旧坐在墙角,翻动木简。
“名字叫做雪奈,却害怕纯白的雪,害怕太阳,因为太亮眼,反而喜欢远远看着炽热的火堆。”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雪奈把手放下来,她的眼角沁出几颗泪珠,水汪汪地看着无惨。
终于等到夜幕降临,无惨拉开门扉,他打算往山下走走,看看有没有村落。
雪奈仍旧跟在身后,像一个白色的影子,寸步不离。
中途遇见了一个晚归的人类,他背着竹篓,里面装着垒好的木头,手举火把,正往山下赶去。
在距离几棵松树遮掩时,无惨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向雪奈。
“雪奈,上去、杀了他。”
“好。”
她直直走向那个人类,昨夜下过的小雪早就化进了土里,她踩着木屐过去,高高举起双手,学着无惨的模样,朝人类的脖颈划去,然而手指圆钝,像羽毛轻抚,没有任何伤口。
那个男人举着火把回头,搔了搔脖子,沉默地盯着面前这个奇异的白色少女。他揉着眼睛,又抬头看天,确认没有下雪,也不是幻觉。
火把噼啪作响,暖红的焰火照的雪奈睁不开双眼,她定在原地,双手本能地捂着眼睛。
“这位小姐,莫非是与家人走散?”男人开口。
“……”雪奈没有开口,她越是捂着眼,却引地炽热的火把离她越来越近。
“若非不是人类,怎会在冬日里、害怕这温暖的火源?!”男人的声音猛地拔高,他手持火把,朝雪奈的头颅挥去。
只见雪奈的身体变得透明,火把穿过了她,那个白色的影子,在深蓝的夜里越来越浅,直到火把下再找不到一丝踪迹。
“什—?!不见了……”
见到这最后一幕,无惨才从树后缓缓走出来,木屐踏地的清脆声响起。
“你们…是一伙的?!装神弄鬼!”男人循声而去,见到了散着漆黑卷发的无惨,他向前挥舞火把,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匕首。
无惨向前,他任由男人攻击,面容在火光跃动下更显诡谲,他转眼出现在男人身后,单手掐住男人的脖颈,轻易地举起比他重上两倍多的人类。
男人发出一声吼叫,手中的火把和匕首都脱落在地上。他双脚直挺挺地伸着,想要找到地面,氧气越来越稀薄,男人窒息而死,彻底没了挣扎的动静。
无惨这才松开手掌,啃噬血肉,吸干血液,待到他处理完,无惨才察觉那个气息仍旧没有出现。
他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灰,没有理会,踩熄了那支火把,朝山下走去了。不知何时开始,雪花无声地飘落。
无惨在村庄里转了几圈,街道上没有人,路过的医馆也休息了。
他返回山中小屋,雪没了他一路的脚印。
无惨推门,他拿出发绳,捥起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小辫,然后走到榻边,翻看木简阅读。
长夜里,只剩下木条碰撞的清脆声,他抬头,耳边听见簌簌的风声。
鬼舞辻无惨合上书简,起身出门。在树下,雪堆得浅的地方,捡了些干树枝。他把一摞抱在怀里,回到屋内,用火折子生起篝火。
雪还在下着,火焰与树枝交缠出噼里啪啦的细响,杂在漫长的夜里。
一股凉意袭来,仿佛是雪飘进屋。他抬头,那个白色的影子蹲在了只剩红色木炭的篝火前。
“你怎么回来的?”他说。
“我是不会忘却……月彦气息的呀。”
他蹙眉,垂眸移开视线,“月彦…已经死了。”
“如果你要跟着我,叫我无惨。”
雪奈回头,眼底充满了不解,她点了点头,然后顿住,像是在思考,又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真不知道你下一次还能不能记起这些……”无惨自顾自地说,声音很小。
从此,世界的夜里多了两个神秘的影子。
无惨走过冬天,雪地里没有青色彼岸花。
他走过春天,融雪下的黄土地里没有青色彼岸花。
他走过夏天,盛放的莲花旁没有青色彼岸花。
他走过秋天,金黄的田野里没有青色彼岸花。
他最后回到了冬天,回到了飞雪里,木屐踏地的声音被吸进地下,这个季节还是这么静,让踩进雪堆里的无惨和雪奈是那么的突兀。
他接着走,围着兜帽、布条缠起指节,挡住青色尖锐的指甲,他走回人烟里,藏书里没有青色彼岸花,医书里没有青色彼岸花,传说里没有青色彼岸花。
有一次,他发现自己的血液对人类有影响。无惨回头,望向那个白色的影子,一直沉默地跟在身后的影子。
“雪奈,过来。”他说。
他测试雪奈。指甲唰的一下伸长,插在雪奈的脖颈上,那是人类最致命的位置。
他向里面输送血液,没有阻塞感,像是往一个空荡的容器里塞棉花。
雪奈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和排斥,没有因痛苦而尖叫嘶吼,只是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然后用她那双莹白的眼球看着他。
无惨又测试了其它人类。他测试了一个地位高的官员,他死了。他测试了一个乞丐,乞丐挣扎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死了。他又测试一个孤儿,那个孤儿变成了鬼。
他记住了,身世悲惨、负面情绪强烈的人,更容易接受他的血液。
有一个女人成功因他变成了鬼。珠世。她正巧是医师。
无惨勒令所有鬼,称呼他为“大人”,不准说出他的名字。
珠世最初因为变成鬼,杀死了她珍爱的家人。她恨他,连带着憎恶雪奈。她认为鬼都是邪恶的、冷酷无情的。
但有一次,她看见雪奈站在雪里,她问,“雪奈,会冷么?”她想解下自己的外衣。
雪奈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无惨在前方走着,他的身后如今跟随了两个女人。
雪奈的记忆力太弱,他怀疑是那场大雪淋坏了她的大脑,她只记得“月彦”——那个属于人类的名字,不论是自己一字一句教她“无、惨”几遍。
雪奈也不喜欢陌生人,而在每一次见到雪奈,她仅仅记得自己。
珠世发现雪奈对很多事情都不感兴趣,尤其是对血肉一类的事,杀人,饮血。她从来不做,却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习以为常,又像是毫不在意。
她不像人类,也绝不是无惨那类无视生命的鬼。
“雪奈,就像雪一样呢。”珠世感叹,她垂眸,看着这个白色的影子。
无惨听见了这一句感慨,他眯着眼睛,眼前的路径就变得模糊起来,他回头,雪奈的确模糊成了雪的模样。像是堆起来的雪人,没有其他颜色的装饰物。
有一次,珠世不在,鬼舞辻无惨忽然提起兴致,他问雪奈,“雪奈,你是灵魂么?”
雪奈说,她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