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浮萍great

74、徐洛仪家 202

　　2020年5月11日，上午八点—晚上九点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前才彻底停住。
　　整个城市都是潮的，空气湿乎乎压在身上，一点清爽的感觉都没有。
　　徐洛仪是冻醒的。
　　她昨晚在落地窗旁边的地板上哭到脱力，最后直接蜷缩在地上睡着了。地上满是撕碎的纸屑，茶几上倒着空了大半的红酒杯，沙发的被子被她扔得乱七八糟滚在一边，沾了一地的灰和潮气。
　　她睁开眼的时候，脑袋昏得要命，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皮又肿又沉，嗓子干得像是冒烟，一动就疼。
　　整个人浑身酸软，骨头缝都是酸的，昨晚那一场崩溃，几乎把她所有力气都耗干净了。
　　徐洛仪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眼神空洞地盯着满地狼藉。
　　她想，哭完也就那样了。
　　难受还是难受，委屈还是委屈，可至少不会再像昨晚那样，心口堵得快要窒息。
　　她慢吞吞起身，一点点收拾家里。
　　撕碎的纸屑全部捡起来塞进垃圾袋，皱巴巴的被子抱去阳台抖开丢进洗衣机，茶几擦干净，酒杯洗好摆回柜子。
　　她全程安安静静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泪一滴都没再掉。
　　洗漱完，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眼睛肿得很明显，脸色惨白，看着憔悴得不行。
　　她拿冰袋敷了好久，勉强压下去一点浮肿，简单涂了护肤品，煮了一碗白粥，配着咸菜慢慢吃完。
　　手机全程扔在餐桌角落，她懒得碰。
　　四姐妹群里的消息还停在昨天晚上。
　　白玉书说江边散步很舒服，江锦年人特别温柔，一路上很照顾她。
　　刘燃在群里疯狂起哄磕CP，句句都是调侃。
　　许泰简单回了两句，让她们别闹太夸张。
　　徐洛仪一条都没回，也没点开看细节。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回电脑前，继续赶甲方要定稿的服装设计稿。
　　只有忙起来的时候，她脑子才不会乱，不会胡思乱想陈易，不会胡思乱想过去那十年的破事。
　　她安安静静画图、改版型、调配色、改细节，一坐就是一上午。
　　上午十点半，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敲得很规矩。
　　徐洛仪愣了一下，她没约任何人，也没人会突然来她家。
　　她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是许泰。
　　她打开门。
　　许泰手里拎着早餐和一盒消肿眼膜，一进门就盯着她的脸看，一眼就看出她状态极差。
　　许泰换鞋进门，把东西放桌上，语气平平的。
　　“我早上路过这边，看你没回消息，就知道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徐洛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随口回了一句。
　　“昨晚熬太晚，手机静音了，没看见消息。刚一直在赶稿子。”
　　许泰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陆承渊今早找我了。”
　　“陈易昨天被你拒绝好友申请之后，在猴山house坐了整整一整晚。”
　　“外面下大雨，他就坐在窗边，一动不动，一句话不说，酒也不喝，就盯着雨看。”
　　“陆承渊劝了他一晚上，根本劝不动。”
　　徐洛仪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感动，不心软，就是莫名的堵。
　　她语气很淡。
　　“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该说的早就说干净了，没必要反反复复。”
　　许泰看着她。
　　“我不是来替他求情，也不是劝你和好。”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他现在状态很差。”
　　“你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他突然做什么事，你措手不及。”
　　徐洛仪点头。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再拉扯了。”
　　“他每出现一次，我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就乱一次。”
　　“我真的耗不动了。”
　　许泰叹了口气。
　　“我懂，你受的委屈最多。”
　　这一句委屈，直接戳中徐洛仪的心口。
　　她鼻尖酸了一下，硬是忍住没哭。
　　两个人安静坐了几分钟。
　　许泰把眼膜递给她。
　　“敷上，消肿快一点。你下午还要对接甲方，别看着太憔悴。”
　　“我等下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不能陪你。中午记得好好吃饭。”
　　“嗯。”徐洛仪应了一声。
　　许泰走后，屋里又恢复死寂。
　　徐洛仪敷着眼膜，坐回电脑前，逼着自己继续工作。
　　中午十二点多，稿子终于全部改完，打包发给甲方。
　　甲方秒回，定稿通过，没有任何问题。
　　徐洛仪长长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累得不行。
　　她随手点了一份青菜面，等着外卖的时候，才拿起手机。
　　一条陌生短信弹了出来，是陈易。
　　【我不逼你和好，我只求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再也不打扰你。】
　　徐洛仪盯着短信看了十几秒。
　　最后什么都没回，直接删除。
　　外卖到了，她慢慢吃面，吃得无味。
　　下午两点，刘燃发来消息。
　　【洛仪洛仪！白玉书和江锦年今天在知夏饮铺约会呢！我们路过看见了！氛围超好！】
　　【你要不要出来一起玩？热闹一点！】
　　徐洛仪简单回复。
　　【不了，你们玩。我等下要去布料市场挑面料。】
　　放下手机，她换了衣服，背帆布包出门。
　　雨后的街道很干净，路面一点积水，风吹过来凉凉的。
　　布料市场离得很近，两站公交。
　　市场里人很多，各种各样的面料挂得满满一整排。
　　徐洛仪慢慢逛，伸手摸面料质感，挑了几块春夏款适合做裙子的布料，谈好价格打包拎走。
　　她拎着两大包布料走到路口，准备等公交。
　　就在这时，她视线不经意扫过马路对面。
　　陈易站在公交站牌下。
　　他穿黑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乌青重得吓人，明显一整晚没睡。
　　他整个人看着憔悴、疲惫、落寞，浑身都是低气压。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两个人全部僵住。
　　陈易身体猛地一紧，下意识就要过马路往她这边冲。
　　徐洛仪反应更快，立刻收回目光，转头就走，脚步飞快，刻意避开这个路口，一秒都不多停留。
　　她真的怕了。
　　怕对视、怕拉扯、怕心软、怕再次沦陷。
　　她快步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站牌，才靠在墙边喘气。
　　心跳快得离谱，心口又闷又疼。
　　她换了另一个站点坐车回家。
　　回到家，她把布料全部铺开整理，标记好颜色、材质、版型用途。
　　忙完一切，下午四点多。
　　天色慢慢柔和，雨彻底停了，天上透出一点淡淡的微光。
　　徐洛仪坐在地上，拿着铅笔画新的设计草图。
　　画着画着，用力太猛，铅笔咔哒一声直接断了。
　　她盯着断笔，沉默了很久。
　　心里乱得不行。
　　就在这个时候，家门口，突然响起持续、低沉、很轻的敲门声。
　　不是快递，不是外卖。
　　敲得很慢，很有耐心。
　　徐洛仪的心瞬间提起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慢慢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陈易。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低着头，身形单薄，看着格外落魄。
　　徐洛仪盯着猫眼，看了足足半分钟。
　　她最终还是伸手，打开了门走出去，把门关上。
　　陈易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通红、肿胀、布满红血丝，隐忍了无数情绪，一眼就能看出来哭过。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僵持了好几秒。
　　徐洛仪先出声，声音冷冷的，很平静。
　　“你来干什么。”
　　陈易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找你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徐洛仪眼神避开他，“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们结束了。”
　　陈易胸口剧烈起伏，情绪明显绷不住了。
　　“没结束。”
　　“我从来没结束过。”
　　徐洛仪转头看他，眼神冷淡。
　　“陈易，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我们分开这么多年，你有过女朋友，订过婚，你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你为什么非要一次次来打乱我的生活？”
　　这话一出来，陈易眼眶瞬间红透。
　　他死死盯着徐洛仪，眼泪毫无预兆砸了下来。
　　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他声音发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没有忘记你。”
　　“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
　　徐洛仪看着他哭，自己鼻尖瞬间发酸，眼眶也红了。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
　　“你没忘记我？”
　　“你没忘记我，为什么你会有新女朋友？”
　　“为什么你会跟沈梦婷订婚？”
　　“为什么你当初车祸之后，转头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你明明有我，还要过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感情？”
　　她一句一句问，声音越来越轻，委屈越来越重。
　　“你告诉我啊，陈易。”
　　“你没忘，那所有一切怎么解释？”
　　陈易哭得肩膀发抖，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他盯着徐洛仪，哭到失语，缓了好久，才哽咽着说出真相。
　　“我失忆了。”
　　短短三个字，砸得徐洛仪脑子瞬间空白。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陈易眼泪不停往下掉，字字颤抖。
　　“我当年车祸，撞到头。”
　　“我失忆了。”
　　“我忘了所有关于你的一切。”
　　“我忘了我们十年，忘了我们高中，忘了我们所有爱过的痕迹。”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梦婷趁虚而入，一直在我身边装可怜、装陪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她是一直陪着我的人。”
　　“所以我跟她订婚。”
　　“所以我身边出现别人。”
　　“不是我想，是我忘了你！”
　　“我如果记得你半分，我这辈子都不会碰别人！”
　　“我怎么可能放下你？”
　　“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我找了你无数年，念了你无数年！”
　　“我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疯了！”
　　“我恨不得抽死我自己！”
　　陈易哭得崩溃，整个人情绪彻底崩裂。
　　徐洛仪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所有误会、所有怨恨、所有不甘心，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原来不是他不爱。
　　不是他薄情。
　　不是他放下了。
　　是他忘了。
　　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痛苦、怨恨、遗憾，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掉。
　　她看着眼前哭得崩溃的陈易，看着他狼狈、自责、痛苦的样子。
　　所有坚硬、所有决绝、所有冷漠，全部碎得一干二净。
　　她往前一步，伸手，直接抱住了陈易。
　　紧紧抱进怀里。
　　她抬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声音哽咽、温柔、带着哭腔。
　　“不哭了。”
　　“我回来了。”
　　“我不怪你了。”
　　“别哭了，陈易。”
　　陈易浑身一震，反手死死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再次消失。
　　他埋在她颈间，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两个人抱着哭了很久。
　　所有错过，所有误会，所有九年拉扯，全部在此刻和解。
　　情绪慢慢平复之后，两个人分开一点。
　　徐洛仪抬手擦干净他脸上的眼泪，也擦了自己的。
　　她看着他，轻声开口。
　　“我们和好吧。”
　　陈易眼睛通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
　　“嗯。”徐洛仪点头，“和好了。”
　　“所有误会解开了，我们不分开了。”
　　陈易盯着她，眼神又红又亮，全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洛仪，我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这辈子都不会。”
　　徐洛仪看着他，轻声说。
　　“那你今晚别回去了。”
　　“你住我这里吧。”
　　陈易整个人愣住。
　　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接纳自己。
　　“我可以住你家？”
　　“嗯。”徐洛仪点头，“可以。””
　　“我们好好在一起。”
　　陈易换了鞋走进她家，安静打量着她住的地方。
　　不大，干净、温柔，处处都是徐洛仪的味道。
　　他环顾一圈，转头看着她，低声开口，带着满满的醋意。
　　“你一个人住这么久？”
　　“有没有别的男生来过？”
　　“有没有人追你？”
　　“有没有人陪过你？”
　　徐洛仪被他问得哭笑不得。
　　“没有。”
　　“我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
　　“除了闺蜜，没有任何人。”
　　陈易还是不放心，占有欲爆棚。
　　“真没有？”
　　“你不准骗我。”
　　“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你不许给别人半点机会。”
　　徐洛仪看着他幼稚又霸道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不骗你。”
　　“这么多年，我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陈易盯着她，眼神深情又偏执。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为什么当初非要推开我？”
　　徐洛仪沉默了一下，如实开口。
　　“我自卑。”
　　“我腰上有胎记，我怕你嫌弃我。”
　　“我不敢让你看见。”
　　“我只能假装你很冷漠、很自私，逼着自己推开你。”
　　陈易心口狠狠一疼。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傻瓜。”
　　“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你所有样子我都喜欢。”
　　“你从头到脚，全部都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你不用自卑，不用害怕。”
　　“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外表，不是你的身体。”
　　“是徐洛仪，仅此而已。”
　　徐洛仪靠在他怀里，轻声问。
　　“你恢复记忆之后，是不是特别难受？”
　　“难受。”陈易低声道，“夜夜难眠。”
　　“一想起我忘记你、错过你、伤害你，我就恨不得去死。”
　　“我看见你躲开我，拒绝我，我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我真的再也承受不住一次失去你了。”
　　他低头盯着她，眼神占有欲极强。
　　“洛仪，你答应我。”
　　“这辈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离开我。”
　　“再也不要推开我。”
　　“再也不要让我找你找得发疯。”
　　徐洛仪点头。
　　“我答应你。”
　　“再也不推开你了。”
　　“我们好好在一起。”
　　陈易指尖轻轻摩挲她的侧脸，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深情。
　　“洛仪，我好想你。”
　　“想了无数年。”
　　“想疯了。”
　　他低头，慢慢靠近她。
　　呼吸交缠，温度升温。
　　下一秒，他俯身，深深吻住她。
　　这个吻迟了太多年。
　　带着思念、委屈、亏欠、失而复得、极致的珍惜和霸道的占有。
　　温柔又用力，缠绵又滚烫。
　　客厅安静，晚风轻透。
　　所有遗憾落幕，所有拉扯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