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浮萍great

26、初夏 202

　　2020年2月22日，周六。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晒得客厅地板暖乎乎的。
　　陈易想，沈梦婷越着急，就越说明她心里有鬼。
　　早上七点半，沈梦婷拎着一大兜菜和炖盅，敲响陈易家的门。
　　吴婶刚开门，沈梦婷就挤进来，嗓门不算大，但是听着很刻意。
　　“我来啦，一早去菜市场挑的鸽子，还有山药红枣，专门给陈易炖汤养身子。”
　　吴婶笑着侧身让她进来。
　　“沈小姐来得这么早，陈先生刚洗漱完，在客厅坐着呢。”
　　沈梦婷把东西往厨房台子上一放，脱了外套，直接往客厅走。
　　陈易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金融杂志，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她。
　　“这么早。”
　　“我怕你来不及准备早饭，干脆早点过来，汤炖上要好久。”沈梦婷走到他旁边的沙发坐下，眼睛盯着陈易的脸，仔细看他神色，“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再做那种奇怪的梦？”
　　陈易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
　　“睡还行，梦倒是没做，就是躺着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有零碎画面冒出来，抓不住。”
　　沈梦婷听见这话，手指悄悄攥紧，脸上还是笑着。
　　“你别总琢磨那些没用的画面，越琢磨脑袋越累。今天我好好给你炖汤，等下吃完饭，我们看看订婚请柬的样式好不好？有好几款电子版，我昨天晚上挑到很晚。”
　　陈易看着她，慢悠悠开口。
　　“请柬不急，晚几天看也没事。我想问你个事。”
　　沈梦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
　　“你问啊，什么事？”
　　“我梦里那个女生，腰上那块胎记，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陈易盯着她的眼睛，“会不会是我以前认识的人？”
　　沈梦婷连忙摆了摆手。
　　“不可能，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谁身上有那样的胎记，肯定就是车祸撞了脑袋，胡思乱想出来的。你别总揪着这个不放行不行？”
　　“我就是随口问问。”陈易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是我以前认识的朋友。”
　　“哪有什么朋友，你之前圈子我都清楚，经常一起玩的就是江锦年、陆承渊他们几个男生，女生也就苏晚棠，苏晚棠我见过好几次，身上根本没有胎记。”沈梦婷赶紧接着说，“你别自己吓自己，等养一段时间，脑子恢复好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就没了。”
　　陈易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沈梦婷见他不再往下说，松了口气，起身往厨房走。
　　“我去处理鸽子，炖汤要慢火炖，你坐着歇着，别站起来忙活。”
　　吴婶跟着进厨房，帮沈梦婷择山药。
　　沈梦婷压低声音跟吴婶说：“吴婶，等下陈易要是又提起做梦、想起什么以前的人，你记得跟我说一声，行吗？”
　　吴婶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口回：“我哪知道他什么时候想事情，他不跟我说，我也不好问。”
　　“你多留心点，他要是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你悄悄发消息告诉我，麻烦你了。”沈梦婷说。
　　吴婶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低头继续干活。
　　另一边，知夏饮铺。
　　江锦年守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店里早上客人不多，陆承渊推门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早上那边怎么样，沈梦婷是不是一大早就过去了？”
　　江锦年把一杯常温矿泉水放到陆承渊面前。
　　“我刚跟吴婶发消息，沈梦婷七点半就上门了，拎着炖汤的东西，看样子今天打算耗一上午。”
　　“韩菲那边你留意没有？韩菲是沈梦婷最好的闺蜜，脑子活，坏点子多，就怕她给沈梦婷出馊主意。”陆承渊说，“万一韩菲撺掇沈梦婷想别的办法逼陈易领证，我们防不住。”
　　“我昨天托朋友盯着韩菲，韩菲今天上午要去篮球馆找余择，说是有事找余择打听情况。”江锦年说，“余择跟许泰走得近，韩菲多半是想从余择嘴里套话，问问徐洛仪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跟陈易联系。”
　　陆承渊皱起眉。
　　“徐洛仪现在一门心思弄秀场，根本不会主动找陈易。韩菲过去，免不了要跟许泰对上，许泰性子软，别被她拿捏住。”
　　“余择在呢，余择不会让韩菲随便欺负许泰。”江锦年说，“我们不用过去掺和，先看看情况。现在最重要的是，陈易已经开始怀疑沈梦婷了，但是他还没想起徐洛仪是谁，我们不能主动捅破，只能等着他自己慢慢回忆。”
　　“我明白，急不来。”陆承渊点点头，“要是我们直接告诉他，万一刺激到他的脑袋，得不偿失。”
　　周六上午，徐洛仪睡到九点多才醒，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吃完，收拾收拾东西，出门去茉莉咖啡馆。
　　林知夏和周扬已经提前到了，占好了靠窗的桌子，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秀场预案。
　　林知夏看见徐洛仪走过来，招手。
　　“洛仪，这边，我们刚把几个风险点整理出来了。”
　　徐洛仪拉开椅子坐下，把背包放到脚边。
　　“你们俩等很久了？”
　　“没多久，也就十分钟。”周扬把其中一张纸推到徐洛仪面前，“我跟知夏商量，周二去展厅，最怕的就是面料色差跟样品卡对不上，还有印花位置出错，这两件事最耽误时间。”
　　徐洛仪低头扫了一遍纸上写的内容。
　　“这个我想到了，我跟供应商那边反复强调过，实物必须跟色卡一致，要是有色差，当场拒绝收货，直接退回。”
　　林知夏开口：“还有一件事，沈梦婷虽然这两天不去公司，但是秀场的对接群里她还在，时不时冒出来问两句进度，她没敢直接挑刺，就是盯着。”
　　“她问进度，我们正常回复就行，不跟她吵，也不跟她多说多余的。”徐洛仪说，“只要样品没问题，秀场能顺利走完，别的都不重要。等项目结束，我就提离职。”
　　周扬抬头看她。
　　“你真打算走啊？想好下一份工作去哪了吗？”
　　“还没完全定，但是肯定要换个地方，不想继续在美誉待着，天天这些八卦绕来绕去，太耗精力。”徐洛仪说，“我想试试独立设计师的路子，接点小单子，自己做衣服。”
　　林知夏叹了口气。
　　“我能理解你，天天听那些闲言碎语，谁都烦。不过独立设计师不容易，前期单子少，收入不稳定，你想清楚就行。”
　　“我想清楚了，慢慢来，慢慢来总比困在这里强。”徐洛仪浅浅笑了一下，“今天叫你们过来，主要就是把周二看样的流程再过一遍，分工定死。我负责核对面料和印花，知夏登记辅料，周扬负责拍照留档，出了问题我们三个当场沟通，不用来回在群里拉扯。”
　　“行，就这么分。”林知夏点头。
　　三个人坐在咖啡馆里，一条一条捋流程，哪里要提前拍照，哪里要签字确认，遇到纠纷找谁对接，全部安排妥当，中间也聊了几句别的，聊新出的布料，聊好看的款式，没怎么提陈易跟沈梦婷。
　　篮球馆这边，上午的青少年训练刚刚结束，孩子们跟着家长陆续走了，场馆里面剩下余择和许泰两个人，在边上喝水休息。
　　许泰手里拿着矿泉水，看着余择擦汗。
　　“今天这批小孩进步挺快的，刚才那个小男孩三步上篮做得挺标准。”
　　余择笑了一声。
　　“是啊，练了快两个月，总算找到点感觉。下周去外地比赛，我打算带上他。”
　　许泰刚要接着说话，场馆大门被人推开，韩菲走进来。
　　韩菲一眼就看见许泰，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下去，走到余择面前。
　　“余择，我找你说两句话。”
　　余择神色平静。
　　“你说。”
　　韩菲扫了许泰一眼，话里带着刺。
　　“我听说你跟许泰走得挺近啊？今天休息还过来陪她？”
　　许泰没说话，安安静静站在旁边。
　　余择开口：“我带训练，她过来看看，跟你没关系。你找我什么事？”
　　“我就是问问，徐洛仪最近怎么样？还在忙那个服装秀吗？”韩菲直接问，“沈梦婷心里一直放不下，想知道徐洛仪有没有联系陈易。”
　　余择皱起眉头。
　　“徐洛仪忙她自己的项目，没联系陈易。你们别总盯着人家。”
　　“我就是问问而已，又没做什么。”韩菲撇撇嘴，“说真的，许泰，你天天跟徐洛仪混在一起，你就不担心后面惹麻烦？陈易现在还跟梦婷订着婚呢。”
　　许泰终于开口，语气不软不硬。
　　“洛仪专心做设计，没掺和他们的事，麻烦从哪来？韩菲，你与其总跑过来打听这些，不如劝劝沈梦婷，别总揪着过去不放。”
　　韩菲被许泰顶了一句，脸色不太好看。
　　“我是帮我闺蜜操心，我有错吗？陈易失忆之前，跟梦婷本来就有机会在一起，现在好不容易订婚了，万一徐洛仪回头搅局怎么办？”
　　“洛仪不会搅局。”余择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许泰旁边，“这话我跟你说清楚，徐洛仪已经打算做完秀就换工作，她根本不想再跟陈易扯上任何瓜葛。你回去转告沈梦婷，别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韩菲见余择护着许泰，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别的东西，哼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我就是过来问问，我先走了。”
　　韩菲转身离开球馆，出门之后就拿出手机，给沈梦婷发消息，把刚刚听到的话全部告诉沈梦婷。
　　许泰看着韩菲走远，松了口气。
　　“她可真能打听。”
　　“不用理她，韩菲一直帮沈梦婷出主意，今天过来就是探口风。”余择说，“以后她再来找你搭话，不想聊直接不用理。”
　　“我知道。”许泰点点头。
　　赵舟的工作室里面，电脑屏幕上放着昨天录好的曲子，赵舟戴着耳机，一点点修人声。
　　有些地方气息不稳，有些尾音收得生硬，他一点点剪，一点点调音量。
　　赵舟想，曲子改顺一点，等下发给洛仪和许泰听听，看看她们喜不喜欢。
　　他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泰发来的消息，简单说了一句韩菲刚才去球馆找余择打听消息的事。
　　赵舟看完消息，回了一句：“你们别跟她起冲突，有情况跟我说。”
　　陈易家里，厨房里面的鸽子汤已经炖上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沈梦婷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端到客厅茶几上，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吴婶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住在同楼层的张阿姨，手里端着一大屉热气腾腾的包子。
　　张阿姨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陈易和沈梦婷都在，笑着开口。
　　“我蒸了肉包子，刚出锅，给你们送几个尝尝。听说小陈前阵子出事住院，今天才回来，好好养着。”
　　陈易起身打招呼：“谢谢张阿姨，麻烦您了。”
　　张阿姨把包子递进来，目光扫过沈梦婷，随口说了一句。
　　“上次我还跟楼下老李念叨呢，小陈以前经常跟一个小姑娘一块回来，高高瘦瘦的，穿裙子，现在怎么换成这位姑娘陪着了？好久没看见那个小姑娘了。”
　　这话一出口，客厅瞬间安静。
　　沈梦婷脸上的笑容僵住，心里一下子慌了，赶紧接话。
　　“阿姨，您记错了吧，陈易之前都是跟男生朋友来往多，没有什么小姑娘。”
　　张阿姨愣了一下，挠挠头。
　　“是吗？不能啊，我好几次傍晚买菜回来撞见，两个人一块上楼，说说笑笑的，我还以为是他对象呢。难不成我看错人了？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
　　陈易听见这话，心里猛地一跳。
　　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就是我梦里那个，带胎记的女生？
　　陈易不动声色，开口问张阿姨：“阿姨，您还记得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吗？”
　　张阿姨仔细回想。
　　“好几年前的事了，记不太清，就记得腰那里好像总喜欢穿短一点的上衣，别的我真说不上来了。行了包子你们趁热吃，我先回家了。”
　　“谢谢阿姨。”陈易送张阿姨到门口。
　　关上门，沈梦婷赶紧跟陈易说：“你看，阿姨年纪大了，记混了，说不定是哪个普通朋友，顺路送回来的，别往心里去。”
　　陈易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是心里的怀疑又重了一层。
　　邻居都见过那个女生，说明这个人真实存在，根本不是他脑子里面凭空编出来的幻觉。
　　中午，吴婶把午饭做好，鸽子汤盛出来，几个人坐在餐桌吃饭。
　　沈梦婷一个劲给陈易盛汤，不停劝他多喝点，全程小心翼翼观察陈易的表情，生怕他继续追问张阿姨刚才说的话。
　　陈易安安静静吃饭，很少主动说话，沈梦婷说什么，他就简单应一句。
　　吃过午饭，沈梦婷收拾碗筷，又陪陈易坐了两个小时，看陈易一直兴致不高，不敢久留，下午三点多告辞离开。
　　沈梦婷走到楼下，立刻给韩菲打电话。
　　“刚才出事了，隔壁张阿姨上门送包子，随口提起以前看见陈易跟一个小姑娘回家，陈易当时就问长问短，吓死我了。”
　　韩菲在电话那头说：“你别慌，就一口咬定阿姨记错了，是年纪大了混淆了人。你别让陈易接着往这个方向想，能糊弄一天是一天。”
　　“我知道，但是我怕陈易慢慢从别的邻居嘴里听到更多东西。”沈梦婷声音带着焦虑。
　　“那你以后少让他单独下楼跟邻居聊天，尽量陪着他。”韩菲说，“我今天去球馆了，问了余择，徐洛仪没打算找陈易，秀场做完就要换工作，暂时没有威胁，但是我们不能放松。”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半天，商量后面怎么稳住陈易。
　　陈易家里，沈梦婷走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陈易拿出手机，找到江锦年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江锦年的声音传过来。
　　“喂，陈易？”
　　“江锦年，跟你说个事。”陈易走到阳台，压低声音，“今天隔壁张阿姨过来送包子，说好几年前经常看见我跟一个小姑娘一起上楼回家。”
　　江锦年心里一动，语气尽量平稳。
　　“张阿姨这么说？”
　　“对，我问她长什么样，她记不清，只记得穿短上衣。”陈易说，“沈梦婷说阿姨年纪大记错了，但是我觉得不像记错。加上我一直梦到那个有胎记的女生，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我以前认识她。”
　　江锦年慢慢开口。
　　“我不骗你，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是现在不是强行回忆的时候，你别逼自己。沈梦婷那边有没有察觉到你怀疑她？”
　　“她应该察觉到一点，一直在想方设法把话题绕开，不让我多问。”陈易说，“我今天没跟她撕破脸，就是装成随便听听的样子。”
　　“做得对，别打草惊蛇。”江锦年叮嘱，“你慢慢观察，沈梦婷要是跟你提领证、签重要合同，你直接拖着，不用找别的理由，就说脑袋还不舒服，想再缓缓。有任何不对劲，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明白。”陈易应声。
　　电话挂掉，陈易站在阳台，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
　　陈易想，我一定要想起来，这个女生到底是谁。
　　傍晚，徐洛仪跟林知夏、周扬分开，自己坐车回出租屋。
　　她打开电脑，接着调整秀场服装的版型图纸，安安静静忙到天黑。
　　许泰跟余择在球馆待到傍晚，余择送许泰到小区门口，两个人约好下次有空一起吃饭。
　　赵舟把改好的曲子重新发出去，等着她们听。
　　江锦年跟陆承渊通消息，说了张阿姨这件事，两个人都觉得事情正在往揭开真相的方向走。
　　沈梦婷回到住处，跟韩菲反复商量对策，心里七上八下，害怕陈易哪天全部想起来。
　　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所有人各有心事，表面的平静还维持着，可沈梦婷编织的那套谎话，已经到处都是裂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