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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夜-白鹭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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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办公室,通过天桥,来到了文正楼。
我平时所在的明德楼和这栋文正楼都隶属于文博学院,是W大最老的几座建筑之一,最近一次翻修似乎也是十年前的事了。虽然外表覆盖着翠绿的蔓生植物,内部却和别的教学楼没什么两样,走廊铺着雾霭花纹的大理石地板,宽阔的大厅有种高傲的宁静。
樊青萝正站在天桥这边,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忙完了?”
我点头:“樊姐还有事?”
樊青萝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啊,还得把档案送到教务处去。不过嘉南就在这一层,待会儿你能不能自己去找她?”看我答应,她一手指了个大概的方向:“从那里第二个口左拐,挂门牌的就是嘉南他们的办公室。”然后就匆匆走了。
樊青萝高跟鞋的笃笃声似乎才刚刚消失,我就发现自己迷路了——文正楼的构造显然要复杂多了。我苦笑着呆立在原地。樊青萝是文博学院的支部书记,和我是大学校友,我考上W大研究生后就与她熟了起来。升学后我不打算再住学生宿舍的四人间,决定在校外租一处居所,而她知道之后,热心地向我推荐了一个合租的机会,对方也是今年的新生,是青萝的师妹,而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回过神四下张望,竟然连个路人都没有,犹疑着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声抽泣。走廊里没有人,两边都是上了锁的科研室,往前一点似乎是厕所,但与其设想这哭声是从厕所里传出的,我到宁愿相信是这某一间虚掩着门的教室里关着个受了气的女学生。抽泣声断断续续,让我深陷在一种怪谈般的气氛里。正犹豫是否要退回,右手边的门忽然开了一扇,急冲冲地钻出个捂着脸的年轻姑娘,背着我跑向走廊尽头。
这一出倒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但想想或许可以向她问路,只能加快脚步紧随其后。路过那扇门的时候瞥了一眼,竟然是男厕所。
女生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一块典雅的门牌,上书“勿扰”。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敲了敲门。门里有人应声,我推门而入。这是一间典型的研究生办公室——堆叠的资料、文件夹,热气蒸腾的茶杯,电脑桌前蔫不拉几的绿色植物。屋子里四五个人面无表情地望着我,真是尴尬极了。
“打扰了,我想问一下民俗学专业王嘉南……”虽然尴尬,但只有开口了。
“我是。”靠窗坐着的一个女生说。她双手捧着茶杯,悠悠地看着我,那眉眼我有几分熟悉。
办公室的气氛瞬时又恢复了,键盘断续的敲打声和纸张翻覆的歌声又重建了秩序,其中甚至还间杂着低声交谈,与室外绝对的沉静大为不同。
“你在T高读过书吗?是不是三班的王嘉南?”我忍不住问。我在T高读书的时候有位同学也叫王嘉南,不过虽然在一个班,我们只是点头之交,以至于毕业没几年,她就和那些我想不起名字面目的人划为了一档。
“是啊,陆潞。”瞧她那悠哉的神情,却好像早已认出了我,甚至连我的名字也记得。毕业后多年又在W大见面,真是让我欣喜又感伤。樊青萝告诉我她已经在W大旁租下了一套两居室,交通和价格都很合适,再加上我们又是高中同学,合租的事很快就谈妥了。
但我刚想开口跟她叙叙旧的时候,又有人推门而入。进来的是个高佻的女生,步履轻盈地走过我们身旁,熟门熟路地走向屋角的一张桌子。
不看还好,一看真是大跌眼镜。桌子前坐着的男生竟然是梁鹭。每个学校都会有几个像我这样的新生都能说出名字的风云人物,梁鹭便是其中之一。都说文科男生瘦小孱弱,梁鹭却是身高一米八五的足球队长,不但气魄非凡,脑子也好得一塌糊涂,从大一开始就为文博学院挣来面子无数。可既然他内外兼修形象一流,女生缘自然也不错。也许是因为杜牧在《晚晴赋》里“白鹭潜来兮,邈风标之公子”的描写,他居然还得了个“风标公子”的雅号。
那女生在梁鹭身边巧笑嫣然,没一会儿还给他剪起了指甲。
“她叫张语樱。”王嘉南冷不丁开口,把我吓了一跳,但她脸上却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笑容,仿佛以此为乐。
我刚要张口,旁边一张桌子的女生忽然“啪”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站了起来。给梁鹭修着指甲的张语樱之前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此刻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不但她的脸色变了,手指好像也没那么灵巧了——直到梁鹭发出吃痛的声音,才意识到指甲钳剪破了男友的指尖。
身旁站起的女生却走到嘉南桌前,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便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虽然她低着头,我仍注意到那是刚才从男厕所里跑出来的那个姑娘,另外,她的脸色竟然比张语樱还要难看。
虽然谁都没说话,但傻子才想不到其中有些什么。女人间勾心斗角的战争,本就是不需要言辞的——或许感情丰富一点的女孩子早就架构了一出浪漫又哀愁的剧情。王嘉南把报告掖进另外一叠纸页里收了起来,挑起眉笑了笑:“尹夏的脾气其实不错。”
尹夏的脾气虽然不错,但张语樱的脾气显然不怎么样。自从看到了尹夏之后,她的脾气就一直不小。还好就算是生气,她也不失为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子,连梁鹭也不免放下男子汉的架子摇着他的胳膊轻轻哄她。但这显然不能让她转回刚进屋时的好心情,她皱着眉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梁鹭也拉下了脸。看到男友失了认错的耐心,张语樱的脾气好像更大了,说话的声音也更大,安静的办公室里,几乎每个竖着耳朵的人都能听清:“别以为你做的那些混账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清楚得很!”
梁鹭的脾气再好,面子也挂不住了。他冷冷看着自己的女友,说话声不大却很清晰:“张语樱,你要是不会好好说话,就给我出去。”
张语樱气呆了。从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对这番话的反应,她的身体远比大脑来得要快。
“哗”一声,梁鹭桌子上泡着的绿茶就从马克杯里到了他的衬衫上。
梁鹭却比张语樱要冷静得多,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出门去。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除了始终垂着头的尹夏。
我几乎被这一出看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学术氛围很浓的文博学院很少有如此新鲜热辣的场面,但王嘉南却不像一般女生那样热衷于八卦,仍然带着不咸不淡的表情翻书。
张语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是怔怔坐在那里。也许正因为梁鹭如流言中一样生活浪荡,这一幕众人早已司空见惯,四周的气氛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但这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不一会儿,屋角响起了手机铃声。我转头正望见张语樱一面向门口小跑,一面对着手机颤颤地说:“喂,阿鹭?阿鹭?”本来电话响起出门再接是研究生办公室的潜规则,看她焦急接听的样子,我叹了口气。虽然她外表光鲜,骄傲矜持,但这场感情里谁胜谁负已很明了。也许不用多久,她也要换上尹夏那副黯淡受伤的表情。
但她又跑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她的手变得战栗,声音也不由自主变成了呼喊,脸上的神色惊恐难言:“卫生间?你在卫生间里吗?阿鹭?阿鹭?喂?!!!……”那边的电话似乎已经挂断,她似乎什么也顾不得,闪身就出了门。人虽然不在房间里,走廊上却回荡着她大声的呼唤:“阿鹭?阿鹭?梁鹭?”
声音响了很久,忽然停住。我刚要松一口气,门却又开了,张语樱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她却不像第一次那样步履轻盈,腰肢微摆,现在她扑进门的样子简直像个泼妇。她跌跌撞撞地奔到尹夏桌前,尹夏刚抬起头,一个巴掌就狠狠甩在她脸上:“你这个贱人!梁鹭呢?你把梁鹭藏到哪里去了?你要害死他是吗?!你非害死他不可是吗?!!”她接了电话以后,不止样子像个泼妇,行为像个泼妇,说话更是像个刚知道老公被小三拐走的泼妇。我简直已经看到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互相撕扯扭打在一起的狼狈模样了。
但是尹夏却不还手,她简直连看都没有看张语樱一眼:“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虽然大家都被这忽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了,但办公室里的同学已经陆续站起来拉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拉住张语樱的衣袖,另外两个女生挡在尹夏身前。黑框眼镜问:“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行吗?到底怎么回事?”这时张语樱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呜咽着说:“他的病犯了……我找不到他……找不到他……阿鹭会死的……”
尹夏听到“死”字,忽然站起来,脸色变得苍白无比:“你好好说,说清楚。”
张语樱断断续续的哭诉着,大意是刚才接到梁鹭的电话,声音很含糊,听起来是又发病了,说自己在卫生间里,然后电话就断了,有可能是摔在地上失去了信号。但是她刚刚在卫生间前喊过,最后也进去搜寻过,根本连梁鹭的影子也没有。
“梁鹭得的是什么病?”王嘉南问。
“过敏,”苍白的尹夏说:“他对花生过敏,碰到一点马上就会发作。”
除了一个女生留在办公室安抚呜咽不已的张语樱外,剩下的人都到了厕所门口——我遇到尹夏的那一间。看着一群女生叽叽喳喳地围在男厕所门口,我感到又奇怪又好笑,没办法,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有人说要报警,不过看这个阵势多半会被当成恶作剧,大家决定先找到梁鹭再说。
“梁鹭说的会不会是其他的卫生间?”一个女生问。
“不可能,文正楼每层就一间厕所,一三是女厕,二四是男厕,咱们学校的老楼都这样。”答话的女生显然要比她高一届,而且对这种布置充满怨气。
“陆潞,跟我一起进去看看吧。”王嘉南一句话,不由分说把我拽了进去——平生第一次进男厕所,虽然没有人,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正是因为不好意思到处乱看,我一脚就踏进了一滩水洼里,几乎连袜子都湿了。我总是觉得男生的地方总要比较脏一些,现在我却发现自己错了——不但脏很多,而且又脏又湿。之前提议过去找个男生过来帮忙搜寻,一屋子的女研究生面面相觑——文科本就阴盛阳衰,何况今天是周六,若不是嘉南她们的导师忽然布置了额外任务,整栋楼本该空空荡荡,就连我也不过是为了见王嘉南才来到这里。
卫生间不大,右手有三个隔间,左边靠着墙壁有两个洗手池,一个龙头还在往下滴水。
“梁鹭刚被泼了一身茶,肯定会到这儿来清理一下。”嘉南沉默不语,我只能没话找话。一边说着话,我一边查看了卫生间的三个隔间——空无一人:“但、但是,不说他为何会不见……卫生间里哪来的花生啊……”
“陆潞,你过来。”王嘉南站在洗手池旁向我招手。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在洗手池旁,即使迟钝如我,也能嗅出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花生香气。我低下头,发现水龙头的把手上泛着稠密的油光——甚至有一滴金色的液体已经滴落在水槽底部,绽开薄薄的一层浮沫。我霍地抬起头,发现镜子里映出自己苍白的影像:“花生油……有人在把手上抹了花生油……这样谁要拧开龙头洗手,手上一定会沾到花生油。”
“尤其是一个手上有伤口、又对花生过敏,而且还急着想清理毛衣上污渍的人。”王嘉南补充道。
我点头,忽然想起尹夏从这里匆匆离开的背影。想到尹夏那张苍白倔强的脸,我的心里又清楚又悲伤。
我把来时看到尹夏的事情告诉了嘉南。但她听后,却没有露出和我一样的表情,还是似笑非笑:“陆潞,就算尹夏在把手上抹了油,梁鹭现在又在哪里?梁鹭走出门到失踪,她可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哦。”
我愣住了。的确是这样。梁鹭去了哪里?
是被张语樱带走的吗?从她接到电话到回来这么短一段时间,一个穿着高跟鞋的柔弱姑娘能把一个大男生弄到哪儿去?又有多少地方藏得住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生?”
“陆潞。”王嘉南忽然换了一种表情,很安静,很神秘:“民间传说里,厕所里住着一种叫做厕童的精怪,喜欢在别人如厕时恶作剧,”我想让她别说了,但张口嗓子却干得发苦,似乎头顶的灯光也变得摇曳昏黄:“说不定就是它搞的好事。”
我笑了:“嘉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是学考古的,本来就不信鬼神。”但是不用看镜子,我就知道自己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难说哦。”她淡淡地说:“你知道文正楼已经很老了,学院里男生本来就不多,这间厕所平时几乎没有人会用。奇怪的事岂非很少出现在人群之中?”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我,我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知道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难看得要命,而王嘉南看着我好像要哭出来的脸,又忽然微微一笑。我有些生气: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却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只是来找个室友而已,遇到这么大阵仗一时还真是接受不了。
“陆潞,”她突然问:“你从办公室过来找我大概花了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她到底明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一会儿吓唬人,一会儿又扯开话题,但既然她问了,我只能回答她:“三四分钟吧,过来的时候迷路绕了几圈,看到尹夏我才一路跟过来的……其实还是挺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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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战读者
1.梁鹭在哪里?
2.凶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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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王嘉南说。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本来我只是有些气她不明事理,现在看她像没事人一样离开、一副根本不想详细调查的样子,便真的有些生气了。一想到还要跟这样的人一起住三年,更是一个头两个大。王嘉南一出门,几个女生就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梁鹭在里面吗?”黑框眼镜问:“要不要我们分头去找找?”
王嘉南摆摆手,脚步却一直没停,我以为她要回办公室去,没想到她却走向我来时的路。我莫名其妙地呆立在原地,冲着她喊:“你去哪里?”她站住,回头说了一句话又快步离开。之前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听力,但她说的好像是“去降服厕神”?
我看着她一个人走上连接明德楼的天桥,觉得头更大了。跟王嘉南一个办公室的女生们却不以为意,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副奇怪的样子。在黑框眼镜的组织下,几个女生决定去其他地方找梁鹭,呼啦一下就散开了,剩我一个像傻瓜一样站在楼道里。因为专业的原因,我向来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这两天更准备加入导师的研究小组,参与一个大墓的清理工作,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王嘉南那一番话,面前的男厕所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我不想再继续呆着,决定回到王嘉南的办公室,等她回来重新商讨一下是否还要一起合租——四年不见,她似乎又变得更古怪了。
推开门,就看到两眼红肿瘫坐在椅子上的张语樱,还有脸色依然苍白的尹夏。站在她们旁边软语劝慰的是个声音轻而温柔的女生,她看见我,抬起头向我无奈地笑了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坐在王嘉南的位置上等她回来。
好像只过了几分钟的工夫,楼下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又一眨眼,门开了,门外站着匆匆而来的王嘉南。她看也不看我,对照顾张语樱的女生说:“苏袖,能不能去救护车那里陪着梁鹭一起去医院?救护车就停在楼下。”叫苏袖的女生没说什么,立刻小跑出了门。而张语樱听到梁鹭的名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尖叫道:“梁鹭?!你找到他了?他在哪里?你快告诉我他在哪里?”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但看张语樱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只好闭嘴。
王嘉南却不像她那样着急,她皱眉,缓缓说:“他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听到这话,张语樱瞪大了眼睛,从喉咙里发出高亢的喊声:“你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阿鹭在哪里?!你最好赶紧告诉我他在哪里!”王嘉南苦笑,这笑仿佛又戳到了张语樱的痛处,她现在发怒的样子非但既不美丽也不可爱,还像只被拔了毛的秃鸡恶狠狠地扇着翅膀。但就算如此,我也觉得王嘉南有些过分了。
“梁鹭到底在哪里?”我问:“你刚刚又去了哪里?”
“他确实在二楼的卫生间里。”王嘉南说。
“不可能!我刚刚仔细找过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张语樱又跳了起来。二楼的男厕所就是尹夏跑出来的那一间,也是我们搜寻过、水龙头把手上被抹了花生油的那一间,我们也曾查看过,确实空无一人。我忽然想起王嘉南刚才似乎说要收服厕神——开始我也觉得说出这种话可能是她的个性太过奇怪,现在想来,她似笑非笑的神情有种奇异的说服力。就连我也忍不住幻想,鬼魅是人类不不应该看见的东西——那它是否又会遮住我们的眼,让我们无法看到本来应该看到的真相呢?
“不过,是在明德楼的卫生间里。”听她这样说,我想起明德楼二楼确实该有一间男厕所,同是老楼,女士洗手间只在一三楼才有,十分不便。况且身为女生,我压根没在在意过男厕所在哪儿:“走过天桥进到楼里就能看见。”
等等、等等,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不对吧……虽说我们楼的卫生间很容易找到,但还是去自己楼的比较近吧?出办公室走几步就到了。而且毛衣上沾了污渍,不及时清理的话可是会洗不掉的哦。”我说:“要是说他是在文正楼清洗完衣服上的茶渍之后自己离开的,那时他应该已经接触到花生油、产生了很严重的过敏反应才对,怎么还有力气走路?还是说,你觉得张语樱后来出去时把梁鹭移动过了?一个女生怎么办得到?”
“陆潞,你的脑子倒是很快。”王嘉南笑笑:“可你为什么不为梁鹭想一想?”
我愣住了,这下我是完全不明白王嘉南的意思了。
“一个天生就有花生过敏体质的、从小因为花生忍受过不少病痛之苦的人,总是会对花生比较敏感的。”王嘉南说:“水龙头的把手上抹了这么厚的一层油,厚得都滴在水池里了,难道他会不注意?”
“但也许他当时急着要把茶渍洗掉……”我说:“人着急的时候总会忽略许多东西的,比如说心急火燎地跑过马路,往往会不注意来往的车子一样。”
“就算眼睛不注意,难道鼻子也嗅不到吗?”王嘉南说:“花生的味道你我一靠近水池就能闻到,何况是对花生敏感的梁鹭。我想他那时一定忙不迭地逃出卫生间了。”
房间里安静得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如果要换个地方清理,与其爬两层楼,还不如过天桥去明德楼。”王嘉南淡淡地说:“我这个人也是很讨厌爬楼梯的。”
“你刚刚叫了救护车,那梁鹭应该是已经中招了。”我苦笑:“你的意思是,他是在明德楼的卫生间接触到花生的?也许就在那间卫生间的水龙头把手上?”
王嘉南点点头:“也许。”她笑笑:“但肯定不像花生油这么明显。”
我情不自禁望向尹夏。她依然脸色苍白,紧紧闭着嘴,而她身旁的张语樱已经泣不成声。她不算是很漂亮,但是白皙瘦削,光看着这样一张脸,我实在是不能够想象一个仿佛只拿得动笔杆子的女孩子能痛下杀手。
尹夏发现了我的目光。她的眼神颤了颤,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在怀疑我。水龙头把手上的油确实是我涂的,但那只是一点混了花生香精的菜籽油……我、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听了她的话,我几乎傻了眼。但张语樱可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她立刻扑了过来,和尹夏撕扯在一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我本来应该站起来把她们拉开,双腿却不知为何无法移动。我看着这两个纠缠扭打的人影,全无一点温文尔雅的美丽模样,仿佛一对呲牙咧嘴的恶鬼。
“也不能说是她。”王嘉南说:“我发现梁鹭的时候,卫生间的门是关着的,而且门前挂着‘清扫中’的牌子。”学校对于清洁工具管理不严,卫生工具和这种小牌子一般都堆在卫生间一角,谁都可以拿到。这个牌子当然是想要害死梁鹭的凶手挂上去的,而尹夏从事件发生起就没有出过办公室,这一点连张语樱都可以为她作证。
“那到底是谁?”我问。王嘉南却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尹夏对水龙头恶作剧的时候,梁鹭恰好被剪破了手指,又恰好被泼了一身热茶,过敏反应发作时,最后一个电话又恰好是打给张语樱的。你不觉得很巧?”
我听出王嘉南话里的意思,而张语樱显然也听出来了。她停止抽泣,瞪圆了眼睛,尖叫道:“你认为是我?!”
“剪破手指和泼茶确实巧得奇怪,但最后梁鹭打电话给她确实是不能掌控的啊。”我说:“要是自己一声不响出门,或许很值得怀疑,但她出门是因为梁鹭打来了电话啊?如果是她做的,她怎么能确定梁鹭会打电话过来?而要是没有人把明德楼卫生间的门关上的话,梁鹭是很可能挣扎着爬出门或者被找到的哦。”
张语樱理直气壮地拿出手机:“我有通话记录!确实是阿鹭打给我的电话!”我瞥了一眼,正是方才事件发生的时间,无懈可击。
王嘉南却笑了。
“还是打给他问问最快罗。”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从张语樱手里拿过手机,将光标移到通话记录中梁鹭的名字上,按下拨出键。
而房间里竟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Just gonna stand there and watch me burn……But that's alright because I like the way it hurts……”
没有人动,但是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声音传出的地方,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一个人的脸上汇成焦点。
“But that's alright because I love the wayyou lie…… I love the wayyou lie……”
尹夏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挂了电话。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声音中却带着牢固的韧性,也是这奇异的坚定,抹去我最后一丝疑虑,让我不寒而栗:“……电话是我打的。但这也只能证明她把我的电话错存成了梁鹭的名字、而我忘了上手机锁,手机在口袋里的时候撞到了自动拨号键、而她太焦急,又误把杂声听成了梁鹭的声音。”张语樱却安静了不少,坐在她身边一声不吭。尹夏继续说:“她接电话之后急忙赶到明德楼的卫生间,摔了梁鹭的电话、关门挂上门牌这些事情,都只是你的猜想。洗手间的门和水龙头把手有无数人用过,凶手更也许会戴上手套,要证明这些更难。而我,只是个刚被男朋友劈腿,想作弄作弄他却恰巧引发意外的倒霉鬼。我若想让他死,为何不直接涂花生油呢?”
她笑笑:“你走吧,这些话我们就当没有听过。”
我对尹夏最后一丝怜惜和同情也被她的笑容抹煞了,和低头沉默的张语樱不同,她无所谓的表情真是让人气得要命。就算是我也能够想明白——也许整个事件并不是主要由她来完成的,但绝对是她策划的。这个女人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你这样的女人……真是比恶鬼还要可怕!”我刚要站起来,一双手却搁上了我的肩膀。
“我只是个学生,怎么会去查那些蛛丝马迹?”王嘉南说:“像你说的那样,一切都是我在猜想而已。”她叹了口气。
“梁鹭还活着。”她盯着尹夏和张语樱:“我发现他的时候,虽然很微弱,却还能说几句话。在我叫救护车的时候,他让我告诉医生说是个意外。”说完转向我:“走了,陆潞。”
我虽然觉得气愤不甘,但还是跟在王嘉南的身后站了起来。嘉南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张语樱:“文正楼的厕所这么阴湿,你要是已进去搜寻过一番,鞋底一定会跟我一样潮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嘉南!”我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我简直不能理解她的做法:“张语樱肯定直接去了明德楼!她的鞋底绝对是干的!我们应该报警,让这些人接受应有的制裁才对!”
王嘉南不理我,一路走出文正楼,懒懒地走在阳光烂漫的大道上。
“就算你的推理只是推理,梁鹭也肯定看到了关上门的人!就算他念旧情不愿意揭发她们,也不该是这样的结果啊!”我大声说:“他差点死掉啊!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大声?”王嘉南叹了口气,缓缓说:“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我一时语塞,只能瞪着她。
“而且她们早已觉得后悔,现在也许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王嘉南说:“她们一定有很多话要对梁鹭说的,梁鹭一定也有很多话要告诉她们。他们之间的结,外人是无法解开的。”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但又不能完全说服自己:“你怎么知道她们后悔了?”
王嘉南转过头看着我微笑:“我就是知道。”
我纳闷她为什么会如此理直气壮,眼前却又出现张语樱那张流泪的脸,梁鹭只不过是负气去清理毛衣上的茶渍,她为什么会流那么多的泪?是不是看到爱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时候,她一直都在流泪?虽然尹夏表面若无其事,但她听说梁鹭还活着的时候,眼中又为什么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觉得有些无奈,她真的很善于用一句话把什么都应付了:“你还知道什么?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王嘉南又笑了:“我还知道梁鹭以后一定不会再劈腿了。”
我也跟着笑了:“你真的很会想,把所有的事情都穿在了一起,一点错都没有。”
“有一件事我就说错了。”王嘉南说:“奇怪的事往往就是发生在人群中的。”
我打了个寒战,又想起一件事:“那你又何必要开厕童的玩笑吓我?真过分!”
王嘉南苦笑:“要是刚才找不到梁鹭,大家也许会当一个玩笑让这件事过去,等到晚一点的时候他可就真的变成鬼了。”
“你说……”我停下脚步:“世界上真的有鬼魅吗……?”
“……我不知道。”王嘉南回头:“但是我现在要回去了,你要不要跟我来?”
我笑了,快步向她走去。
下午的阳光依然明媚,照耀着洁净无尘的道路和路旁苍翠的树木,世界沐浴在柔光中,显得如此干净美丽。但我已隐约知道,在那些光芒无法触及的暗角里,仍然生存着人们无法看到的鬼魅——但它们却能够蒙住你我的双眼,化作名为假象的外皮,将事实永远蒙蔽在尘埃之中。